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陡峭,石嶙岩错,暮烟沉沉。狄难抚一人催马奔逃,额上冷汗涔涔,手脚发颤,脑中一片昏乱。他知今日之事再难转圜,心念方乱,坐骑忽一失蹄,便将他自鞍上掀下。那匹战马长嘶而去,狄难抚却已滚落坡崖,衣甲挂枝,翻身再难,直坠山涧。
杨五郎策马至岭顶,勒缰停步,望下崖去。风起尘散,乱草摇曳,涧水潺潺流声作响,却不见人影。他黯然良久,低声自语:“枉你一身本事,到底抵不过心术不正。”他并未落泪,只觉胸中憋闷,重若千斤。
忽听背后一阵铃声响,马蹄疾至,尘土飞扬间,狄青已策马至前。身后穆桂英麾下四将亦相继而至,众人见杨五郎伫立不语,纷纷策马围近。
狄青俯身望涧,转首低声道:“五哥,节哀罢。那人冥顽不灵,背恩忘义,自取其咎,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不足为怪。”
杨五郎眉头微蹙,未语,半晌才道:“回营吧。”
众人齐声领命,拨马顺坡而下,尘沙落处,俱无声色。
穆桂英正在帐中设议,闻众将报归,亲出迎接,待听狄难抚伏诛之报,眉目间虽不露喜意,却也未觉悲悯。她略作沉思,旋即道:“狄难抚既亡,山口金塔之地想亦无人把守,此刻若不进兵,更待何时。”
命令一发,营中战鼓齐鸣。将士披甲执刃,连夜整军。穆桂英披红锦战袍,立于旗下,金冠微动,目光如炬,厉声道:“三军听令——进山!”
人马如流潮奔腾,直向通天岭杀入。鄯善兵士得报主将死于涧底,已是人心动摇,士气如纸。穆元帅军锋未至,彼中已传惶惶之语。
“完了,此番谁还能挡得住她?”
“快逃罢,谁留谁送命。”
转瞬之间,鄯善兵士四散奔逃,旗鼓尽弃。残老病弱弃械请降,连带营寨也无人再顾。
穆桂英长驱直入,直抵金塔阵前。塔下巨石嵯峨,阵图繁复,诸般机巧深藏其中。她率众将亲赴阵前,一一踏查,目光细细巡观塔身符号与隐匿之机,良久,令将士依图拔除各处机关,拆其暗箭、滚石、绞索,并亲自攀上塔巅,取下镇塔红灯。
金塔阵自此尽破。
翌日营中杀牛宰羊,犒赏三军,将士欢声震野,战鼓连营。
当夜,月沉星稀,穆元帅设席帐中,与众将计议后事。杨五郎衣甲未解,立于帐下,微躬身道:“母亲,孩儿此番出山,只为狄难抚一人。如今他已葬身山涧,孩儿亦无再留之由。”
佘太君默然,穆桂英却劝道:“五叔坐镇一方,乃我军威之柱,何苦匆匆离去?”
杨五郎只是低首不语。老太君知其心意已决,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汝自珍重。”
杨五郎一拱手,出营而去。众将依依送别,俱感山中豪侠,去意如风。
不数日,又有司马林上前辞行,道:“元帅,我家中尚有事务,兼之女儿云英远嫁英唐,久无音讯,心中挂念。此番欲先返家料理一切,改日亲赴英唐探望。”
穆桂英亦难挽留,只得笑道:“老英雄一切小心,异日有用之处,望不辞辛劳。”
司马林抱拳而别,风袍猎猎,转瞬没于山道。
数日之后,黄道在天,穆桂英择吉升帐,令军一分为二:一路留守通天岭,以守战果;一路随她亲率,进取鄯善本城。
旌旗猎猎,万骑并驱。行至平野之地,蓝旗先锋回报:“元帅,前路已到鄯善城。”
穆桂英目光凝定,唇角微挑,令曰:“响炮安营。”
号炮三响,营帐列布。将士卸鞍伺马,炊烟起处,铁甲生辉。
穆桂英自阵后带马缓缓而出,盔明甲亮,锦袍迎风猎猎作响,英姿矫然。朝阳初照,照得她鬓边银丝若霞。她驻马于旗门之下,环顾四野,山岭静默,唯旌旗猎猎作响,沙尘卷地。
正待下令,忽闻号炮连天,自善城内传来,震得山谷回音不绝。一骑快马如电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大帅,鄯善兵扯旗亮阵,讨战在前。”
穆桂英不语,转眸看向远方,只见尘头漫起,旌旗招展,西夏与鄯善两国旗号并列,煞气凛然。
“传令,调兵三千,随我迎敌。”语声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之威。
“得令!”
战将们鱼贯而出,甲光铮亮,刀枪林立,前军迅速列阵,摆成“二龙出水”之势,声势如雷霆滚动,旌节如云压天低。
穆桂英立于中军帐前,麾下战马神骏挺立,昂首嘶鸣。她抬目望阵前,只见敌阵分作两翼,旗号之下,一骑缓出。马上人身着金甲,披锦绣战袍,额覆王冠,红眉黄脸,虬髯如缨,腰悬狼牙大刀,凶光外露。那人勒马横于阵前,傲然而立,身侧另有一将,年纪尚轻,器宇轩昂,正是大太子单云龙。
穆桂英策马前出,神色不动,马蹄踏响旌旗下,清声道:“前阵来者,通名。”
对面金甲老将冷笑一声,扬刀一指,声如铜钟:“你便是穆桂英?”
“正是。”
那人目光森冷,道:“我鄯善王单天启,祖辈与宋有仇,尔今日虽胜我阵,却休得自矜。我此番倾国而来,便是你葬骨之所。”
穆桂英唇角微扬,道:“单王此言未免太早。贵国与我宋并无深仇,何故举兵南侵?以强凌弱,恐非仁政之举。”
单天启冷哼,手中刀锋斜指天光:“你宋主昏庸,竟将我姑父狄青满门诛戮,我今日讨伐,既为江山,也为血仇。”
穆桂英扬眉,转首望向众将,复又回身望向阵前,声中带冷:“王爷谬矣。狄王平昔忠义,今尚在世,双阳公主撞死于己,何关我朝?你若心中无私,何以扯三国之兵,谋我中原?”
单天启大笑三声,金甲摇晃如山川轰鸣,忽而勒马猛进,叫道:“休说虚言,有胆便来阵前见真章。”
穆桂英举鞭欲应,忽听背后有人厉声呼喊:“元帅请止!”
她扭首回顾,只见一骑烈马破风而至,灰袍铁盔,神情沉毅,正是平西王狄青。
狄青当先跃出,直至阵前,勒马立定,声沉如铁:“单天启,你可认得我?”
单天启双目炯然,盯着来人,神色一滞。他虽年老,但那张面孔,哪怕岁月斑驳,也曾夜夜梦中浮现。
“你是……”
“狄青。”
狄青摘下头盔,风吹乱鬓霜华,他平视着对方,语气沉冷:“你姑母自尽,与我何干?穆元帅恩放于我,宋朝未负于我狄氏半分。你今日举兵,冠冕堂皇,实则祸心难掩。”
单天启一口气憋在胸间,握刀之手微颤,脸色青赤交加:“狄青,你吃我鄯善之饭,娶我鄯善之女,如今倒替敌人言语!当年你娶了双阳,如今却成了宋朝鹰犬,竟至骨肉不认!”
狄青不答,只是垂眸看他,眼中一抹沉痛之色,藏于深处不显。
阵前风起,旌旗猎猎。单天启握刀直指狄青,神色已变,厉声喝道:“废话少说,我今日倒要看你这叛徒有何本事!”
穆桂英手持铁鞭,默默并马至狄青身侧,低声道:“王爷之言,怕是难入其耳。”
狄青轻轻颔首。
战云已起,杀气逼人,远处鼓声自敌营传来,似雷如怒,沙场之上,血与火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浮现。
狄青见劝说无效,心头怒火翻腾,眉目间寒光一闪,猛然策马上前,举起九耳八环刀,杀气腾腾,挺身架势已成。
鄯善阵中,一员老将正待催马应战,忽听背后一声冷哼:“哼,老王爷,杀鸡焉用宰牛刀?你且退下,瞧我上阵!”语声未落,蹄声已至。黑夜之中,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端坐一员大将,三十出头,身形魁伟,面如漆黑,双目神异,黑珠如豆,白眼凸显,眼角眉梢俱垂,神情冷厉;大耳厚唇,翻唇外露,头戴珠盔,身贯重甲,手中执一柄奇形兵刃,赫然是一条长杆大锤。
此锤不同寻常:前端大锤,后缀铁纂,纂尾双尖,长度逾常,威力尤巨,非深通武艺之人难以掌控。正是鄯善新任大元帅,外号“丧门野龙”。
狄青见状,勒马问道:“何人前来搦战?”
来者朗声答道:“本帅鄯善国丧门野龙!老匹夫,汝恐不知,我与杨家将世仇深结,冤沉五岳。吾父丧门烈,昔年曾为鄯善大帅,阵亡于宋将之手。今日挂印出征,誓为血仇雪恨!来来来,受死罢!”言罢催马,锤舞如风,直奔狄青砸来。
狄青不敢怠慢,催马翻身,以九环刀急架,兵刃交鸣,如雷霆震天。只听轰然一声,两件重兵交碰,狄青震得臂麻胸闷,险些坠马,忙勒马败走。
丧门野龙哈哈大笑,马头一转,朝宋营喝道:“姓穆的,这就是你麾下猛将?不自量力!可还有人敢来与我一战?”
穆桂英在后阵观战,见狄青不敌,眉头紧蹙,暗忖:“此人气势骇人,不在狄难抚之下,如何应对?”方在思索之间,忽听一声怒喝自营中起:“嘿,莫要逞口舌之快,看我来战!”话音未绝,一骑破风而出。
那骑将黑面如铁,盔甲森严,手执昆仑大槊,精神抖擞。丧门野龙见状,问道:“来将何名?”
来者答曰:“震京虎呼延云飞!”
丧门野龙眼神一凛,冷声道:“久仰大名,既来便是送命。”
“啰嗦!”呼延云飞怒目横槊,“就是三条活龙,也挡我不住!”言罢纵马挺槊,直冲而上。
丧门野龙不甘示弱,双锤翻飞,二马交错,霎时兵刃交集,火星四溅,铁响如雷。两将战不数合,俱被震得晃马连栽,然皆不退。丧门野龙称赞:“好本事!”
呼延云飞冷笑:“厉害的还在后头!来战!”言出手起,槊锋如电。
二将你来我往,交锋十余合,不分胜负。忽见丧门野龙眼中狡光一闪,虚招一摆,大锤趁错镫之际疾戳呼延云飞坐骑后臀。
那战马吃痛,长嘶一声,腾空而起,脱缰而走,狂奔荒野。呼延云飞勒缰不住,只得任其奔腾。
马行十余里,至一片十字旷道,突闻前方有人言语:“喂,前方之人,去鄯善如何走?”
呼延云飞闻言,勒马止步,抬眼望去,陡觉心头一震,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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