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各有所得(1 / 1)

世间修行,若论提升实力最快,莫过于杀伐炼体、以血气强自身;若论打坐入定,则贵在心神沉定。苏晴盘膝静坐,运转魔戒中所载法门,心定神一之际,身躯竟轻然悬空,离了蒲团,无凭无倚,静悬半空。

他一时欣喜,指节轻扣,随手掐起道家九字真言指诀,朗声念道: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可越是这般玄虚,心中反倒越是通透。

所谓手诀印法,不过是活络手指的寻常操演,形同杂耍;至于神通法力,若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当年倭寇侵华,何至千里狼烟、生灵涂炭?小鬼子早该灰飞烟灭,又怎容他们在神州大地上肆意屠戮?

苦修两月有余,除却看上去玄之又玄,并无半分御敌护民之实。想来可笑,世人多爱自欺,宁愿沉湎一场自编自演的迷梦,也不肯睁眼面对残酷现实。明明知晓神佛虚无、仙法渺茫,偏要将虚妄神灵当作苟安的依靠——这,或许便是人间真义。

寻常人家,柴米油盐、炒菜度日,本就换不来权势武力。若说唯一所得,不过是内心安稳、行事坦荡,一生不负本心、不亏良心罢了。

立政殿内,烛火轻摇,夜静无声。

李世民指尖轻叩案几,望着身旁长孙皇后,语气沉缓,藏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滋味:“此子看似布衣凡身,却最懂分寸。只行善举,抚恤伤残老兵,不仕不党、不议朝政,于朝野之间始终安分守礼,与朝廷从无半分龃龉。朕实话对你说——这小子的本事、心性、气度、头脑,远比承乾那几个不成器的要强得多。”

长孙皇后望着他,声音轻而涩:“陛下,臣妾一闭上眼,就想起当年劳军失散的孩儿。那时他才八九个月大……如今看苏晴的年纪、性情、行事,怕是十有八九,便是他。臣妾是想认,可一想到承乾,想到储位,想到朝局动荡……臣妾不敢。”

李世民长长一叹,语气里是帝王少有的疲惫:“朕又何尝不想认。可观音婢,你我都清楚,如今这局面——不是不想,是不能。”他顿了顿,说得直白而沉痛:“渭水之盟后,百姓被劫掠一空,财物再也追不回来。国库那点底子,要赈灾、要重建被烧杀的州县、要安抚四方,掰成八瓣都不够用。朕这个皇帝,当得捉襟见肘,连你都要跟着节衣缩食。不是朕不抚恤伤残,不是朕不怜老弱,是朝廷——真拿不出钱粮。”

李世民声音沉了沉,一字一顿,忆起当年血火:

“尉迟恭、程咬金,那是跟着朕死战的心腹;秦琼等人在外围阻拦隐太子、齐王的援兵。可真正手持重戟,死守秦王府门、浴血护住你这个秦王妃的——是苏晴。”

他抬眸,眸里压着多年未解的疑惑:“观音婢,玄武门事起,东宫、齐府两千精兵,在薛万彻率领之下,直接扑向秦王府,高呼要屠尽朕满门,为建成、元吉报仇。哪时府中空虚,家眷尽在,一旦破府,鸡犬不留。”

“秦琼、程咬金在外围阻援,远水难救近火。

薛万彻挥兵猛攻、而一个无官无爵、无亲无故的白身百姓,手持重戟,独自挡在了府前三百步。亲手搬木设拒马,一人一戟,堵死一路。”

皇后呼吸微滞:“他……他就一人?”

“恩,就他一个人,步行持戟杀戮,后夺了战马,奈何战马不堪负重,倒地,复夺黑马,冲了一阵。”

李世民声音都低了几分,似仍心有余悸:“薛万彻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猛将,麾下皆是精锐。苏擎就凭一杆重戟,守住府门,连斩数十人,薛万彻连派三波死士冲击,都被他硬生生打退。前后死在他戟下的,不下三百余,薛万彻见事不可为直接逃进山里,这才保得阖府平安。

那等悍勇杀戮、当场便把东宫兵卒吓得胆寒,私下里都暗称他一声——戟魔神。”

“若说非亲非故,平日也素无往来,谁会这般拼命?后来克明曾提过,封德彝首鼠两端曾背着朕给太上皇写过奏疏,言父皇需按礼法不可行废长立幼之举?称此乃苏小郎所言,至于真假,一查便知。经查验果然如此——封德彝与建成暗通款曲,屡次泄露朕的行踪,害得朕几次遇刺。

这些事,朕搁在心里,始终感觉蹊跷。从常理而言,寻常百姓撞见兵祸战乱,怕是吓,也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他倒好,临危不乱,悍不畏死,还和那些伤残老卒在王府门前装了拒马御敌。

皇后轻声一叹:“陛下是觉得……他来历不简单,或许早知道什么?”

李世民缓缓点头,目光幽深:“朕不是没怀疑过。他是不是提前知晓玄武门之事?或是受人所托?究竟是何身份、是何缘由,才能那般不顾生死,护住秦王府?这些疑问,朕从未对人说过。”

可他话音一转,又多了几分笃定与释然:“事情虽蹊跷,朕也并非全无疑心,但朕看人本就如此——不看他过去藏了什么,只看他后来做了什么。杜如晦是谁救下的?你身子是谁调理的?叔宝多年心结,又是谁帮衬开解的?朕心里也清楚。再说他那几桩生意,你更不必多虑。尉迟、程、秦几家,家主皆是当朝重将,嫡长子要承爵、要入仕,哪能抛头露面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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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出面打理火炕作坊、食盐买卖的,全是各家次子、庶子、旁支晚辈,不过是借着家中薄面,给伤残老兵、军属遗孤寻一条活路。杜家也是一般,克明身为宰辅,不便涉商贾事,便由杜荷出面搭手照应,既不违律,也不避嫌。”

“他苏晴牵头,几个官员的后辈各沾一份,连瓜田李下的忌讳都替所有人避得干干净净。至于赚来的银钱,他并不多取,大半用在抚恤遗孤、开办学堂、安置伤残老卒之上。”

“若是真想谋逆,玄武门那日便是最好的时机;若真想害朕,只需在玄武门前感知隐太子且助其一臂即可。可事后朕也曾让克明去探过口风,你猜结果如何?

他只愿守着自己的小院落,清修打坐、时常睡睡懒觉,为照管饭馆生意亲自下厨,把炒菜技艺传与伤残老卒谋条生路,闲时便钻研格物之术,还雇了两个木匠两个铁匠,造些利农耕的物件。就连入宫见朕,都嫌礼仪繁琐,半点富贵荣华不沾。”

李世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吞没:“朕是天子,手握生杀,御临天下,可有些事,偏偏不能做。不论是与不是,朕都不能再查,即使能够确认,也不能认!认了是乱储位动国本;不认,是负血脉、愧亲儿。”

他抬手,轻轻按住皇后微凉的手,一字一句,沉如磐石:“朕不追他的来历,不问他的隐秘,不勉强他入朝,不逼迫他认亲。他要安稳,朕便给他安稳;他要生意,朕便给他通路;他要护着那些伤残老卒鳏寡孤子,朕便替他扫清一切牛鬼蛇神。旁人懒散是懈怠,他懒散是通透;旁人避事是懦弱,他避事是风骨。”

“明面上,他是长安城里一个寻常商贾;暗地里,他是朕拼了命也要护周全的人。不认,是为江山;疼他,是为人父。如此,便够了。”

长孙皇后泪雾渐起,轻轻颔首,终是释然。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有些情,不必宣之于口;有些偏爱,早已藏进江山万里,无声无息,重逾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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