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二,乾清宫西暖阁,晨。
林锋然手里捏着一份东厂关于东宫近况的密报,指尖有些发白。报告写得很克制,只说太子殿下近来读书尚算用功,只是偶尔走神,常对着一株海棠或是一幅未完成的墨兰图出神。与宫人交谈,提及“贵妃娘娘”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两次,但也都在情理之中。东宫上下,自冯保上次清洗后,暂时无人再敢议论。万贵妃那边,也安分守己,除了晨昏定省,极少出自己的宫门。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林锋然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太 静 了, 静 得 让 人 不 安。 太子正是心思最敏感、最不服管的年纪,自己突然下旨禁止所有妃嫔去东宫,又以“课业繁重”为由变相软禁,他难道就没有半点疑惑、不满?万贞儿那边,难道就真的毫无察觉,心甘情愿?
他知道,必须尽快把太子选妃这件事敲定下来,用一桩“合情合理”的婚事,将太子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彻底冲散、埋葬。可这事,急不得,也草率不得。
“冯保,礼部和皇后那边,关于选妃的章程,议得如何了?” 他放下密报,问道。
“回皇爷,礼部呈了几个初步的条陈,皇后娘娘也看过了几位世家适龄女子的画像和家世册子,正等皇爷您过目定夺。” 冯保连忙捧上几本奏折和一叠卷册。
林锋然随手翻了翻。礼部的条陈无非是“选淑女,重德容,择吉日,循古礼”那一套,了无新意。倒是皇后的册子里,圈出的几个名字,让他多看了两眼。有成 国 公 府 的 嫡 次 女, 十 四 岁, 据 说 性 情 娴 静, 通 诗 书; 有南 京 礼 部 侍 郎 的 孙 女, 出 身 清 流, 家 教 甚 严; 还有一位是已 故 阁 老 的 曾 孙 女, 年 纪 稍 小, 但 聪 慧 过 人。 从家世、年龄、风评来看,都算合适。只是……太 子 会 喜 欢 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锋然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太子婚事,何时轮到“喜欢”二字做主?可不知怎的,想起历史上朱见深对万贵妃那执拗到近乎疯魔的感情,他心里就一阵发慌。强 扭 的 瓜 不 甜, 强 定 的 婚 事, 会 不 会 反 而 激 起 太 子 更 强 烈 的 逆 反, 将 他 更 深 地 推 向 万 贞 儿 那 边?
他烦躁地合上册子。“此事,朕 要 亲 自 与 太 子 谈 一 谈。他过来。”
巳时初,朱载垅奉召来到乾清宫。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身形挺拔了些,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行礼时,姿态无可挑剔,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如往日清亮,眼下也有些淡淡的青影,似乎没睡好。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坐下说话。” 林锋然尽量让语气显得和缓,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近来课业如何?徐先生讲的西学,可还跟得上?”
“回父皇,徐先生所授算学、格物之理,儿臣尽力研习,虽觉艰深,然兴趣不减。江先生临行前留下的功课,儿臣也按时完成。” 朱载垅的回答一板一眼,挑不出错,却也听不出多少热忱。
“嗯,用心便好。” 林锋然顿了顿,决定单刀直入,“载垅,你今年已十三,虚岁十四了。按祖制,该 考 虑 册 立 太 子 妃, 以 定 国 本, 安 人 心。 朕与你母后商议,也看了几家适龄女子的册子,有几个还算不错。今日唤你来,是想听听,你 自 己 心 里, 可 有 什 么 想 法? 或者,对 于 未 来 的 太 子 妃, 有 何 期 许?”
朱载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婚 姻 大 事, 自 古 父 母 之 命, 媒 妁 之 言。 儿臣年幼无知,一切但凭父皇、母后做主。只愿……只愿未来的太子妃,能性 情 和 顺, 明 理 知 礼, 能 体 恤 下 情, 与 儿 臣…… 相 敬 如 宾 即 可。” 他声音干涩,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林锋然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一个少年谈及未来伴侣时该有的语气,太 过 平 静, 太 过 …… 认 命。 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抗拒和漠然。他果然是有心事的,而且这心事,与选妃有关。
“只是相敬如宾?” 林锋然盯着他,“载垅,你是储君,你的正妃,将来要母仪天下。朕 不 仅 希 望 你 们 相 敬 如 宾, 更 希 望 你 们 能 彼 此 扶 持, 心 意 相 通, 共 同 成 长。 这并非苛求。你可明白?”
朱载垅抬起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委屈,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黯然。“儿臣……明白。父皇为儿臣筹谋,儿臣感激。只是……” 他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父皇,儿 臣 近 日 读 史, 见 古 今 帝 王 婚 姻, 多 为 政 治 联 姻, 身 不 由 己。 儿臣身为储君,自知有责,不敢奢求其他。但 求 父 皇…… 在 人 选 上, 能 稍 顾 及 儿 臣 一 二 心 意, 莫 要 … 莫 要 全 然 不 问。”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几近哀求的意味。
林锋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他 不 想 要 一 桩 纯 粹 的 政 治 婚 姻, 他 心 里 有 自 己 的 “ 心 意”。 而这“心意”指向谁,不言而喻。
一股怒气混杂着失望和恐慌,猛地冲上林锋然心头。他强压着,声音却冷了下来:“你的心意?你的心意是什么?是觉得朕和你母后为你选的人,不合你心意?还是你觉得,这深宫之中,除了那些家世清白、德容俱佳的淑女,还 有 更 ‘ 合 你 心 意’的 人 选?”
这话已近乎质问,直指核心。朱载垅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又慌忙跪下:“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只是……” 他急得语无伦次,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林锋然又心疼又恼火。他知道不能再逼了,再逼下去,要么是太子崩溃,要么是父子彻底反目。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起来吧。朕并非要训斥你。只是载垅,你 是 储 君, 肩 负 江 山 社 稷。 有些念头,不合时宜,便是毒药,害人害己,更害国本。朕希望你能明白其中利害。选妃之事,朕会慎重,也会……酌情考量你的感受。但你要记住,什 么 是 你 该 想 的, 什 么 是 你 绝 不 能 想 的。 回宫去吧,好好读书,莫要胡思乱想。”
朱载垅木然地起身,行礼,退出。那背影,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孤寂。
父子间的第一次正式交锋,不欢而散。隔阂的冰层下,暗流更加汹涌。
次日,奉天殿常朝。 果然,礼部尚书出列,正式奏请为太子遴选淑女,以固国本。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大多数朝臣纷纷附议。然而,就在林锋然准备顺势下旨,启动程序时,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正是诏狱口供中隐约提及、与李东阳门生有牵连的那位)却出列,朗声道:
“陛下!太子选妃,乃国之重典,关乎宗庙社稷。臣 闻 , 近 日 宫 中 似 有 不 经 之 语, 暗 指 太 子 殿 下 对 某 位 庶 母 妃 嫔, 似 乎 … 过 于 亲 近。 此等流言,虽系空穴来风,然人 言 可 畏, 不 可 不 防。 臣以为,在遴选太子妃之前,当 先 正 宫 闱, 肃 清 流 言, 明 确 尊 卑 礼 法, 方 可 使 天 下 人 心 服 , 淑 女 家 族 安 心。 否则,仓促选妃,恐反 生 事 端, 贻 笑 大 方!”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虽然他说得隐晦,但“庶母妃嫔”、“过于亲近”这几个字,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许多官员面露惊疑,交头接耳。李东阳垂首不语,捻着胡须,仿佛事不关己。但林锋然知道,这一刀,又狠又准,直刺要害!这王御史,分明是受人指使,要将那本在暗中涌动的流言,半 遮 半 掩 地 捅 到 了 朝 堂 之 上!目的,一是打击太子声誉,二是搅黄选妃,三是试探皇帝的反应,四是……逼他处置万贞儿!
“放肆!” 林锋然勃然变色,一拍御案,厉声喝道,“太 子 年 幼 , 品 行 端 方, 岂 容 尔 等 以 捕 风 捉 影 之 词 , 污 蔑 储 君! 后宫之事,自有宫规法度,何需你在此妄加揣测,淆乱视听?!王 道 明, 你 身 为 言 官, 不 思 劾 奏 实 事, 反 以 闾 巷 流 言 攻 讦 宫 闱, 该 当 何 罪?!”
皇帝罕见的震怒,让殿内瞬间死寂。王御史扑通跪倒,却梗着脖子道:“陛下息怒!臣一片忠心,只为维护皇家清誉,太子贤名!流 言 虽 可 畏, 然 无 风 不 起 浪! 陛下若能当 廷 下 旨, 申 明 宫 禁, 令 后 宫 妃 嫔 恪 守 本 分, 无 故 不 得 擅 近 东 宫, 并 严 惩 首 倡 流 言 者, 则 谣 言 不 攻 自 破, 亦 可 显 陛 下 廓 清 宫 闱 、 爱 护 太 子 之 心!一片赤诚,伏惟陛下明鉴!”
他看似请罪,实则句句逼宫,要皇帝当众表态,坐实“宫闱不靖”,并采取更严厉的措施隔离东宫与后宫——这等于将皇帝私下里的禁令公开化、正当化,同时也将万贞儿(以及所有可能“过于亲近”的妃嫔)彻底钉在嫌疑柱上。
林锋然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他不能当众承认有这种流言,那等于坐实;他也不能断然否认,那会显得心虚。更不能真的按王御史说的,下那种旨意,那会彻底激化矛盾,将太子和万贞儿推向风口浪尖。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而这一切,很可能都在李东阳一党的算计之中。他们利用这桩丑闻的“影子”,既能打击太子,又能离间他们父子,还能搅乱选妃,甚至可能……逼他废掉万贞儿?
“陛下!” 关键时刻,一向温和的周御史(西洋事务司那位挂名的左都御史)颤巍巍出列,“老臣以为,王 御 史 所 言, 虽 出 自 忠 悃, 然 究 属 风 闻, 不 足 为 凭。 太子选妃,乃定 国 本、 安 人 心 之 大 计, 不 可 因 噎 废 食。 当务之急,是谨 遵 祖 制, 尽 快 遴 选 淑 女, 以 正 位 号, 则 一 切 不 经 之 谈, 自 然 消 弭。 至于宫闱清肃,陛下自有圣裁,何需朝堂议论?” 他这是给皇帝递了个台阶,将重点拉回到选妃本身,淡化流言。
林锋然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周爱卿所言甚是。太 子 选 妃, 依 制 进 行。 着礼部、鸿胪寺、钦天监,即日启动,择 吉 日, 布 告 天 下, 遴 选 淑 女。 其余无稽之谈,不 得 再 议! 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工。李东阳缓缓直起身,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火, 已 经 点 着 了。 接下来,就看这火,是烧掉不该有的念想,还是……焚毁更多东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后宫。万贞儿在自己宫中,听闻朝堂上那“庶母妃嫔”、“过于亲近”的议论,以及皇帝“不得再议”却隐含雷霆之怒的旨意,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脸色惨白如纸,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来 了…… 该 来 的, 终 于 还 是 来 了。些她不敢深想、刻意忽略的细节,太子近日看她时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炽热眼神,皇帝突然的禁令,宫中隐约的流言……原来,并非她多心。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 是 妃 嫔, 他 是 储 君。 这中间,隔着不可逾越的礼法天堑,更横亘着足以将她、甚至将太子碾得粉身碎骨的皇权与朝议。无 论 太 子 是 何 种 心 思, 无 论 她 是 否 无 辜, 一 旦 沾 上 这 “ 暧 昧”二 字, 她 便 是 众 矢 之 的, 是 祸 水, 是 必 须 被 清 除 的 障 碍。 皇帝会如何对她?皇后会如何看她?那些虎视眈眈的朝臣,又会如何利用她,去攻击太子?
她想起自己入宫二十余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熬到今天的位置。她没有子嗣,唯一的依靠便是皇帝的些许情分和太子的亲近。如今,这亲近竟成了催命符!她 该 怎 么 办? 躲 起 来? 还 是 … 主 动 做 些 什 么, 以 证 清 白? 可无论怎么做,似乎都难逃厄运。她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如同看到自己岌岌可危的未来,心中一片冰冷绝望。
而东宫之中,朱载垅也从伴读太监那里,听到了朝堂上那场风波的零星传闻。当听到“庶母妃嫔”、“过于亲近”这些字眼时,他先是愕然,随即是难以抑制的愤怒,最后,化作一种深沉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刺痛。 他 们 怎 么 敢?! 他 们 怎 么 能 用 如 此 龌 龊 的 心 思, 去 揣 测、 玷 污 他 心 中 那 份 纯 粹 的 依 恋 与 敬 重? 贵妃待他如子侄,关怀备至,何错之有?难道仅仅因为她是父皇的妃嫔,自己便连一丝亲近、一点感激都不能有了吗?
然而,愤怒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恐慌。他意识到,自 己 那 点 隐 秘 的、 尚 未 厘 清 的 心 事, 已 经 不 再 仅 是 自 己 的 秘 密, 而 是 成 了 朝 臣 攻 讦 的 武 器, 成 了 悬 在 贵 妃 头 上 的 利 剑。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震怒,与其说是维护他,不如说是在竭力掩盖、扑灭这场可能燎原的大火。而选妃的旨意,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 的 那 点 “ 心 意”, 不 被 允 许, 也 绝 无 可 能。
他走到窗边,望着万贞儿宫殿的方向,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种混合着叛逆、保护欲和绝望的情绪,在他年轻的胸膛里激烈冲撞。他 不 要 那 些 素 未 谋 面 的 “ 淑 女”! 他 不 要 被 人 当 成 棋 子 一 样 摆 布! 可是,他有什么力量去对抗父皇,对抗朝臣,对抗这该死的礼法与规矩?
父子间隔阂加深,朝堂上暗箭已发,后宫中心惊胆战。选妃的旨意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碰撞,酝酿着更大的风暴。而历史那只无形的手,似乎正带着嘲讽的意味,轻轻拨动着命运的琴弦,奏响一段熟悉而又令人心悸的旋律。
(第五卷 第6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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