夜色如水,清辉淡洒檐角。风过花影,院中沉寂已久的闺房内忽地一阵动静,一道灰影自床下蠕动而出,满身尘土,狼狈非常。众人目光一凛,只见那人哈腰抖落衣角,低声咳了两下,面上却带着憋不住的窘笑。
“公主,你把我藏在这铺底,我是真藏得够了!”他搓着膝盖直起身,正是那曾奎。
堂中气氛一滞,众目睽睽之下,尴尬如沉冰。司马云英眉头一跳,杨世汉面上微动,俱都心知来龙去脉,偏偏那公主铁金花怔怔立在榻前,未曾明白。她眼中错愕未散,忽听此言,顿时变色。
“你是谁?怎会在我闺房之中?”
曾奎笑得吊儿郎当,满不在乎地拱手一揖:“我是谁,你还问?这不是你让小人藏进去的吗?”
“放肆!”铁金花手指直颤,眼圈顿红,“你一个矮子,竟敢血口喷人?我自幼行事光明磊落,岂有容人藏于床底之理?你这般污言秽语,当着众人之面,我纵有百口,焉能辩得清白?”语未竟,已拔起壁上宝剑,剑身映月,寒光四射,作势便要自刎。
司马云英上前一步,轻按其腕,低声道:“公主莫急,且容我一言。”声音温婉笃定,目中带怜,“你要寻死,也当死得明白。”
铁金花泪眼模糊,手中长剑微颤:“难道你也不信我?”
“非也。”司马云英轻叹,“实不相瞒,我并非男儿。”说罢,摘下冠束,青丝垂肩,一身男装竟显几分婉转风姿。
铁金花一怔,转眸望向杨世汉。
世汉微一颔首,含笑开口:“公主眼力极佳,果然识人。我才是真正男儿。”
铁金花似被一连串雷击得七荤八素,连退两步,呆呆喃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司马云英缓缓上前,拱手正色道:“公主请听我一言。”于是自两人西院分手说起,详述夜探为图之事,言辞清晰,无半点虚妄。语罢,又指向曾奎:“这位是我夫君的表叔,姓曾名奎,乃曾杰之子。”
铁金花闻言微惊:“可是那南地义士曾杰?”
司马云英点头:“正是。他叔侄二人同来寻图,只为破鄯善金塔大阵。”
杨世汉躬身一揖,沉声道:“公主,我宋军西征,鏖战累年,至此苦陷阵中。今奉帅令前来借图,只盼贵国念两邦之好,借图一观,事成即还,绝无二心。”
铁金花闻言良久不语,立于床前,手中宝剑垂地,月光映面,神色复杂。半晌,轻声道:“若只为借图,何至如此兴师动众,假扮夫妻,藏人闺房?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我这名节,还往哪儿搁?”
屋中一时沉默,曾奎抖了抖袖口,咧嘴一笑:“这好办。”眼角眉梢皆是打趣。
司马云英回身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悟,略一点头,道:“公主,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今日之事为我等所起,自当由我等善后。”
她语气一转,目光清澈:“我这位表叔,文武双全,年貌虽差,然心怀磊落,是我宋中有名的大将。公主若不嫌弃,愿许终身于他,来日我等破阵归朝,必请穆元帅遣人来此,与英唐王商议婚礼。如此一来,便也堵了悠悠众口。”
铁金花闻言低头不语,手中长剑已缓缓收起。她轻咬唇瓣,半是羞怒,半是无奈,那双眼在月光之下,却亮得出奇。
曾奎性情滑稽,此时听得司马云英一席话,眼睛一亮,拍腿笑道:“妙计!依我看,这法子倒真妥当。”
公主闻言,侧首瞥他一眼。虽觉曾奎身量略短,模样却也不俗,又是老英雄曾杰之后,倒也门当户对。想及于此,脸上泛起绯红,耳根也热了。
曾奎见状,早已心中有数,咧嘴一笑,说道:“公主莫嫌我个子矮,只要心正能打仗,也算个中人物。若非今日为成全你之清白,便是你下旨招驸马,我未必愿来。”
杨世汉亦从旁劝道:“公主,此计周全,依我之见,不妨从权。”
公主低头沉吟,良久方点头:“罢了,事到如今,只得如此。”
杨世汉闻言便道:“那图——”
“我自当借出。”公主道,“只是你等男扮女装之事,倘若走漏风声,如何收场?”
云英抢先应道:“公主放心,此事已有周全之策。你先将阵图交与表叔,由他先行赴前敌,破那金塔大阵。我与世汉暂留宫中,三日后成亲。待得机缘一到,世汉自称省亲归家,乘机回营。我则留下陪伴公主。待征服鄯善,表叔回来迎亲,届时我亲向王爷陈情。王爷仁厚明达,定能体恤此情。”
公主闻之,心下稍安,便从怀中取出阵图,郑重交予曾奎。
曾奎接图入怀,正色道:“公主放心,穆元帅与将士们皆会铭记你之相助。征服鄯善之日,便是我完婚之时。”说罢作一揖,回首再望一眼,转身而去。
云英在后嘱咐道:“表叔,路上务必小心,见元帅后细述始末。”
“放心!”曾奎应声,出了房门,如狸如燕,翻墙越脊,直奔宋营而去。
且说穆桂英,自从世汉离营,又派曾奎潜入英唐国,却久无音信,心中焦灼。众将商议再三,意欲派人打探。司马林劝道:“元帅莫急,云英姑娘不告而别,定是挂念杨将军,私自前去相助。她身手不凡,定能将阵图夺回。”
穆桂英点头:“那便再等几日。”
正言间,忽闻营外有人高声道:“诸位将军,可好?”语声未落,人已入帐,正是曾奎。他抱拳拱手,笑道:“诸位同喜!”
穆桂英一怔:“你道的何喜?”
曾奎将怀中阵图平铺案上,朗声道:“元帅请看。”
众人齐围上前。司马林一眼认出:“不差,正是此图。”
穆桂英喜形于色:“图如何得来?世汉与云英可曾相见?”
曾奎咧嘴笑道:“正因如此,才说‘同喜’——”
于是,当众将此间始末娓娓道来。众人闻之大笑:“妙哉!曾将军竟做了驸马!”
穆桂英也笑:“好,好,贺你一杯。”
曾奎却摆手道:“婚事未成,老丈人未允,且莫高兴太早。元帅,阵图既得,世汉亦将归营,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
众人闻言,立敛笑容。穆桂英沉声道:“司马英雄,可有良策?”
司马林道:“待我将图熟读,夜深后即入阵破之。”
穆桂英即命他退下熟图。司马林回营后,对照图纸反复背诵,直至烂熟于心,方披夜行衣、佩单刀而出。
他绕营潜行,奔至金塔脚下,山口之中,夜色浓重,四下寂静。照图行至塔后,寻得一砖,用指一抠,“叭嗒”一声,砖块应手而落。随即又拆下数块砖石,现出一处月门,通向塔内——
司马林冲四下略探,见四周无异,便一猫腰钻入地道。这条地道盘曲幽深,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幸亏他早将路线熟记于心,口中默诵塔中口诀,摸黑直奔塔顶。
金塔十三层,他一步一踏登临至顶。仗着月光微明,只见最上一层呈一圆形石室,正中竖立一根粗铁柱,柱上紧缚一人。此人发髻散乱,面色蜡黄,形容枯槁,身旁一盏昏黄长明灯摇曳如豆。
这灯原为“万年灯”,实乃大皮缸盛油,以棉花作捻,日夜不灭。然名虽万年,油尽则息,非真长明。
司马林一见此人,忙低声问道:“你可是杨怀玉?”
那人听得突如其来的声音,登时一惊,抬眼望去,只见来人青皂短褂,背负单刀,分明非每日送饭的守兵。他定了定神,低声答道:“我乃宋将杨怀玉。”
“正是。”司马林闻言不待多说,转身抽刀,“噌”然一响,寒光破暗,旋即挑断绳索。
他心中盘算,速解绑绳,即刻脱身。不意绳才断,那杨怀玉却身子一歪,“扑通”倒地。
原来他自堕陷阱后,日夜捆缚,血脉不通,双足肿胀如槌,又加饥寒侵体,已病入骨髓。日常不过两饼一盂水,形同凌迟,哪还有力气自起?
他强支精神,仰面问道:“恩人高姓?”
司马林忙将刀入鞘,俯身搀扶道:“在下司马林,乃你儿之亲岳,今夜特来救你。”言罢,简述原委。
杨怀玉听罢,热泪横流,喟然道:“老英雄以性命涉险,怀玉感激涕零。只是我肢体不堪,实难远行。此地险恶,你速速离去,切莫因我误了前程。”
司马林沉声道:“儿女为你盗图,我依图登塔。你行不得,我背你便是。”
语罢,一把将其搀扶,俯身负之于背。
杨怀玉虚弱道:“英雄,这般吃力,怎能成行?”
司马林笑道:“救亲无辞劳苦。待你安稳,我自再取红灯。若我女儿亦在,可稍分力气,如今,只多走几步罢了。”说着,背负杨怀玉,循塔而下,一层一层,不作停歇。
终至地道,复自窟中钻出,夜风扑面,心头稍定。
彼时离山口尚远,司马林咬牙前行,正思脱险,忽闻身后马蹄声疾,如雨敲乱鼓,随之有人大喝:“呔!前行何人,敢夜闯我阵?”
他回首望去,月色下,一骑急至,马上一将,银盔亮甲,手执双枪,杀气凛然。
杨怀玉面色大变,低声急道:“是狄难抚,此人狠绝异常,与宋仇深。被他追上,咱二人皆休!快放我下,你自逃命!”
司马林沉声应道:“且勿惊慌。我先除其,再作计较。”
他四顾一望,前方有林,遂奔入林中,将杨怀玉安放树下,道:“亲家,你暂歇此地,我去斗他。”
“狄贼非凡人,英雄慎之。”杨怀玉叮嘱。
“放心。”司马林抽刀在手,转身跃出林外,高声喝道:“来者可是狄难抚?”
“正是。你是何人?”
“我乃司马林,今夜救杨怀玉。”
“啊?他果已脱塔?”
“早已救至林中。”
“金塔布防严密,你竟能入塔?”
司马林闻言,仰天大笑,声如裂帛:“哈哈哈!这等言语,还是省了罢。你这厮欺天灭理,十恶不赦,早该伏诛!如今速下马受缚,随我入宋营请罪,或可留你一条残生。若执迷不悟,休怪我刀下无情!”
那人闻言大怒,双目喷火,厉声喝道:“老贼匹夫!休要多言,拿命来罢!”话音未落,双腿一紧,胯下战马疾冲而前,单枪疾刺,破风而至。
司马林身形一侧,猿臂轻舒,避开锋芒,挥刀应战。顷刻间,一马一步,两人于林间斗作一团,寒光飞舞,杀气腾腾。
司马林本是老将,刀法沉稳狠辣,每一招皆取人要害。那狄难抚素号“双枪大将”,勇猛异常,枪出如龙,招招凌厉。二人交手三十余合,竟是难分胜负,树影摇曳间,刀枪寒影交织如雨。
司马林心中一沉:此獠凶悍,短时难制……不若权且退避,引他入伏。他心念一转,刀锋一顿,便佯作败走,扭身往南急奔。
狄难抚大喝一声:“往哪里逃!”拍马紧追不舍。
忽听林间一声高喝,如霹雳落地,直震林梢:“阿弥陀佛!小冤家,杨五郎来也!”声未落,林木动处,一道人影破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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