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薪火相传(1 / 1)

十字路口风沙浮动,尘烟未散,呼延云飞勒缰止马,任由坐下战马缓步而行。他身披半甲,双鬓汗湿,甫从一场混战中脱身,心中尚有余悸,目光警惕四顾。忽听前方蹄声急促,一骑自荒烟蔓草中飞奔而来,马背上坐一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如涂炭,却隐见血气方刚,双眉浓密,环眼炯炯,虎头阔面,衣着虽不似军伍,然腰间悬挂一对八棱乌金锤,黑缎箭袖,气势不凡。

少年至近前,猛勒丝缰,马嘶人立,几乎贴到呼延云飞身侧。他手举马鞭,开口便道:“前方可是去鄯善的路?”

呼延云飞望着眼前少年,轻抚马鬃,微一挑眉,道:“你问得正巧,方才这马受了惊,几欲难制。你一开口,它倒安生下来,倒也稀奇。”说罢,他回头望了望来路,山岭寂静,并无追兵踪迹,这才放宽了气息。

“鄯善城?”他语气转沉,“前面不远,便是。”

少年一听,拍鞍便要策马前去,却被呼延云飞一摆手拦下。

“且慢。”他将身子坐正,“你往鄯善去,有何要事?”

少年勒住马,侧身看他:“寻我家父亲。”

“你父是何人?”

“宋国将军。”

呼延云飞眯眼细看:“你父何名?”

少年扬眉振声,道:“我父是五虎将之一。”

风声一顿,尘土翻飞,呼延云飞唇角微翘,忽然笑道:“既是五虎将之一,倒也不难相识。你猜我是谁?”

少年愣住,眼神里透出一丝狐疑。

呼延云飞轻拍胸甲,语气自豪:“你可听过‘震京虎’呼延云飞?”

少年脸色微变,骤然跳下马背,将缰绳一甩,快步上前,竟直扑到呼延云飞马前,单膝着地,一拱到底:“原来是我爹在上,孩儿拜见!”

呼延云飞吃了一惊,连忙翻身下马,伸手将少年提起:“慢来!此事岂能妄认?你说说你名讳,与母亲姓名来历。”

少年站定,双目灼灼,道:“孩儿名唤呼延豹,母亲魏氏,闺名福珍。”

呼延云飞闻言眉头一动,心中一震,打量少年面容,那眉眼之间,果有几分旧时之影。他随穆元帅西征多年,离京时儿尚襁褓,转眼竟已长成少年。

呼延豹一见父亲默然,赶忙续道:“孩儿自幼习武,母亲惧我招祸,用铁链缚我。我求之再三,方得数名教习。数年勤练,技艺略成,母亲对我言:‘你爹身在军中,征战为国。你既成人,当往前敌效力,为我呼家争光。’孩儿念及父恩,遂告别母亲,先至黑风岭拜望爷爷,又直奔西陲,只为见父一面。不想今日在此相逢,实乃天意。”

言至此,呼延豹神色激动,眼中微泛光华,满脸期待地望着眼前这位甲胄在身的壮年将军。

呼延云飞听得此言,抬手摩挲少年的臂膀,触手筋骨结实,力道藏锋,不由得面露喜色,低声道:“好小子,竟不知你长得这般结实了。”

他神情一整,语声转沉:“儿啊,咱呼家世代将门,身负家国之望,宁折不辱,记住了吗?”

呼延豹眼神如炬:“孩儿虽小,不敢辱没祖宗。”

“好。”呼延云飞拍了拍儿子肩头,转身翻身上马,“快随我进营。正好让穆元帅也看看,这便是呼延云飞的骨血。”

呼延豹一跃上鞍,父子二人并辔而驰,马蹄踏破山间寂寂风声,奔赴那战鼓雷鸣的宋营。

却说宋军大营之内,自呼延云飞失踪,多有将士心惶,穆元帅忧心如焚,连夜调兵四出搜寻,营中军官无不惶惶。

穆桂英又唤亲兵,欲遣人探寻呼延云飞下落,忽帐外鼓声未歇,一名军卒急奔入内,跪奏:“报——呼延将军归营矣!”话犹未落,一众将官已齐声振喜,齐步迎出。

只见呼延云飞快马入营,鞍侧尚牵一童,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父子二人笑语盈盈,直入帅帐。云飞下马入内,拱手施礼,道:“元帅,列位将军,末将不辱命,归营之路,竟得与犬子相逢。此子名曰呼延豹,今日引至军前,特来拜谒。”

帐中众将闻言俱喜,穆桂英含笑点头。佘老太君亦抬眼细看,目中微闪异光。呼延豹已伏地长揖,依次叩拜,言辞恭谨,身姿挺拔,宛若麒麟幼子。穆桂英亲扶其起,问道:“云飞,你与令郎怎得相遇?”

云飞应道:“回元帅,事有凑巧,某日前于西南荒岭之处探路,不意闻童音呼号,前往察看,方识乃昔日所失之子。旧事不提,今朝得归,实是天意。”

穆桂英颔首称善,传令设席款待。众将围坐帐中,杯盏交错,笑语不绝。席间穆桂英忽问:“云飞,前番一战,那鄯善兵马大帅如何?”

云飞沉声应道:“那厮唤作‘丧门野龙’,身材魁伟,臂力惊人,锤法亦极猛悍,较之故人狄难抚,有过之而无不及。”

呼延豹闻言,放下酒盏,扬眉问道:“他是谁?”

云飞笑道:“鄯善大帅,正敌中悍将。”

豹儿闻言,目光炯炯,道:“我与他比力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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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桂英听罢轻笑,道:“小将军力如何,我等尚未得见,怎可妄断?”

呼延豹挺身而起,躬身一揖,道:“元帅但放心,孩儿自幼习武,力大非常,若得披甲上阵,管叫那丧门野龙俯首称降。”

穆桂英微露忧色,道:“小将军初归未久,且劳顿之身,不若暂养数日。”

豹儿一拱手:“元帅明鉴,孩儿志在疆场,岂可坐守功名?请赐一战!”

云飞亦劝道:“元帅,犬子性烈,既有此志,不如放他一试,若得头功,正好立信于军。”

穆桂英沉吟少顷,终点首道:“既如此,便允你出战。”

豹儿应声退下,片刻复归,已是披挂整肃:头戴虎盔,身披虎甲,手执八棱乌金双锤,龙眉虎目,威风凛凛。入帐拱手一礼,道:“诸位将军在此候信即可,且看我破敌之功。”

穆桂英本欲派兵相随,豹儿却道:“人多反乱阵脚,我自往足矣。”

帐外传唤良驹,豹儿翻身上马,战袍曳地,锤影如电,催马直赴阵前。

穆桂英心中牵挂,不敢坐视,即令传令鼓响,率众将亲赴疆场,观敌布阵。呼延云飞跃马随后,高声呼喊:“豹儿,打得漂亮些,叫人知道咱呼家子弟不是软骨!”

呼延豹闻声回笑,答曰:“爹爹放心,孩儿不辱门风。”

旌旗猎猎,众军将已立阵前,呼延豹乌骓疾奔,两军阵前勒马横身,大喝如雷:“鄯善守将听着,速速出营,送汝性命;若敢缩首不出,我当马踏都善,屠尽逆兵!”

守城兵闻之失色,急返禀报。

三通战鼓声响,城门渐开,一将缓出,披铁甲,执长锤,腰阔膀粗,面色青黝,正是丧门野龙。

对阵凝立,野龙横锤冷视,沉声问:“来将何人?”

呼延豹道:“你连我是谁都不识,还敢在此横行?我便是呼延豹。”

野龙哼声:“初闻其名,今日便来取汝首级。”

呼延豹笑道:“首级可取,但得看你本事。识时务者速下马,三声唤爷,免汝皮开肉绽;若执迷不悟,锤下见真章!”

丧门野龙怒极,横锤便打:“竖子找死!”

呼延豹双锤一摆,喝道:“开!”

锤锋交接,声震八方,金铁激鸣如雷霆滚落。丧门野龙以为对方必进招,提锤布防,不料呼延豹立马不动,双目如电,凝神而视,宛若猛虎伺机而出……

呼延豹见那黑汉愣在阵前,便催马上前,手中锤一摆,淡淡说道:“你若还打,便接我锤。若是不打,休怪我先动手了。”

丧门野龙听得此语,心头一震,冷哼一声,回想方才几锤落空,面上挂不住,忽地暴喝,将长杆大锤掠起,自头顶抡圆,势如风雷,朝呼延豹头顶砸下。

呼延豹不慌不忙,手起锤落,迎面一挡,沉声问道:“你还打不打?”

丧门野龙面色铁青,只觉对面这少年模样的宋将,竟稳如山岳、沉若古钟,心中越发焦躁,又是一锤砸将下来。呼延豹轻拨马缰,身形一侧,锤迎锤封,仍不出击。

战至此时,阵后穆桂英黛眉微蹙,低声自语:“此子出手不急,乃守而不攻,似曾相识,却又非家传武艺。是何来路?”

呼延云飞在旁,已忍不住高声催促:“豹儿,还不还手?”

呼延豹转头一笑:“爹爹莫急,待他打得手软力竭,再叫他知我厉害。”

语罢,复又看向丧门野龙:“如何,打够了么?”

丧门野龙气喘如牛,几锤重砸竟连对方衣角未沾,汗从额下淌至颈背,筋骨酸麻,却又羞于退战,咬牙回道:“打够了。”

“既然如此——”呼延豹一声长喝,双锤齐举,驾马直冲而上,八棱乌金锤带着凛冽风声,分开马鬃,轰然砸来。

丧门野龙猝不及防,仓皇举锤格挡,只听一声轰响,锤交如钟鸣,震得他身形在马背连晃两晃,双耳嗡鸣,眼前发黑,手中长锤几乎脱手。

呼延豹不待他喘息,锤收锤落,紧接连环三击,步步紧逼,直打得丧门野龙肝胆俱裂、气血翻涌,喘息之际,见两骑交错之机,他猛一合锤,铁雨骤落,重重砸向那黑汉后背。

丧门野龙仓皇之中,强提一口气,将锤横架于背后,硬接一记。只听“哗啦”一声,铠甲碎裂,鲜血溅至马鞍,身子一歪,几欲坠马,忙勒缰圈马而走。

呼延豹不舍其逃,大喝一声:“喂!给我回来!你这一跑,我这头功岂不落空?”

丧门野龙背负重创,不敢回顾,迳自奔回阵中。正此时,只听敌阵中又传一声清喝:“好个大胆宋将!伤我战将,还不受死!”

语声清亮,带三分寒意。众人望去,但见一骑自鄯善城驰出,马如火焰,身着红袍的女将坐于其上,凤盔雉翎,银甲耀日,雁翎刀横于膝,目光如电。

呼延豹勒马看去,不由失笑:“原来是个黄口女子,也敢出阵送死?”

那女将策马至阵前,斜睨一眼:“汝名谁姓?”

“呼延豹。”

“我乃鄯善国公主,单玉玲。”

呼延豹一挑眉梢:“哦,竟是公主?回去罢。俗语有云,好男不斗女,好鸡不斗狗,我若出手,你岂非不堪一击?”

单玉玲冷笑:“你若识得鄯善城何以尚存,便知本公主岂是弱枝。少废言,接刀!”

语罢,玉臂挥处,雁翎刀破风而来。呼延豹锤迎而上,一挡之下火星四溅。少年面色沉凝,沉声道:“你既不惜颜面,那便看锤!”语落如雷,锤如山落,直扑那红袍女将——

寒光闪映在铁锤锋芒之上。单玉铃手提宝刀,迎着锤风硬接一招,刀锤交击,一声铿然,激荡四野。她手腕微震,肩头一沉,不由暗惊对方臂力之猛,眼中泛出异色。

她拍马退开,压住喘息,侧首笑道:“好气力。”

对面少年跨马而立,唇角挂着稚气未脱的傲意:“你若识得厉害,便回去换将。我不愿取你性命,只教你认得一番拳脚罢了。”

单玉铃凝神片刻,忽然拱手一揖:“好汉子,我斗你不过,败阵去也。”拨马扬鞭,直奔西北而走,蹄声碎碎,引得尘沙纷飞。

她奔行之际,回头高呼一声:“呼延豹,你敢追我来么?”

少年初次临阵,血气方刚,被激得热血上涌。他一提缰绳,口中叫道:“你说我不敢?我若不追便是懦夫——看你往哪里逃!”

蹄声如奔雷,少年紧随其后。单玉铃目光一扫,低声咕哝一句,拨马拐入山沟。呼延豹不疑有他,也驾马奔入。山风幽幽,四下无声。少年勒住缰绳,眼中浮现迟疑之色。

忽听四野喊声起,箭如疾雨破空而来。“杀呀——宋将入谷,捉活的!”高呼之中,山坡上挤满鄯善国军兵,弓弦震响,万矢齐发。

少年瞧见羽箭逼来,急催战马,双锤翻飞,挡开数十支雕翎,仍有两箭破风中背,血染战袍。他咬牙忍痛,催马欲冲出重围,却一头扎入山腹。

单玉铃立于山头,见他中计逃入深处,不禁冷笑:“罢箭,随我追他。那前路,正是早设之伏。”

少年马背伏身,血从甲背渗出,浸湿襟角。他双手揪住缰绳,只觉背上灼热如焚。马儿狂奔一程,忽然止步。呼延豹抬首一望,面前是断崖深壑。

他回身欲寻他路,蹄声又至。单玉铃现身在后,勒马长笑:“断梁山前无去路,你马跳不过,快些伏绑罢。”

少年望崖侧目,眼中闪过倔强之色,唇角微扬:“我若伏绑,不如碎首山前。”说罢催马退三步,一绷马绳,跃然空中。

那马乃宝马,筋骨精悍,飞跃之间,有如青鸿掠空,轻飘而过。单玉铃望见对面呼延豹回首嘲道:“我跳过来了,你呢?有胆试试。”

她面色微变,心头一横,也拍马后退两步,绷缰蹬镫。马刚至崖前,她心中一紧,手腕微抖,竟于起跃之际拉拽缰绳。马儿一声长嘶,失去平衡,连人带鞍跌入深谷,尘雾滚滚,惊飞栖鸦数点。

对岸少年怔立片刻,目光沉凝,未发一语。山风渐止,余音在林谷间回荡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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