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倾囊相授(1 / 1)

杨世汉与洪飞龙斗至酣处,拳影交错,气息如潮,二人皆觉臂膀酸沉,却仍不肯退让。正当招式递进、胜负将分未分之际,忽有一声断喝自人群外传来,声如洪钟,直透夜色:“你二人住手,暂且休战,且听我一言。”

杨世汉闻声心头一震,顺势收拳,纵身退出圈外,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衣冠肃整,气度雍容,正是少八王赵尊显,立于人前。士瀚心中暗喜,胸中一口浊气稍缓。洪飞龙却未识得来人,只见其举止不凡,言语从容,已知非寻常人物,当下收势立定,沉声发问。

赵尊显缓步上前,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一流转,语气温和而不失威严,自报姓名,又言自己途经此处,见二人鏖战良久,胜负未分,而夜色已深,再战恐生不测。他提及皇上早有明旨,约定三月十五校场比试,彼时一战,不独分出个人高下,更关乎两国荣辱,劝二人各自收敛锋芒,留力待时。

洪飞龙听罢,心中权衡,亦觉其言在理,再知对方乃少八王,便点头应允,朗声言明今日暂歇,校场再决高下,随即转身回入金亭馆驿。夜风吹动灯影,人群渐散,只余街石微凉。

赵尊显这才回身望向杨世汉,又看了看花猛熊与呼延豹,面色微沉,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指出二人擅自出宫,贸然寻敌,实属凶险,若非士瀚及时赶至,后果难料,又言此举违逆天子之命,幸而未酿大祸。花、呼二人低头不语,神色间既惭且服。

杨世汉随即上前,将方才交手缘由简要陈明,言自己本无意动手,奈何洪飞龙步步相逼,方才应战。赵尊显点头,目中露出几分赞许,直言方才二人相斗之景尽收眼底,亦坦言自己自士瀚出南清宫后便暗中随行,正是担心生变。

众人随少八王一同返入南清宫,将金亭馆驿外之事尽数告知杨怀玉等人。赵尊显见众将神色未定,便顺势安抚,说花猛熊、呼延豹虽行事莽撞,却皆出于护国之心,如今距会战尚有数日,不如暂住南清宫,静养精神,整肃心志,以待正日决战。

众将闻言皆觉妥当,纷纷应允。是夜宫中设宴,灯影摇红,言谈间虽多笑语,却隐约可见人人心底皆系于三月十五之战,酒至深夜方散。

翌日清晨,众人用过早膳,于逍遥亭中依次落座,谈论兵事。忽有王官入内传旨,言天子谕令各路武将与应召之人务必整备兵械,修习武艺,三四日内不得懈怠,务求会战得胜。众人闻令,精神一振,席间议论愈发热烈。

杨世汉沉声说道,自己已与洪飞龙交手,此人武艺精深,臂力惊人,绝非虚名。呼延豹在旁接口,直言自己亲身败于其手,心服口服。赵尊显转而询问士瀚,对即将到来的校场之战可有胜算。

士瀚垂目片刻,神色凝重,方才坦言此战胜负难料。赵尊显听后心中微动,却并未责怪,只是缓声劝慰,言慎敌不轻战,乃用兵正道,但信念同样不可或缺。

汴梁城中无论街巷茶肆,百姓口中皆在议论三月十五之期。就在此时,北街尽头缓缓行来一名老僧,僧衣素净,步履安然,口中低诵佛号。行至南清宫门前,他驻足观望,只见宫门森严,台阶洁白,灯笼高悬,影壁之上八宝玲珑塔静立如画。

南清宫府门之外,门垛两侧设着石制懒凳,凳上分坐八名王官,皆头戴大叶将巾,身披黄马褂,腰悬佩刀。此等人虽司守门之职,却皆为朝廷四品官身,气度自与寻常军士不同。

那老僧立于门前,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安然,随即将肩头金枪轻轻放下,双掌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就在此时,一名王官起身,趋步上前,细细打量来人。只见这僧人身量魁伟,约有八尺开外,平顶僧帽覆首,青色僧袍外罩白狐领,袖口垂白,腰束黄绒丝绦,足踏开口僧鞋,高袜齐整。其人腹阔腰圆,面如晚霞,重枣一般,粗眉如扫,一双眼睛温润慈和,旁侧还端端正正放着一对金枪,自有一股沉稳威严。

那王官拱手发问,语气不失谨慎:“大师来此何事?可是化缘?”

老僧摇首,声音低沉而平和:“贫僧不为化缘,乃是寻人。”

王官微觉诧异,又问:“寻人?此乃王府重地,大师欲寻何人?”

老僧答道:“花昆。”

王官略一思索,点头道:“确有此人,与金刀将魏化等同在府中。”

老僧闻言,面色微动,合掌道:“正是此人。烦请通禀一声,便说有一老僧欲与他一叙。”

王官应声而去,入府通报。老僧立于原地,神色不急不躁,宛如入定。

不多时,王官来到逍遥亭前,躬身禀告。少八王赵尊显闻言,眉梢微挑,心中生疑,转首看向杨世汉,温言说道:“士瀚,你且出去看看,此僧为何寻你。”

杨世汉应声而起,心中亦觉诧异,快步出亭。及至府门之外,抬眼一看,不由心头一震,连忙趋前数步,撩袍跪倒,声音微颤:“师父在上,弟子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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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僧正是雪山石佛寺碧空长老。他伸手将杨世汉扶起,目中含笑,缓声说道:“士瀚,为师寻你多日,方才得见。先往天波杨府,未得音讯;再赴清风寨连营,方知你在此处。此行不为旁事,只为三月十五之战,你可已有计较?”

杨世汉听明来意,心中既喜且敬,连忙低声相请:“师父,此地非叙话之所,不如随弟子入内,面见王爷,再作商议。”

碧空长老合掌念佛,神色淡然,并未立时应允。杨世汉见状,又耐心劝道,言少八王素来礼贤敬士,敬重有功之人,若不入内相见,反恐失礼。碧空长老思量片刻,终是点头,随徒而行。

师徒二人入得逍遥亭中,满座之人尽皆侧目。无论少八王,抑或呼延云飞、魏化等老将,一见这僧人气度,便知非是寻常出家之辈。杨世汉上前施礼,郑重引荐:“王爷,这位正是家师碧空长老,雪山石佛寺金锤罗汉。当年祖父征西,被困黑牛山,正是师父三次运粮,解大军之危,方得扫灭燕章国。”

少八王闻言,肃然起敬,亲自起身相迎。碧空长老合十深礼,佛号声低而清。赵尊显面露敬色,请其入座,言辞恳切,称早闻其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碧空长老谦辞不已,自言僧人本无功业,不敢当此厚待。少八王却言其为国有功,又为士瀚恩师,理当礼遇,随即命人备上清茶果品,以示敬意。

待一切安置妥当,赵尊显方才含笑问道:“长老远离雪山清修之地,今日入京,不知所为何来?”

碧空长老合掌而立,神色肃然,缓声说道:“北国番将洪飞龙,挟兵威而来,索讨降书,约于三月十五一战定胜负。此乃关乎社稷存亡之事,贫僧岂能坐视不理。入京之后,闻知士瀚与五虎上将、诸路英雄尽在汴梁,心中稍安;再探得士瀚暂居王府,便即前来。一为探望门下弟子,二亦向王爷问安。”

少八王闻言,叹息一声,目光转向席间诸将,语气沉重地说道:“长老来得正好。此事正令孤家左右为难。洪飞龙乃北国猛将,前番较量,连胜宋将二十余人,连太平王杨怀玉亦被震得吐血。如今校场之战在即,朝野上下,皆将希望寄托在士瀚一人身上。然士瀚先前与洪飞龙交过手,二人势均力敌,不分胜负,若再相搏,胜负实难预料。适才我等反复商议,却始终未得良策。俗语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长老既至,还请赐教。”

碧空长老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将,沉吟片刻,方才说道:“为保大宋疆土,不受割地之辱,贫僧虽身在方外,却不敢装聋作哑。洪飞龙虽未谋面,然据诸位所述,此人确非易与之辈。三月十五之战,贫僧倒有一策,虽不精巧,却或可一试。只是说来,还请王爷定夺。”

少八王精神一振,连声说道:“但说无妨。”

碧空长老缓缓说道:“计策并不繁复。校场之上,不必一人独当。可令诸位上将轮番与之相斗,以车轮之法消耗其力。诸位皆是沙场宿将,任他洪飞龙再强,连斗五六阵,气力、心神必有损耗。待其锋芒稍挫,再令士瀚出战,胜机或可在握。”

此言一出,厅中一时寂然。众将细细一想,虽觉此策寻常,却恰中要害,皆暗暗点头。少八王目露喜色,说道:“长老所言,正合孤家心意。先以诸将牵制消耗,再由士瀚决胜负,确为稳妥之策。”

碧空长老淡然一笑,说道:“胜负之事,终归难料,但愿天佑大宋。”

少八王随即说道:“既如此,还请长老暂留南清宫。待三月十五亲见士瀚得胜之后,再回雪山不迟。届时,孤家当奏明圣上,为长老重修宝刹,以彰功德。”

碧空长老合掌致谢,遂在南清宫住下。是夜,他与杨世汉同居一院。三更过后,宫中渐静,碧空长老盘膝于椅上打坐良久,方才起身,对士瀚低声说道:“随我来。”

师徒二人步出院中,只见月色如洗,清辉洒地。碧空长老仰望明月,语气转为郑重:“士瀚,此番前来,为师心中所忧,唯在你与洪飞龙一战。不知你可曾细想,凭何制胜?”

杨世汉叹息一声,恭敬答道:“弟子所仗,不过是师父昔年传授的锤法,与杨门七十二路枪术。自身斤两,弟子心中有数,还望师父指点迷津。”

碧空长老点头说道:“你所学,已足以纵横沙场。然为师尚有一式锤法,昔年未曾传你,并非有所保留,只因当时未至其时。你下山之后,为师反复思量,若此战不能取胜,你前途堪忧。此式绝招,原不该外传,更不该带入尘世,但念及杨门旧恩,又值国难当头,今日便破例授你。”

杨世汉心中震动,连忙跪倒,叩首说道:“师父大恩,弟子铭刻肺腑,终身不敢忘。”

碧空长老将他扶起,沉声说道:“起来。仔细听来。此招须如此运力,如此转势,与洪飞龙交锋之时,若能乘隙而发,可破其强势;若仍难取胜,便依此退避,再寻生机。”

言罢,长老一边讲解,一边比划,招式精微,劲路内敛。杨世汉目不转睛,心神贯注,只觉多年苦修之功,豁然贯通。待讲解完毕,他急步入室,取出双锤,请师父复演数遍,随后亲自演练。锤影翻飞之间,月光映照,隐隐生出一股凌厉肃杀之气。

杨世汉得碧空长老倾囊相授,将那一路绝手锤法尽数记在心中。此招初习之时,运力转势尚觉生涩,然他心志坚忍,自那日起,晨昏不辍,反复揣摩锤路,推演劲道,由生而熟,由滞而圆。

时日转瞬,转眼便是三月十五。天色方明,南清宫中已是一片肃然。少八王赵尊显与诸将早早起身,各自披挂整齐,铠甲映日,兵刃森然。少八王亦将亲赴校场,以观此一战。只是众人整装待发之时,却不见碧空长老踪影。王爷问起,杨世汉亦是不知。遣人四下探寻,方知那位老僧天未破晓,已担起金枪,悄然离去,不留片言。

少八王闻报,轻叹一声,缓缓说道:“碧空果然是方外高人,来去如风,不系尘缘。他既去,亦不必强留。只是他所定之策,诸位须牢牢记取,不得有误。”众将齐声应诺。

当下诸人出宫上马,直奔西门外校场。入得校场,只见四野旌旗如林,兵阵森严。东西南北,四面门旗高立,队伍层层,杀气隐隐。当中梅花圈早已布定,沙土翻新。石英、魏春所率三千兵马亦至,在西北角列阵安营,各归其位。

少八王在王官护送之下,登上彩山殿。殿前彩旗猎猎,金鼓肃陈,乃发号施令之所。王爷方才落座,忽听校场之外炮声如雷,连震九下。鸾驾铺陈,文武百官随行,六帝神宗赵顼亲临校场。天子下辇,登殿正坐,少八王趋前参见。

神宗赵顼见了皇侄,神色稍缓,说道:“皇侄来得倒早,此等劳心之事,本不必你亲至。”

少八王低声答道:“国运系此一战,臣岂敢稍懈。”

神宗赵顼举目四顾,只见诸路上将明盔耀甲,刀枪如林,旗帜翻飞。飞龙、飞凤、飞虎、飞豹诸旗猎猎作响,气势森然。东侧更聚集了各地应召的豪杰,人人精神内敛,目光如炬。神宗赵顼暗自思量,此战关乎割地与否,胜败一判,便是江山荣辱,不由心中沉重。

正自凝神之间,又闻炮声三响。校场门外,一队北国兵马缓缓而入。前列高举一面大旗,旗上书着“北国大都督洪飞龙”数字。旗下战马昂首,洪飞龙端坐其上,凤雉镏金锐横提在手。他一面前行,一面暗暗观望四周阵势。今日与往日不同,前番交手未分胜负,宋营气象又如此森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

他低声对随行的鲁玲道士说道:“军师,今日须多留神。”

鲁玲微微颔首,目光幽深。

洪飞龙行至彩山殿前,下马施礼,沉声说道:“大宋天子在上,北国大都督洪飞龙前来赴约。今日一战,胜败须依前约,不得反悔。”

神宗赵顼点头示意。

鲁玲道士合掌低宣佛号,继而说道:“若宋将败北,当献降书,割让河东黄嵬七百里;若洪都督落败,北国降书即在其身,一切照约而行。”

神宗赵顼面色一沉,应声道:“依约而行。”

洪飞龙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催骑入阵,直入梅花圈中。凤雉镏金锐寒光闪动,他勒马环顾四周,静候来人。

随即,彩山殿旨意传下,比武正式开始。御林军层层喝传,声震校场。就在此时,西北门旗之下,一声断喝骤然响起:“洪飞龙休得逞威,看我来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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