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风微寒的二友庄内,陈平、石槐率众庄兵回返。虽未劫下囚车,但两战皆胜,众人心中亦不觉气馁。陈平命厨下张罗筵席,特为青云道姑设宴庆功。厅堂灯火通明,席间杯盘交错,青云道姑神色淡然,陈平与石槐亦频频举盏,气氛略显轻松,然众人心头皆未忘正事。
是夜,三人于后厅密议再战之策。青云道姑陆云娘神情凝重,语声低沉,道:“两番交锋,虽皆奏捷,却未达本意,囚车未破,主仆仍困。若欲成事,非大破其阵,截其要道不可。”
陈平屏息听着,点头道:“道姑所言极是。此番当以奇计取胜,正面之争,已非良策。”
陆云娘微微颔首,片刻后抬眸,沉声道:“明日之计,当如是如是,这般这般。”言语之间,详陈布置。二人听罢,大为叹服,连声称妙,命人连夜安排事宜。
与此同时,囚车自独龙山口缓缓退返。潼关副帅郭金朋虽觉面上无光,然行事谨慎,仍领兵谨押囚车回返山寨。山道崎岖,火把摇曳间,囚车在重兵护送下,重回独龙寨。
宇文泰已先一日狼狈回寨,此时正在聚义厅中设宴,原本心绪不佳,听闻郭金朋竟亦无功而返,愈加烦躁。席上群将皆默,帐中气氛沉闷,正当束手无策之际,门外传来喽兵通禀:“启禀大帅与大王,山下有一道人求见。”
宇文泰皱眉:“道人?自何而来?”
喽兵躬身答道:“回禀大王,那道人自称麒麟峪来人,奉李龙、李虎二位大王之命,特来面见宇文大王。”
郭金朋闻言,神色微变,与宇文泰对视一眼,俱感不凡。二人心知李龙、李虎乃麒麟峪巨寇,是他们暗通谋反之主脑人物,此人既奉二王之命而来,必为同道。
宇文泰顿时振奋,朗声道:“速迎入寨!”随即传令列队相迎。
顷刻之间,一道人大步踏入厅堂,年约五旬,面黑如墨,额绾高髻,眉如刷帚,双目三角,唇厚如盆,颌下长须杂乱如荆。来者正是三灵道士之一的刘紫灵,道号雷厉,性烈如火。
他一入厅便大步直前,径至主位前拱手拱得潦草:“二位,久闻大名。小道刘紫灵,奉李龙、李虎之命,前来献策。”
郭金朋与宇文泰忙起身相迎,拱手寒暄。刘紫灵拂袖便坐,将李龙李虎书信取出,抛至案上。宇文泰展信细读,神色渐喜,旋即命设宴款待。
酒间刘紫灵撇口冷笑,道:“郭副帅原应坐镇潼关,今日却驻此山寨,是何意也?”
郭金朋举杯一饮,道:“道长有所未悉,近日汴京生变,老杨家之女王兰英遭旨问斩,朝廷令我押解主仆进京复命。未料杨府家将杨开胜劫狱出逃,潜入潼关,终被擒下。今装入囚车,正解往汴京。”
他停顿片刻,续道:“佘太君辞朝还西,若兰英一死,杨家反意必起,于咱们倒是良机。”
刘紫灵闻言,点头冷笑:“好个时势。只不知此番为何滞于山中?”
宇文泰叹道:“囚车路过二友庄,庄主陈平、石槐疑与杨家旧识,两度出庄截车,虽未得逞,却屡挫我兵。我今日更为一女冠所败,失地而归。”
“女冠?”刘紫灵剑眉一挑,满脸不屑,“不过一个道姑,有何能耐?”
宇文泰苦笑摇头:“道姑名唤青云,法号陆云娘,刀剑兼修,艺压群雄。”
刘紫灵冷哼一声,仰首饮尽杯中酒,道:“我原还以为敌中有何奇才,听来不过如此。明日我自下山走一遭,且看她有何本事。”
翌日清晨,二友庄内旌旗猎猎,庄中将士早已严阵以待。庄外尘烟四起,囚车在一队官兵与寨卒的护送下缓缓驶近,竟是昨日遁入独龙寨的郭金朋,与那独龙寨主宇文泰亲自领队,前来强行通关。
队伍行至庄前,庄门缓缓开启,一骑当先驰出,却是青云道姑陆云娘。她头戴芙蓉冠,身披道袍,手持绣龙宝刀,神色冷峻,烈马喷响,直至阵前而止。她端坐鞍上,目光如电,扬声道:“宇文泰!你曾败于本道座下,今日竟敢再来送命?速将囚车留下,我尚可饶你一命!否则,我自踏你营盘,杀你个人仰马翻!”
宇文泰闻言,脸色一沉,正欲驱马出战,忽听身旁一人朗声说道:“寨主且慢,让贫道去会会这位陆道姑。”
说话之人,正是那日夜宿寨中的刘紫灵。他形容枯瘦,道袍随风鼓起,背负一双荷叶铲,精神矍铄,气度不凡。宇文泰看他神情笃定,点头应道:“道爷小心。”
刘紫灵轻轻一拍马腹,缓缓出列,策马至庄前,与陆云娘遥遥相对。他在马上微一稽首,语声平和道:“道友有礼。”
陆云娘原以为来者必是宇文泰,见竟是一名道士出阵,不觉微讶,凝视片刻,开口问道:“不知道友尊号?”
刘紫灵将嘴一撇,神情中带着几分倨傲,道:“你出家年浅,或未曾闻名江湖。我且问你,可听过‘三灵道长’之号?”
陆云娘淡然答道:“恕贫道见识浅陋,从未听过此号。”
刘紫灵闻言一怔,继而拍腿大笑,道:“你说三灵道长不是东西?嘿,失言,失言。实不相瞒,此‘三灵’乃道号之称,贫道正是其中一人,姓刘,道号紫灵。”
陆云娘微露讥色,道:“原来道友亦是出家中人。既已出家,为何掺和俗世之争,助官兵押解囚车,行此不义之举?”
刘紫灵听得此言,面色一滞,旋即强笑一声,道:“世间道义,本自不同。本道劝你莫再执迷,免生杀劫。”
陆云娘冷哼一声,道:“贫道既已出马,自无退意。”语罢,催马上前,绣龙大刀扬起一片寒光。
刘紫灵也不再多言,双手挥舞,那对追风荷叶铲左右翻飞,顿时化作一团银影,与陆云娘战作一团。鼓声大作,两下喝彩震天,士卒纷纷为之助威。
一铲一刀,寒芒乱舞。陆云娘身形轻灵,刀法如虹,步步紧逼;刘紫灵铲势沉稳,招招封喉,守中有攻。二人战到二十余合,竟难分高下。又斗十数合,陆云娘额角见汗,气息稍显急促,心中不禁暗惊:“此人铲法奇巧,招式老练,远胜寻常武夫。若再缠斗下去,恐生变数。”
思及此处,陆云娘骤然虚劈一招,拨马退开数步,扬声道:“刘紫灵,你武艺虽强,本道姑自认不敌。但你可敢接我一式飞宝剑?”
刘紫灵正欲答话,忽闻“飞宝剑”三字,脸色微变。他心中虽不惧,然江湖传言青云道姑所使暗器精绝,不容小觑。若是避而不战,必为人讥笑,遂怒声喝道:“既言要取本道首级,那便来吧!看是你宝剑犀利,还是我荷叶铲更胜一筹!”
陆云娘拨转马头,疾驰而去,待得马蹄声响,愈趋逼近之时,忽地回身疾掣宝剑,手中寒光三闪,三把飞剑疾射而出,分别指向刘紫灵左目、咽喉、心窝三处要害,招招夺命,角度极刁。
岂料刘紫灵竟早有防备,双铲一合,“当当当”三声脆响,三剑尽数被铲身格开,纷纷坠地。陆云娘一怔之下,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知其非泛泛之辈,遂收回飞剑,再度挥刀扑上。
这一番交锋愈加凌厉,两马翻飞,刀铲交鸣,杀气弥漫庄前旷野。
陆云娘鬓边渗出细汗,鼻侧微珠滚落,乌鬓早已粘腻湿润。马蹄惊乱,坐骑东倒西歪,刀势也渐无章法,空有雪刃舞空,已无攻敌之力。转眼之间,便只剩堪堪支撑的招架,再无寸进之机。二友庄前,陈平与石槐皆坐立不安,眉头紧锁,眼中露出不可遏抑的焦灼神色。若青云道姑一旦落败,贼兵官军势必一拥而入,至时别说劫囚无望,便是全庄上下,老幼妇孺,也难免死于刀下,尸骨难收。
庄前危局愈显,但离战场西北数里,有一片老林,松风如涛,浓荫幽静。林间,一少年道士静立其间,远眺观战。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头绾日月双抓髻,身着鹅黄小道袍,袍上绣有阴阳八卦,脚踏瓦楞云履。面如满月,肌肤白净泛红,细眉长目,悬胆鼻,唇如点朱,模样俊秀中自有一股英气。他手中提一药篮,背后负一张长弓,身侧立着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的高头骏马,鬃毛扬动如雪翻浪跃,神骏非常。马鞍草桥悬挂一柄双耳方天画戟,戟身冷光森然,月牙锋利可破甲碎铁,正是其师亲传之兵,名曰“双龙戟”。
此少年本于林间采药放马,见庄前旌旗乱舞,战阵铺开,便即止步观望。虽不明战因,却早闻二友庄行侠仗义,素好施恩,心下便已暗暗倾向;更见官兵联手独龙寨宇文泰之人,自是心生不屑,存有不平之念。
此时他眼见庄前青衣女道左支右绌,已然难支,再望对阵敌将,一对荷叶大铲上下翻飞,劲势凶猛,不禁心头微凛。思及二友庄若败,必为贼人踏破,腥风血雨,涂炭无数,少年心中一股热血涌上,当下翻身上马,手提双龙戟,双腿一挟马腹,雪马如飞,穿林破枝而出,直冲战场。
林风呼啸,少年在风中高声喝道:“那位女道莫慌,且看小道来助!”
正是危急之刻,刘紫灵一双荷叶铲左旋右掠,舞得呼呼风响,劲势连环,杀招迭出。陆云娘筋力衰竭,眼见对方一招翻铲,右手荷叶铲已如惊雷破空,直刺她喉咙。刀未至,已感气息窒闷,一股死意从心底涌出。
忽闻马蹄破风,一道黄影电掣而来,那少年道士纵马挥戟,戟尾自下而上横扫,正挑在刘紫灵右手荷叶铲上,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火星飞溅,那一击去势顿止。
陆云娘方才闭目的刹那间,忽觉危机解脱,睁眼望去,竟是一少年骑士临阵而来,不由心头一凛,旋即恍然,忙翻身控马,口中道:“小道友,多谢援手!”
语未尽,忽见少年右腕之上,佩一只玲珑玉镯,款式花纹,竟与她数年前所失之物一模一样。陆云娘心头震荡,呆呆凝视那玉镯,思绪电转。那年走失的孩儿,若尚在人世,岁数应与眼前少年相仿……难道,此子竟是……?
她不觉勒马停身,忘却回营之念,心如狂潮翻涌,目光死死盯住那只玉镯,一颗心几欲跳出胸膛。
场中刘紫灵见陆云娘命悬一线,眼看得手,却被这少年横戟阻之,心头大怒,举铲而喝,声如雷霆:“何方小道,敢坏本座好事!你救这道姑作甚?莫非她便是你娘不成?”
此语既辱道姑,又讥少年,一句恶言,意在激怒。然少年年纪尚轻,心地清明,不识话中恶毒,只觉此人无理横行,当下手中双龙戟一展,冷声道:
“阁下这般行事,可还配称修道之人?好人你不助,反与奸恶为伍,何所为耶?”
刘紫灵闻言仰首一笑,铲柄一拍地面,满脸不屑:“小道童,你不在观中烧香扫地,竟敢跑来指手画脚?你道自己是谁,也配管此闲事?”
少年直视其目,戟锋微抬,言语铿然:“不管得起也要管!且请报上名来。”
刘紫灵哈哈一笑,挺铲上前,张口喝道:“听好了!麒麟峪三灵道士,便是本座。我乃其首,刘紫灵!”
那少年道士听得对方自报名号,竟是麒麟峪三灵道士之首刘紫灵,胸中一股怒火顿时直冲顶门。往日随师修行之时,曾听师尊多次提起这三灵道士,言其欺凌乡里,残害良善,又与李龙、李虎狼狈为奸,占山为王,暗怀逆志,乃是道门中的败类。此刻亲眼得见,旧日所闻俱在眼前应验,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勒马挺身,目光如炬,直视刘紫灵,语声冷厉,喝问其人是否正是三灵之首。刘紫灵见他年少,神色倨傲,冷笑应声,言语间满是不屑,只道若是心生畏惧,便早早避开,莫要误了正事。
少年道士闻言,怒意更盛,双手一抖,双龙方天画戟寒芒骤起。他拍马向前,沉声说道,此番不必再与那女道相斗,恶道人自有他来领教。话音未落,战马已然疾驰,戟锋直取刘紫灵胸腹。
这一戟来得迅疾凌厉,刘紫灵未料这少年竟敢当真动手,心头一惊,急忙带马横移,险险避开戟锋。尚未稳住身形,耳畔已听得少年怒喝,言明正是要斩他这等作恶之人。话随戟走,又是一戟破风而来。
刘紫灵这才恼羞成怒,心中暗骂少年不识死活,索性举起一对短柄荷叶铲迎上。两马交错,一戟一铲,顿时杀作一团。铲影翻飞,戟光闪烁,尘土飞扬,杀气逼人。
一旁的青云道姑陆云娘见这少年出手相助,心中本已生出几分牵念,此刻见他与刘紫灵正面厮杀,更是难以移目。少年眉眼之间,与自己记忆深处那失散孩儿竟有几分相似,胸口一阵发紧。她唯恐少年不敌,悄然退开数步,将仅余的两口小宝剑扣在掌中,只待情势稍有不利,便即出手相救。
然而这份忧心,终究是多余了。
那少年道士纵马盘旋,双龙画戟在他手中宛若活物,进退翻转,变化无穷。戟势时而如蛟龙探海,时而似猛禽扑食,招招直指要害,逼得刘紫灵左遮右挡,连连后退。二人不过斗了十余合,刘紫灵已显得气息紊乱,应接渐慢。
忽然之间,少年双臂一振,画戟连点,戟锋上下翻飞,宛若金鸡乱啄,一马四击,连环而至。刘紫灵勉强挡下前三戟,第四戟却已近在咫尺。他仓促侧身,虽避开腹部要害,却被戟耳横扫大腿,只听皮肉撕裂之声骤响,鲜血顿时飞溅。
刘紫灵痛呼出声,脸色惨白,心胆俱寒,再无恋战之意,拨转马头便逃。
少年道士目光一寒,心念此人罪恶昭彰,若让其脱身,后患无穷,当即收戟挂鞍,反手摘弓搭箭。弓弦震响,首箭破空而去,正中刘紫灵头巾,将其惊得魂飞魄散。未待其稳住心神,第二箭已至,狠狠射入左肩。刘紫灵闷哼一声,再不敢回头,纵马狂奔,仓皇遁走。
郭金朋与宇文泰远远望见刘紫灵败逃,心知大势已去,立时传令收阵,令后队变前队,严护囚车,匆匆撤退。
陆云娘见敌阵溃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她满心只系那少年道士,急欲辨明其身份,遂高声唤陈平,令其依计追敌。陈平、石槐得令,率庄兵鼓噪而出,追杀败军。
陆云娘待庄兵尽去,正欲回身唤住少年,却见他已策马疾行,转眼奔向远处山径。她心头一急,纵马追去,口中连声唤他慢行,欲问清来历。
那少年牢记师命,不许外出惹是生非,此番已然出手,唯恐被师父察觉责罚,听得身后呼声,更是加紧马速,绝不回头。前后追逐,直入山中沟壑。
待陆云娘追入沟内,四下搜寻,却已不见少年踪影。
她翻身下马,牵着战马沿沟而行,心中百感交集。十五年来,她为寻失子,行遍山川,无一线音讯。今日忽见那少年佩戴玲珑玉镯,年岁相符,形貌相似,不论真假,皆不能就此罢休。
行不多时,前方山坡之上现出一座道观,古木环绕,松柏参天。观门之上高悬匾额,苍劲有力,书着“玉虚宫”三字。
陆云娘抬眼望见,记忆顿时翻涌。往年云游独龙山时,曾到过此处,亦识得观中道长李伯然,知其文武兼修,行止端方。她心中一动,暗想那少年或许正是其门下弟子。
念及此处,青云道姑翻身下马,将缰绳系于松根之侧,整肃衣襟,缓步行至观门之前。山门古朴,木色黯然,道观朱漆木门斑驳,门额上“清虚观”三字古朴苍劲,隐映斜阳之中。
片刻,门扉吱呀开启,现出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道童。道童打量来者,只见她拂尘斜垂,目光澄澈,神色端凝,顿时肃容,抱拳低声问道:“道长远来,有何见教?”
青云道姑拱手还礼,语气沉稳,道:“贫道青云庵中修行,法号青云,今日特来,欲求一见李伯然道长,尚烦小师弟代为通禀。”
道童点首应诺,侧身让路,引她入内,语声恭敬道:“道长请稍候,贫道即刻回报师父。”
青云微微颔首,道声:“烦请通禀贵观李伯然道长,青云庵青云道姑求见。”
那小道童应了一声,旋即入内传报。未及片刻,便见李伯然亲自出迎,眉目间带着一分和气,合掌一揖,道:“青云道友,今日得闲驾临,贫道深感荣幸。快请入内一叙。”
青云道姑回礼后,随其入观。道童引至鹤轩清室,香烟袅袅,一盏香茗已然备好。寒暄片刻,青云道姑便拱手道:“今日前来,确有一事,尚请道长赐教。”
李伯然略正神色,道:“道友有事尽管言明,贫道自当倾听。”
青云道姑遂将日前二友庄之事细细道来,自潼关郭金朋勾连独龙寨主宇文泰,兴兵犯边,以至自己率人出战,终因刘紫灵介入、战局突变,几遭重创,幸得一少年道童骑白马奋勇而出,方保性命。说至此处,顿了一顿,目光沉静,道:“斗胆相询,敢问道长可识此少年?”
李伯然闻言,微一沉吟,道:“不知道友所见之少年,年纪几何?”
青云答道:“年不过十七八,骑一匹白马,所使兵刃乃一柄方天画戟。”
李伯然一听,露出几分恍然,道:“依道友所言,此人应是我叔父门下之徒。他虽暂住于观中,实则并非我观弟子。”
青云讶然,道:“敢问尊叔高名?其出家之所为何方?”
李伯然肃然道:“家叔法号长眉,姓李名长庚。所居为海东敖来国九顶铁砂山八宝灵光洞,修持已久,道行高深。只因近日游历中原,暂居我观。他素性孤高,喜游山林,所收关门弟子,文武兼修,向来不以俗礼拘之。”
青云面色微动,道:“既如此,小道愿求一见长眉道长,不知可否代为通禀?”
李伯然颔首道:“道友稍候,待贫道通传一声。只是家叔性情淡泊,若无相见之意,亦请勿怪。”
言罢,转身入后院。约莫片刻,再度回转,面带笑意,道:“道友请随我来,家叔有请。”
青云道姑随其入后院,步入鹤轩深处,但见室内陈设素净,一位老道端坐蒲团之上,眉白如雪,垂至双颊,面如秋月,神采奕奕,道袍素灰,衣上绣有八卦阴阳,整个人恍如尘外高人。
青云肃然上前,双手稽首道:“小道青云,拜见长眉道长。”
李长庚缓缓起身,目光慈和,回礼道:“不必多礼,道友请坐。”
待二人落座,李长庚才问道:“不知道友远来,所为何事?”
青云略一整襟,平声道:“小道蒙令徒相救,恩重如山,特来致谢,兼欲求证一事。”随即将先前所述情由又略作详述,言语沉稳。
李长庚听罢,微微一笑,道:“犬子顽劣,尚未懂事,若能为道友解围,亦是他份内之举,道友不必挂怀。”
青云略一点头,道:“道长宽仁,小道感激不尽。不过尚有一事,心中未解,还望明言。”
李长庚点头:“但说无妨。”
青云神色凝重,缓缓道:“适才斗阵之际,见令徒腕上戴有一只玲珑玉镯,式样非凡。不知此镯是否为一对?来历为何?令徒之名,又当如何称呼?”
李长庚一听,心头一凛,面色微凝,道:“道友既能道出‘玲珑玉镯’之名,想来另有渊源。敢问,道友如何识得?”
青云神情复杂,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轻轻置于几案之上,道:“道长,此物本为一副,乃我家传之宝,现存其一。今见于令徒之腕,不得不问。”
李长庚取镯细看,只见质地温润,纹理宛然,与他徒弟所佩无异,心中已然明了大半。抬眼道:“既是一对,又系家传,何以流落?”
青云叹了口气,沉声道:“道长所问,小道本不欲言,然今日事关血脉,不得不告。小道本姓陆,名云娘,乃昔年边帅杨世汉之妻。此镯乃奉命救驾时,圣上亲赐,极为珍贵。当年因往泰安还愿,途中遭黑熊山匪寇劫掠,孤力难支,命婢女梅娟携幼子脱险,并将此镯一只付于她手,言明若我不归,便凭此物赴天波府,将孩儿托付佘太君抚养。那孩子,便是我陆氏与大帅独子,杨金豹。”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颤,却仍强自镇定,言道那孩子乃杨门香火所系,千顷地中独此一苗,贵重非常。只是自那一别,生死未卜,十五年来遍访山川,始终音讯全无。
青云道姑缓缓开口,声音微颤,似有千钧之痛积于胸臆:“当年我好不容易将贼兵杀退,急急赶往庵中救人,谁知那香云庵早已被烈火吞噬。我在周围村舍探询,多有不同说法。或云庵中之人皆焚死,或言丫鬟殉难,唯有一幼儿被道人所救。”
她泪眼婆娑,衣袖半湿,续道:“我老杨家独子,不知死活。既无颜回汴京去见老太君,更不敢回边关去见丈夫。只觉此生再无容身之地,遂在外山川岭壑之间,踏遍千里,只为一线寻子之望。后为二友庄庄主所留,安居于此青云庵中,披发修行,以断尘念。”
李长庚听罢,默然良久,似有所动,终道:“青云道友,此子既系你亲骨血,身上当有可识之物。可曾记得,有何印记可供辨认?”
青云道姑闻言,眼中一亮,急切答道:“有,有的!我儿左掌之中,自幼便有一块红印,状若梅花。我方才乱了心神,竟忘了提及。”
李长庚微微颔首,语气一缓:“如此便对了。我那徒儿,正是因左掌红梅印记,故为其取名红梅童。”
他稍顿片刻,目光回溯,似将往事自心底缓缓翻出:“十五年前,我途经泰安香云庵,恰逢一群贼人围打一婢女,婢女怀中抱一婴孩。彼时婢女已重伤垂危,抱子奔入庵中。贼兵追至,竟纵火焚庵,欲将母子俱焚。我素不忍坐视,奋然击退群贼,冲入火场。婢女已气息奄奄,临终之际,只将孩子推至我怀中,又递我一只玉镯,其后便气绝而亡。”
他取出怀中玉镯,低声叹息:“大火已成燎原,难以久留,我只得抱子冲出。问遍四方,无人知晓其来历,遂将之带回我所栖之地——东海九顶铁砂山八宝灵光洞。”
言至此处,他语调渐温,神情间略带自豪:“红梅童天资聪颖,我令他昼习文章,夜练武艺,倾我所学,悉数相授。他年少胆识过人,曾于水帘洞降妖,驯得一匹通体雪白无瑕之野马,日驰千里,夜奔八百,今常为坐骑。”
“我见其志诚骨奇,乃将本派镇洞之宝双龙戟赐予,又传授一百零八套戟法。今年他已十八,文武艺皆成,故领之下山,四处云游,意欲访寻其亲生父母,使其认祖归宗。”
“适逢机缘巧合,竟至此地,道观主人李伯然,正是我族中侄子。此番重逢,正是天意。道友母子,今日得团圆,实乃大幸。”
言罢,李长庚转首命道:“伯然,速去将你师弟唤来。”
不多时,李伯然领一少年道童入轩。那红梅童面带惴惴之色,脚步迟疑,一入门,便即跪下,低声请罪:“师父,徒儿方才在外擅管闲事,若有冒犯,还请责罚。”
李长庚沉声道:“红梅童,且起身,将你手上玉镯取来。”
少年一怔,不明其意,唯师命不可违,忙起身除下玉镯,递予师父。李长庚执镯细看,再与道姑所持之镯并合,两物纹饰皆同,毫无差别。
他声音沉稳,道:“红梅童,此镯与你自幼佩戴者相同。今日你得见亲人,还不快上前拜见你亲娘!”
红梅童神色大异,眼中露出疑色,嘴唇微动,终究顺从师命,踌躇上前,单膝跪地,喃喃唤道:“娘……”
青云道姑已是泪如泉涌,一把将其拥入怀中,哽咽道:“儿啊……你叫得这一声,为娘等了十六载!你可知,为寻你一人,我踏遍千山,披霜冒雪,几欲绝望。”
她拭泪抬首,将昔年旧事细细道来,悲喜交集。李长庚亦补述其救人经过,众情交织,恍如前尘旧梦。红梅童此时已明来龙去脉,泪如雨下,自报本名杨金豹。
李长庚见状,温言道:“青云道友,此子既已寻回,贫道亦算了却一桩心事。令郎当还俗归家,母子团圆,亦不枉此世情缘。”
青云道姑连连拜谢,命儿叩首,感师之养育授艺之恩。
李长庚摆手道:“不必多礼。二友庄之事,尚未平定,王兰英安危未卜,你母子速去相援,切勿贻误。”
陆云娘与杨金豹自香云庵别过李长庚、李伯然叔侄,母子二人心头犹牵挂王兰英安危,未敢多留,当即策马归返二友庄。
时近巳初,暮霭未散,山野沉沉,寒风扑面。两人驰至庄外,忽听独龙寨方向传来杀声震天,战鼓乱响,隐约间还有兵刃相交之声,自林壑之间激荡而来。陆云娘勒马止步,侧耳片刻,面色骤变,低声道:“前方厮杀,莫非便是囚车之事有变?”语音未落,便拨马转身,挥鞭疾走。杨金豹紧随其后,二人循声而去,并未入庄歇脚。
原来青云道姑与庄主陈平,数番交战之后,早知贼兵行事奸滑,不容轻敌。前两回放走囚车之事,令他们警醒不已。此番调度兵力,便早早布下重围,陈志坚夫妇亲自统领庄中五百勇士,又约来几位武艺出众之友,于山道险要处潜伏待敌,只待破晓前贼兵押车经过,便起伏击,力图一举擒贼救人。
陆云娘与杨金豹驰马越岭,方入山谷,果见林间杀声如沸,尘土腾空,战马嘶鸣,血光隐现。陆云娘见状,心头一紧,瞥见谷口囚车正被数十贼兵重重围护,急声喝道:“金豹,你速往救你六奶奶,不可迟缓!”说罢单刀出鞘,一夹马腹,冲入敌阵。
杨金豹得令,精神大振,翻身舞戟,直奔囚车而去。此时谷中战况已至胶着,陈平、石槐与陈志坚夫妇正与刘紫灵、宇文泰、郭金朋等恶战不休,兵刃交加之声不绝于耳,尸横遍地,血染山石。
陆云娘一入战团,手中刀如惊鸿掠影,招招制敌。杨金豹身法灵动,戟势犀利,冲杀之间,敌阵顿时动摇。刘紫灵望见杨金豹,心中惊悸未消,思及前番败于此人之手,心胆已寒,虚晃一铲,拨马而逃。宇文泰见青云道姑也至,眼神一凛,心生畏惧,见刘紫灵去势决绝,便也回马败走,纵马掠入山林。
独剩郭金朋一人支撑,其身为官军副帅,若此战溃败,皇命难逃,自知退无可退,唯有咬牙强撑。他目光如炬,挥刀连斩庄兵数人,意欲挽回劣势。然而对手皆是久历沙场之人,岂容其翻盘?不过数十招,郭金朋便被陆云娘一刀斩中右膀,鲜血迸流,臂骨可见。
他强忍剧痛,心头电转:“此战已无胜望,若囚车失守,难以复命。不如先取王兰英、杨开胜性命,带其首级而去,尚可向圣上邀功塞责。”念及于此,目中露出一抹狠厉,虚劈一刀,撇开一名庄兵,策马直扑囚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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