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阳光微斜,斑驳洒落石阶之上。忽听一声巨响,人影翻落石台,只见大少王赵定国仰面朝天,额头着地,鲜血混着脑浆,迸溅四方,已无声息。
一众人等尽皆愣住。
杨世汉望着眼前血泊之中躺着的人影,胸中如遭重击,耳边“嗡”然一响,面色骤变,几欲晕厥。他知此祸非轻,虽非本心,却也悔之莫及。心头翻涌,冷汗湿背,眼前竟有些发黑。
杨怀玉站于阶前,瞧见赵定国气绝当场,面色如霜,尚未出声,身后却已有哭声骤起。
只见昌王赵凌云大步奔至尸旁,眼中泪涌而出,一声“哎呀”,竟是跪倒在地,抱尸痛哭:“儿啊,儿啊,你死得好苦!你死得好惨!”他伏身恸哭,泣不成声,须臾又猛地起身,转首望向杨怀玉,神色冷厉如刀。
赵凌云直指太平王道:“杨怀玉,孤带爱子前来与你家子弟比武,本欲增谊相欢,谁料你家小儿竟下此毒手,将我儿摔死当场!此等行径,莫非视我昌王府如草芥耶?你纵子行凶,孤自当明晨金殿见驾,与王爷对质分理!”
说罢,他厉目横扫众人一眼,又向陆全忠一挥手:“抬起尸体,回府!”
昌王众属神情阴沉,抬起尸首,簇拥而去,哭声远远传出府门之外。
杨怀玉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胸中怒火交杂忧惧,骤然转身,手指杨世汉,怒斥如雷:“小冤家!你不在后院习文练武,擅自跑来前院比斗,招来此祸!你可知,今朝之祸,或累及满门!”
杨世汉知事已至此,唯有俯身跪地,眼中噙泪,语带哀求:“爹爹,我与大少王比武,原是你我两府好意相交,实无害人之念。适才比斗间,他失足坠落石阶,此乃意外,并非我有意下手。望爹爹明察。”
杨怀玉怒火未歇,袖袍一挥,寒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国法!今日纵你,我老杨家百年家训岂不成笑谈?来人,将杨世汉绑起,推出府去,听候军法处置!”
门外家将闻声而入,纷纷应诺,将杨世汉绑缚手足,押至门前。
正此时,一妇人自堂后缓步而来,面色苍白,神色焦急,正是杨怀玉之二房——花氏。她走至庭中,强忍悲意,拱手拜道:“王爷,且慢行刑!”
杨怀玉一见是花夫人,眉头微蹙,沉声一叹:“贱人,汝知此祸之大耶?此子误杀昌王之子,若不斩之祭旗,焉能对陛下交代?更何况昌王怒火中烧,已扬言明日朝堂质问。若事不可平,恐我杨家将有灭门之危!你却来求情,此刻尚讲母子之私乎?”
花夫人抬眸,眼中泪光微现,语调沉静却坚决:“王爷,妾并非全为私情。依妾所见,士瀚之事,虽涉人命,然实属误杀。依大宋律例,误杀与蓄意杀人,罪责有别。况且当今圣上英明,历来赏罚分明,仁政惠下。若明日金殿之上,陛下体察情由,或可赦其不死。今若先斩其首,后悔莫及,便是天子亦无法挽回。王爷深谙世事,还请三思。”
杨怀玉听罢,眉目间怒意略缓,沉吟片刻,终点头应道:“夫人所言亦有理。事已至此,急斩亦无益处。暂且松绑,待明日朝堂奏对,再作定夺。”
家将闻命,缓缓解去杨世汉身上绑绳。
杨世汉起身后,转身跪于花夫人面前,声音哽咽:“娘……孩儿并无害人之意。”
花夫人望着他,眼泪簌簌而落,低声道:“儿啊,是非如何,已非汝我能决。此事只可听天由命,望你自守本心,坦然面对。”
庭中众人皆默然无语,气氛凝重如山。自此日起,杨府上下,心如悬丝,昼夜难安。
天色将明,杨怀玉早早整衣赴朝,亲自入宫面君。此处暂且不提。
杨府中堂之上,红灯高照,香烟缭绕。花夫人与陈夫人并肩而坐,士奎、士亮侍立两侧,皆眉头紧蹙,神色不安。自王爷赴朝之后,府中上下便如悬丝之鸟,人人提心,惟恐风波再起。众人聚于一堂,低声密语,商议士瀚一事将有何后患,若王爷归来,如何应对,尚无定计。
花夫人立于堂中,望向西窗处微曦初起,天光苍茫,寒意透纸。她语声低缓,却字字沉重:“局势至此,怕是回天乏术。士瀚命在旦夕,若圣上动怒,不惟他命难保,王爷多年威望,亦难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转眸望向堂中诸人,眼中已有泪意:“我思量再三,圣旨未下,尚有片刻空隙。与其坐而待斩,不若早作筹谋。”
一语既出,厅中寂如死水。烛影微摇,香烟如缕,陈夫人静静走近几步,低声道:“妹妹心思素来细密,此番可有成算?士瀚之事,不容再迟。”
花夫人缓缓抬首,眼中神色沉定,却藏着难言的痛楚:“一念既出,便是万劫不复。然眼下看来,若要保他性命,唯有速速远遁。只盼他能逃出汴梁,隐迹边地,苟存于世,也算我留得杨门一脉。”
陈夫人闻言,点了点头,道:“正是此理。就算圣上与王爷追问下来,也可推说士瀚一时惶急,私自逃走。罪责虽难免,却可保命于外。”
杨士奎在旁接口道:“弟弟此举虽重情重义,然事关生死,亦须权衡轻重。”
杨士亮亦道:“今日便走,尚可避过诸多耳目;明日则恐府门难出。”
众言既合,花夫人转身望向士瀚,眸中已有泪意:“儿啊,你也听见了,众人皆劝你避祸。快快整束,趁夜离去!”
杨世汉闻言,眼眶微红,躬身跪地,沉声道:“孩儿不愿逃命。好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岂可临事苟生?若孩儿逃走,圣上怪罪,势必迁怒于父。孩儿一死,尚可谢罪,若累及王爷,便是万死莫赎!”
花夫人闻言,心如刀绞,强自将他扶起,紧握其手,语带哽咽:“儿啊,你心中有义,为娘自是欣慰。可这世道,忠义二字难敌天威。我杨家功高盖世,满朝文武皆敬你爹,乐安群殿下与王爷又有生死之交。纵有皇怒,未必致命祸,唯你一人,今夜若不走,怕就真要永诀于此。为娘纵舍不得你,也不敢眼睁睁看你赴死。”
她顿了顿,泪水终是落下,低声又道:“你记着,逃出京城之后,藏身山林水乡之间,改名换姓,不可轻露行踪。日后若得安身立命,给娘来一封信,或许还有母子再聚之时。”
杨世汉伏地一拜,泪落如雨:“孩儿遵命。”
堂内众人闻言,纷纷动手,有人包裹衣物,有人牵马拢鞍,不多时便整备停当。杨世汉换了布衣短帽,由后花园小门悄然离府,一行人送至月门之外,目送他骑马远去,直至人影没于夜色,方缓缓而返。
花夫人心中千结百转,才回到正厅,忽闻外院传来脚步声响,杨怀玉已自殿上归来。堂中诸人纷纷起身,花夫人急趋上前,语声略显急切:“王爷,金殿之上,陛下如何断处?”
杨怀玉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昌王咬定我纵子行凶,意欲伤害皇侄,言辞激烈。幸得圣上明察,听我分说,未即动怒。虽痛惜皇侄身亡,却念我杨门征战之功,未加重责,仅命我回府将士瀚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他目光一扫四座,厉声喝道:“来人,速将杨世汉缚起,待明日交刑部听旨!”
话音方落,厅上家将皆面色惶然,竟无一人动身。
杨怀玉面色一沉,语气更急:“为何呆立不动?本王令你们捉人,怎地阳奉阴违?”
花夫人心下一紧,知再无法隐瞒,便低头趋前,跪地禀道:“王爷,士瀚闻言心惧,已悄然出逃。”
杨怀玉闻言如遭雷击,怒不可遏,叱道:“贱人!是谁之主意?”
花夫人强忍心中惧意,答道:“正是妾身。”
话音甫落,杨怀玉肋下佩剑已然出鞘,寒光映面,杀气顿起:“你生此孽子,又纵其逃命,实是罪上加罪。我将如何再面陛下?你莫要怨我无情!”
陈夫人忙上前拦住,拜倒在地,急声道:“王爷息怒!此事非独妹妹一人之过,妾亦与之商议,皆出爱子之心。况陛下圣明,日后或可宽宥,士瀚暂避灾锋,实乃权宜之策。王爷与妹妹并肩征战,安邦定国,妹妹亦有赫赫战功,昔日情义,岂可一旦尽弃?”
厅中家眷与左右家将,皆跪地求情,语声哀切。
杨怀玉环视四座,面色如铁,最终将剑归鞘,冷冷说道:“若非念你昔年有功,今曰断不容情。但既放人者为你,此人便须你亲自追回。若找不回来,自此之后,永不得再踏入我杨府一步!”
花夫人低首应诺,转身离厅,命人备车,扶鞍出门,追子而去。
冬阳斜照,寒风乍起,杨府门前尘土微扬,一骑渐远。厅中人无言相对,惟余沉沉重压,弥漫屋宇之间。
杨世汉自杨府出逃之后,趁夜色未明,策马疾驰,不敢稍停。马蹄踏雪,飞沙卷尘,寒风如刀刮面。他心中惶急,唯恐昌王遣人追踪,又忧家中生变,有人前来捉拿,是以一口气奔出五六百里方才稍缓。
至暮色苍茫之时,回首山野,四顾寂寥,不见人影,方才心头稍安。他勒马驻足,任凭寒风扑面,心中却空落如野。低头抚鬃,口中喃喃:“这便算逃出来了么?可逃亡在外,又当何往?”
他想起母亲临别叮咛,要他寻一处深山僻壤、藏头匿迹之所,不由驻马长思。然天下虽大,竟无一处可安身立命,念及至此,不禁热泪盈眶,哽声自语:“娘亲,孩儿在外,如游魂野鬼,思您心切,却不敢回头。您让我逃命,可这命,逃到何处才算生?”
他一声长叹,心如死灰。任马徐行,漫无目的,踏入山野之间。
转眼已是半年光阴,风霜刀割,雨雪交加。腊月之际,一日午后,天色阴沉,西北风骤起,山道嶙峋,枯木肃杀。杨世汉翻过几座高岭,忽见前方群峰迭起,山势苍莽。他驻马凝视,远山积雪未化,云雾缭绕,苍鹰盘空,不禁暗忖:“此处人迹罕至,倒也清幽。”
他轻拍马腹,顺着山道缓行而入。行至山腹,忽有风声猎猎,雪花初落,继而纷纷扬扬,转眼大雪如絮,天地茫茫,已无去路。他裹紧衣襟,策马前行,踏雪而行,蹄声沉重。忽见一处乱石堆前,松风掠影,四顾皆白,不禁触景生情。
他遥望林峦深处,眼中寒光渐黯,思绪翻涌:“若在家中此时,父兄当坐于楼台赏雪,杯酒暖手,道家常、谈世事,而我却于此地孤身困雪,饥寒交迫。天命何其薄我!”
心念未止,只觉天旋地转,面前黑云压顶,一阵眩晕扑来。他心中一惊:“不好……只怕……”念未毕,身子一歪,自马背栽落,重重跌入雪中,瞬息之间,已然不省人事。
雪落无声,山林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隐隐传来人声唤醒,似梦似真:“施主醒来,睁眼罢,睁眼罢。”
杨世汉睫毛微动,艰难睁开双眼,只觉头重身轻,四下温暖安然,竟非雪地寒原。定神细看,只见屋内炭火明亮,香气浮动,他身下竟是热炕软褥,一旁炕前立着一位出家人,年约七旬,面色如枣皮,双眉银白,神情慈和,眼神却深沉似渊。
老僧俯身拱手,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可觉好些?”
杨世汉强撑坐起,抱膝问道:“师父,我……这是何处?弟子昏倒雪中,为何醒来竟在屋内?”
老僧微笑,语气温和:“贫僧与徒儿下山观雪,见你倒于林间,面色苍白,呼吸尚存。世间一命,不忍弃之,是以背你返庙,服以汤药。幸而天缘未尽,你终醒转。”
说至此处,他目光微凝,缓声问道:“小施主衣饰风尘,不似本地之人。敢问从何处来?因何独行至此?此山深僻,无隶州县,猛兽纵横,常人难涉,施主能来此地,缘法自不寻常。”
杨世汉闻言,心中微震。他静静凝望对方,只见那僧目光澄澈,却不失锋锐,似能洞穿人心,非寻常庙僧。念及此行逃亡之机密,万不可泄,遂凝神敛意,略作迟疑,便拱手回道:“弟子姓花,名昆,母家在京,奉命入城探望外祖,途经此山,忽染风寒,身躯不济,方坠马而昏。多谢师父施救,弟子日后得有出息,必当重修庙宇,以报今日大恩。”
老僧听罢微微一笑,虽未深信,却不追问,道:“既是如此,花公子暂且于庙中安养,待气血调顺,再作远行。寺院本为行脚之所,来去自如。你既入我门下,便是有缘之人,不必多礼。”
说罢,他合什一礼,转身缓缓而出,唤来一名童僧命其照拂,不多时便退入内院。
庙门半掩,雪声悄然,炉火渐旺,杨世汉躺卧炕上,望着窗外银装素裹之景,心中波澜未息。他暗道:“老僧眼神炯炯,识人极深。此人不简,我须处处谨慎。”
想到此处,他缓缓闭目调息,不复多思。
两日之后,杨世汉的身体已完全恢复,神智清明,他再也无法忍受长久卧床的煎熬。醒来时,他下了炕,微微摇了摇头,感受到身体的力量恢复过来,便轻轻一跃,站起身来。他四下环视,眼前所见,竟是简朴而安宁的云堂。此地装饰典雅,摆设简洁,供桌上放着佛经,也有些许兵书战册,墙上挂着一把闪亮的宝剑。
他走过去,伸手将那把宝剑取了下来,轻轻按动剑柄上的机关,“仓啷啷”,剑鞘脱落,锋利的剑光一闪而过,刺得眼睛微微一疼。杨世汉不禁低语道:“好剑!好剑!”
他曾听师父陈团提起,青钢剑乃是削铁如泥、斩石如水、切金断玉的绝世利器,号称天下一流兵器,铸成之人乃是列国欧也子。没想到,竟然流落到这位老和尚手中。他心中一震,心想此老和尚非同凡响,莫非是一位隐世高人?但他未敢贸然询问,反而心生疑虑,想着:“这位老和尚究竟是什么来头?我该如何探寻他真正的身份?”
正当他心生疑问之时,门帘一挑,老和尚缓步走入,他的声音和煦如春风:“善哉!善哉,公子醒了,如何?身体可安好?”
杨世汉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稍微坐直,抱拳道:“师父,多谢救命之恩,我已经无碍,身体恢复了。只是,晚生有一事,不知是否可以请教师父。”
老和尚微微一笑,和蔼地答道:“有话尽管说。”
杨世汉略微迟疑,便开口道:“师父,我自小便喜习文练武,方才见此屋内书籍兵书俱全,倒也让晚生感到惊讶。师父既是修行佛法的高僧,却不知何时皈依佛门?可否告知一二?”
老和尚闻言,稍作沉思,长叹一声,未答杨世汉的问话,反而转而问道:“不知公子所习武艺,曾与何人切磋过?是拜入何派门下?”
杨世汉听罢,心中一动,觉得不能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便回道:“家中曾请名师多位,所习兵法各路,门派倒无固定。”
老和尚若有所思,似乎对杨世汉的回答没有过多追问,转而又问道:“那公子练的,究竟是何种武艺?能否一一言明?”
杨世汉心中略显紧张,深吸一口气,略带沉稳地道:“我习过枪法,亦练过拳脚,也略有兵书了解。只是,不知这座山名为何?此庙又有何名?师父的法号如何称呼?”
老和尚闻言,心中已然知晓,此子非池中之物,面上却不显,淡然答道:“此山名为雪山,此庙名慈佛寺,贫僧法号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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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世汉目光微亮,心中暗道:“碧空?这个法号倒也透着几分深意,倒是很符合其气度。”他又抬起头,恭敬地道:“碧空长老,久仰大名。只是,不知长老当年出家前,究竟住何处?为何弃俗出家,来此隐匿山林?”
老和尚神情一凛,眼神瞬间锋利,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语气低沉:“此事贫僧不能言。”
杨世汉见老和尚语气坚定,不敢再追问,心中虽然疑云重重,但也未敢强行探究。只得点头应允:“既然如此,晚生也不再多问。多谢长老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老和尚淡然一笑,双手合十道:“公子无须多言,庙宇虽简,但若公子有意,便可安心在此养伤,不必急于离去。”
杨世汉低头应诺:“多谢长老。”
几日之后,杨世汉每日在庙中闲逛,心境逐渐安稳。一天,他在庙中的院落漫步,忽然远远看见老和尚缓步走来,眼中依旧带着那一股不动声色的深邃。
杨世汉心中暗道:“这老和尚定非普通僧人,我该如何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这一天,他又趁机走近和尚,心生疑惑,想着:“或许今日可以从老和尚的言辞间探出些许线索。”
老和尚走近,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淡声说道:“小施主,如何?身体可曾痊愈,是否能继续修行?”
杨世汉暗自琢磨,微微一笑,心头的疑虑稍显宽慰:“若能在此静养一段时日,想必一切自会好转。”
是日午后,天气清寒,寺中松影摇曳,静寂无声。碧空长老自后院行至廊前,衣袂微拂,转头望向杨世汉,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公子,你在此寺休养多日,庙中前院、后院、东院、西院,俱可随意行走,惟独西北角那座跨院,乃庙规所禁,不得擅入。此规由来久远,非为设防于你,实是寺中清律所系。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庙中亦有清规。施主聪慧,想必能谅。”
杨世汉当即拱手应道:“谨记长老教诲。”
老和尚点首便转身离去,神情平和,然语中所含戒意,却不容忽视。
待其身影消隐廊外,杨世汉立于原地,眉头微皱,心中却起了波澜:“既言不可近前,为何不明其由?那跨院之内,莫非藏有不可示人之事?看碧空长老临别神情,竟似郑重之极,隐有几分神圣不可侵犯之意。”
他自幼性执,愈是有所疑惑,愈不能轻放。此刻心中思量:“若想探明碧空之来历,未尝不可由此入手。”当下定了主意,悄然循墙转至西北角外。
此处林深地僻,松柏幽森,墙外满覆青苔,蔓草交生。他行至院门之前,见朱漆木门紧闭,铁锁封环,门扉纹理清晰,毫无尘迹,显是常有人打理。试着推门,不曾撼动。
他四下张望,见无僧人踪影,便聚力于腿,纵身而起,双肘挂上墙头,略一用力,翻身跃入院内。
脚尖轻点落地,四下一看,心中顿生惊异。只见院中景致奇秀,假山嶙峋,古柏苍翠,水阁临池,凉亭相映,青石小径蜿蜒其间,宛若一处深山别院。三间云堂坐北朝南,琉璃瓦映日生辉,朱门紧闭,肃然无声。
杨世汉屏息静气,沿石阶缓步而上,来到云堂门前。见两扇红漆门未设门闩,轻推之下,门扉吱呀微响,应声而开。
步入堂内,香烟缭绕,烛火未灭,正中供桌之上,一幅黄绒缎帘遮住佛龛,帘下神像不显。桌前供香两柱,烟气袅袅,桌面置有佛经一本,其侧却赫然摆着一对铁锤,锤身漆黑如墨,锤面光润,柄长逾尺,形制古朴。
杨世汉凝目细看,那锤锤体极大,一柄少说也有百八十斤之重。他心头一凛:“此等兵器,绝非庙僧所用,除非修为惊人,手臂若铁,方可运之如风。碧空长老……莫非昔年竟是一员猛将?”
他暗自压下心念,缓步绕至佛龛之前,轻轻攀上椅子,将那黄绒帘揭起,挂至如意钩上。眼前所见,非神像,乃是一幅画像。
画中之人约莫五旬开外,面如银盆,颔下长须飘洒,头戴凤翅金盔,身披黄金战甲,左手策马,右手提枪,坐骑胯后悬有双锤,姿态雄烈,目光如炬,正如阵前将军即将冲阵之势,威风凛凛,霸气外露。
杨世汉心跳加速,面上讶色浮现:“此人究竟是谁?又怎会供奉于此?”他轻轻跳下,将帘角一收,俯身从案前取过下方神牌,翻转之间,目光触及牌上字迹,心头猛然一震,只觉气血翻涌,面色大变。
他双膝不自觉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三记,声不敢出,额贴砖面,久久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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