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傍晚,乾清宫。
晚膳的碗碟刚撤下,林锋然就接到了冯保神色慌张的禀报——太子朱载垅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那孩子已经在殿外廊下站了快半个时辰,任凭太监怎么劝都不肯走,只说“要见父皇”。
林锋然心头一沉。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让他进来。” 他坐回书案后,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威严。
朱载垅走进来时,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却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憋着一股劲。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却带着僵硬的倔强。
“这么晚了,何事非要见朕?” 林锋然开门见山,不想绕圈子。
“父皇,” 朱载垅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锋然,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儿 臣 听 闻, 今 日 朝 会, 有 人 以 ‘ 宫 闱 流 言’攻 讦 东 宫, 暗 指 儿 臣 行 止 不 端, 更 影 射 … 影 射 万 贵 妃 娘 娘。事,可是真的?”
果然是为了这个。林锋然面色一沉:“朝堂议论,自有朕裁断。些许捕风捉影之词,何足挂齿?朕已申饬妄言者,此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 朱载垅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父皇,那 不 是 捕 风 捉 影! 那是有 人 蓄 意 构 陷, 要 毁 儿 臣 名 声, 更 要 陷 贵 妃 娘 娘 于 不 义! 贵妃娘娘待儿臣如何,父皇难道不知?自幼关怀,嘘寒问暖,从未有半分逾越!难道就因为她是父皇的妃嫔,儿臣便连敬重、感激之心都不能有,否则便是‘过于亲近’,便是‘行止不端’?这 是 何 等 荒 谬!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却倔强地不肯擦拭。
“放肆!” 林锋然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朕 说 了, 此 事 不 必 再 提! 你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修身自持,岂可因些许流言便如此失态,深夜闯宫质问君父?!你 的 规 矩 呢? 你 的 体 统 呢?”
“规矩?体统?” 朱载垅惨然一笑,泪水混着愤懑,“父皇,儿臣今日来,不是要失态,更不是要质问。儿臣只是不明白,为 何 有 人 要 如 此 恶 毒?父皇宁可相信那些外臣的谗言,也不愿相信儿臣?为何要下旨禁止后宫妃嫔探视东宫?这岂不是……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污言秽语,让贵妃娘娘无端受辱?!” 他终于将心中最大的委屈和不解吼了出来。
林锋然看着儿子涕泪横流、满眼委屈与不解的脸,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又痛又怒,更有一股深沉的无力。他知道儿子此刻的感受,那种被冤枉、被孤立、珍视之人被玷污的愤怒与痛苦。可他不能解释,不能说出自己更深层的恐惧——那 不 是 谗 言, 那 是 可 能 成 真 的 、 毁 灭 一 切 的 危 险 ! 他所有的禁令,所有的强硬,都是为了在萌芽状态就掐死这种可能!
“朕 是 为 了 你 好! 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东宫清净,为了大明的体统!” 林锋然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 以 为 朕 愿 意 看 到 这 些 吗? 你以为朕愿意听那些朝臣在下面嗡嗡作响吗?可你是太子!你的一 举 一 动, 一 言 一 行, 都 在 天 下 人 眼 里! 多少人等着抓你的错处,等着把你拉下来!你 和 万 贵 妃 接 近, 不 管 是 何 种 情 谊, 在 别 人 眼 里, 就 是 授 人 以 柄!是能要你命、要她命的毒药!你明不明白?!”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朱载垅,因为激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而口不择言。
朱载垅被父皇从未有过的暴怒和直白的言辞震住了,呆立当场,眼泪都忘了流。他听出了父皇语气中那深切的、几乎有些失态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君王对储君失仪的恼怒,更像是一种……对 某 种 可 怕 未 来 的 提 前 恐 惧。让他更加困惑,也更加心寒。
“所以……在父皇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儿 臣 与 贵 妃 娘 娘 之 间, 便 只 能 是 ‘ 毒 药’, 只 能 是 ‘ 柄’, 不 能 有 丝 毫 真 心 实 意 的 关 怀 了, 是 吗?他喃喃道,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空洞,“所以父皇要急着为儿臣选妃,用另一个陌生女子,来堵住所有人的嘴,也来……掐断儿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想,是吗?”
林锋然被他说中心事,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父子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朱载垅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儿臣……明白了。儿 臣 是 太 子, 是 储 君, 儿 臣 的 喜 怒, 儿 臣 的 心 意, 儿 臣 珍 视 的 人, 在 ‘ 国 本’、 ‘ 体 统’面 前, 都 是 可 以 牺 牲, 可 以 碾 碎 的。 父皇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无话可说。选 妃 之 事, 但 凭 父 皇 、 母 后 做 主。 儿臣告退。” 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不再看林锋然一眼,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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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背影,单薄,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冰冷。林锋然伸了伸手,想叫住他,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颓然坐倒在龙椅中,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 赢 了 吗?君权和父权,暂时压制了儿子的反抗。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儿子那最后空洞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不一样了。父 子 之 间 那 道 本 就 存 在 的 裂 痕, 被 他 亲 手 撕 扯 得 更 深、 更 血 淋 淋。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可能”,一个他拼命想避免的“历史惯性”。
几乎在朱载垅离开乾清宫的同时,万贞儿的寝宫内。
烛光下,她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地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髻。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温婉,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纹路。她已听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了乾清宫父子激烈争执的只言片语。太子的愤怒,皇帝的震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得她遍体生寒。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皇帝今日在朝堂上强压流言,今夜又与太子争执,这团火已经烧到了御前。下 一 步, 要 么 是 火 被 彻 底 扑 灭(以 她 的 前 途 甚 至 性 命 为 代 价), 要 么 就 是 燎 原 大 火, 焚 毁 一 切。 她没有强大的外戚,没有皇子傍身,唯一的倚仗就是皇帝的旧情和太子的亲近。如今,这亲近成了催命符,皇帝的旧情……在江山社稷面前,又能剩下几分?
她必须自救。而自救的唯一方法,就是主 动 斩 断 一 切 可 能 的 牵 连, 表 明 姿 态, 将 自 己 从 这 场 风 暴 中 摘 出 去。怕,这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剜心般的疼痛。
“更衣,本宫要去见皇后娘娘。” 她平静地对宫女说。
坤宁宫。 皇后对万贞儿的深夜来访有些意外。听她屏退左右,娓娓道来,皇后脸上的惊讶逐渐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顺低调的贵妃,眼神复杂,“你是想……出宫祈福?”
“是。” 万贞儿深深拜伏下去,“近 日 宫 中 流 言 纷 扰, 虽 系 无 稽, 然 恐 伤 及 太 子 清 誉, 亦 扰 宫 闱 清 静。 臣妾蒙陛下、娘娘厚恩,位居贵妃,无 以 为 报, 唯 愿 以 此 残 身, 为 陛 下、 娘 娘、 太 子 殿 下, 赴 城 外 白 云 观 持 斋 祈 福 一 载, 以 表 心 迹, 亦 求 神 灵 庇 佑 , 廓 清 寰 宇。 一应用度,皆从简朴,只带两名旧日宫女随侍即可。伏请娘娘恩准。”
离开皇宫,去道观清修一年!这是以退为进,更是近乎自我流放。既能彻底远离太子,平息流言,又能彰显自己“无欲无求”、“为国祈福”的“忠心”与“牺牲”,让皇帝和皇后无法苛责,也让那些想借题发挥的朝臣暂时无从下手。代价是,离开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宫廷,去清苦道观度过漫长的一年,而且一年之后,物是人非,宫中是否还有她的位置,犹未可知。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可想好了?白云观清苦,不比宫中。且这一去,便是经年。”
“臣妾想好了。” 万贞儿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为 陛 下 分 忧, 为 太 子 避 嫌, 臣 妾 心 甘 情 愿。”
“……罢了。本宫明日便禀明陛下。你……好生准备吧。” 皇后挥了挥手,心中亦是不无感慨。这万贞儿,倒是个聪明人,懂得取舍,也够狠得下心。只是这“聪明”,背后有多少无奈与心酸,就不得而知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也迅速通过某些渠道,飘向了前朝。 万贵妃自请出宫,赴白云观为皇帝、太子祈福清修一年!这个举动,如同一瓢冷水,浇在了那刚刚燃起的流言之火上,嗤嗤作响,冒起一阵尴尬的烟雾。
朝堂上,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继续就“宫闱不靖”上疏的官员,一时都有些哑火。当事人自己“避嫌”到这种地步,你还能说什么?再说,就是逼人太甚,显得居心叵测了。李东阳在值房里听到消息,捻着胡须,沉默半晌,只对门生说了句:“此 女 … 不 简 单。
而这道“冷泉”,对于刚刚经历父子剧烈冲突、心灰意冷的朱载垅来说,不啻于当 头 一 棒, 更 是 彻 骨 的 冰 寒。 当他从伴读太监那里,听到万贵妃“自请出宫祈福”的消息时,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呆住了,随即,一股混合着被背叛、被抛弃、以及更深绝望的剧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 也 不 信 他。 她 也 怕 了。 她 选 择 了 逃 避, 用 这 种 方 式, 将 他 心 中 那 点 尚 未 明 晰 却 无 比 珍 贵 的 情 谊, 彻 底 否 定, 践 踏 在 地!来,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之间,真的只能是“毒药”,只能是需要被清除的“污秽”。连她……也这么认为。
最后一丝温暖的依托,似乎也崩塌了。朱载垅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入耳,更添凄清。
他走到窗边,望着万贞儿宫殿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人却即将离去。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远方的宫殿轮廓。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孤 独 与 冰 冷, 裹 挟 着 对 这 无 情 宫 墙、 对 那 些 操 纵 一 切 的 大 人 们、 甚 至 对 命 运 本 身 的 强 烈 恨 意, 在 他 年 轻 的 心 中 疯 狂 滋 长。
他忽然想起江雨桐曾对他说过的话:“殿 下 日 后 若 居 上 位, 也 会 面 对 同 样 的 争 执 与 压 力。 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判断,要看清什么是真正对国家有利的……” 当时他深以为然,觉得充满了力量。可现在,他只觉得讽刺。什 么 是 对 国 家 有 利?是牺牲掉他所有珍视的人和感情吗?就是让他像个傀儡一样,接受一桩陌生的婚姻,变成一个“合格”的储君吗?
不。他不要。如 果 权 力 不 能 保 护 自 己 想 保 护 的 人, 反 而 成 为 束 缚 、 伤 害 他 们 的 工 具, 那 这 权 力, 要 来 何 用? 如果这储君的位置,意味着连最基本的情感和尊严都要被剥夺,那他……宁愿不要!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雨夜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他 不 能 就 这 样 认 命。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那些操纵他命运的人知道,他朱载垅,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万 贵 妃 要 走, 可 是 … 在 她 走 之 前, 他 一 定 要 见 她 一 面! 不是以太子和庶母的身份,而是以……朱载垅和万贞儿的身份。他要问清楚,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要告诉她,他不怕!如果连这最后一面,这最后一句真心话都得不到,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真正的期待了。
夜色渐浓,雨声未歇。少年太子望向窗外的眼神,从绝望的空洞,渐渐燃起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火焰。
乾清宫中,林锋然也接到了皇后关于万贞儿自请出宫的禀报。他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准。”
他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能最快平息风波。可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却丝毫未减。万贞儿的果断退避,太子的沉默乖顺,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平静。暴 风 雨 前 的 宁 静, 往 往 最 是 压 抑 可 怕。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深深的宫墙之内,那少年沉默的表象之下,酝酿着,等待着某个爆发的契机。
(第五卷 第6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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