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夜雨惊心与朝议再沸(1 / 1)

三月廿八,夜,雨。

春雨不歇,从午后便渐渐沥沥地下,到了夜里,非但没停,反而更密了些。雨丝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网,笼罩着重重宫阙。檐角的铁马被风拨弄,发出零星而单调的叮当声,更衬得这雨夜静谧得有些压抑。

东宫,书房。最后一盏烛火在亥时初刻熄灭了,值守的太监在廊下打了个哈欠,裹紧衣服,缩了缩脖子。白日里太子殿下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日,晚膳也只用了小半碗粥,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这会儿想必是睡下了。太监心里嘀咕,这太子爷近来心事重,脸色也差,可千万别是病了。

然而,书房内的黑暗并未持续多久。轻微的窸窣声响起,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的小窗翻出,动作虽有些生涩,却带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黑影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内侍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墙角阴影里静静蛰伏了片刻,辨明方向,随即像一尾滑溜的鱼,融入连绵的雨幕和宫墙的暗影中,朝着西六宫的方向潜去。

正是朱载垅。

白日里那疯狂而绝望的念头,经过一整日的发酵,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在死寂中烧成了熊熊烈火。他 一 定 要 见 她。 在她离开这牢笼般的宫廷之前,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前。 他要亲口问她,那些关怀,那些温柔,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点滴,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庶母”的责任?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是属于“万贞儿”对“朱载垅”的真情实意?他也要告诉她,他 不 怕。怕流言,不怕责罚,不怕这该死的礼法。如果连真心话都不能说,如果连想见的人都不能见,这太子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雨点打在斗篷上,沙沙作响,冰凉的水汽渗透进来,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睛发亮,手心冒汗。他凭着记忆和对宫中巡逻侍卫换班间隙的粗略了解,在复杂的宫巷中穿行,躲过两拨巡视的灯笼。心跳如擂鼓,既恐惧,又充满了一种叛逆的快意。

万 贞 儿 所 居 的 “ 永 宁 宫”就 在 前 方。门紧闭,檐下挂着两盏在风雨中摇曳的宫灯,映出“永宁”二字。明日,她就要从这门里出去,前往城外的白云观了。朱载垅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望着那两盏孤灯,喉头一阵发紧。他观察了片刻,正门是走不通的,侧面的角门……他记得有一次随贵妃回来,似乎见她身边的宫女从那里进出过。

他绕到侧面,角门果然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他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里面是个小小的庭院,连着后殿的回廊。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正犹豫该往哪里去,忽然听到回廊尽头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万贞儿贴身宫女的声音:

“……娘娘,这些经卷都带上吗?”

“都带上吧。此去清修,正好静心读经。” 是万贞儿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朱载垅的心猛地一跳,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是一间厢房,窗户半开着,里面烛光摇曳。他屏住呼吸,从窗缝向内望去。

只见万贞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着,正坐在灯下,亲手整理着一摞经书。昏黄的烛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照不出多少生气。她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愁绪,动作缓慢,仿佛每一本书都重若千斤。

“娘娘……” 宫女欲言又止,眼圈微红,“您何必……何必如此委屈自己。陛下和皇后娘娘并未明旨……”

“莫要说了。” 万贞儿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出宫清修,是为陛下、太子祈福,是本 宫 心 甘 情 愿。里来的委屈?收拾吧,明日还要早起。” 她说着“心甘情愿”,可那低垂的眼睫,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绪。

窗外的朱载垅看得心如刀绞。她明明是不愿的!她是在害怕,是在被迫“心甘情愿”!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阴影里站了出来,低低唤了一声:“贵妃娘娘!”

“谁?!” 屋内的宫女吓得惊叫一声。万贞儿也骇然抬头,当看清窗外那张被雨水打湿、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时,她手中的经书“啪”地掉落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我,载垅。” 朱载垅扯下兜帽,雨水顺着他额发流下,滑过少年清瘦而倔强的脸颊。他直直地看着她,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光芒。

“殿下!你……你怎么……” 万贞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语无伦次。她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你快走!立刻离开这里!你不能来!不能……” 她急步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却又不敢伸手去碰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不走!” 朱载垅伸手抵住窗棂,声音嘶哑却坚定,“娘娘,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些关怀,那些照顾,难道……难道都是假的吗?难道你也要像他们一样,把我推开,把我当成一个……一个不懂事、只会惹祸的孩子吗?”

“不!不是的!” 万贞儿脱口而出,眼泪终于滚落,“殿下待我之心,我岂能不知?只是……只是我们……” 她看着少年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炽热与痛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她何尝不珍视这份纯粹的依恋?在这冰冷的深宫,太子的亲近是她少有的温暖来源。可这份温暖,如今成了能焚毁他们的烈焰。

“没有什么‘只是’!” 朱载垅打断她,隔着窗户,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怕,怕流言,怕父皇,怕那些朝臣。可我不怕!我 是 太 子, 将 来 这 天 下 都 是 我 的! 等我……等我将来……我一定可以保护你!不再让你受委屈,不再让你去什么道观清修!你信我!”

这番孩子气却又斩钉截铁的“誓言”,像一把重锤,砸在万贞儿心上,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傻 孩 子, 你 不 懂, 你 根 本 不 懂 这 其 中 的 凶 险 ! 你现在自身都难保,拿什么保护我?皇帝的猜忌,朝臣的攻讦,礼法的大山……哪一样是你一个少年太子能扛得动的?

“殿下,你糊涂!” 她用力摇头,泪水纷飞,“你 我 之 间, 有 君 臣 之 分, 更 有 母 子 之 名! 此乃天堑,绝不可逾越!你对我的好,我记得,感激。但那 只 能 是 长 辈 对 晚 辈 的 关 爱, 晚 辈 对 长 辈 的 敬 重!此之外,绝不能有,也不该有!你明白吗?”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绝情的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仿佛要用这冰冷的言辞,斩断一切不该有的念想。

朱载垅如遭雷击,愣愣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刺痛。“所以……连你,也要和我划清界限了?连你……也认为我们之间,只能是那样?”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万钧的重量。

“是!” 万贞儿狠下心肠,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绝望的眼神,“殿下,你回去吧。今夜之事,我就当从未发生。你我还是……君 臣, 母 子。 明日我出宫后,你好好做你的太子,选一位德容俱佳的淑女,好好待她。忘 了 今 夜, 忘 了 … 忘 了 这 些 不 该 有 的 话。 算我……求你。” 最后几个字,已是泣不成声。

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朱载垅呆呆地站在雨中,看着窗内那个哭泣着却不再看他的身影,只觉得浑身冰冷,那团支撑他冒险前来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原来,所 有 的 挣 扎, 所 有 的 不 甘, 在 现 实 面 前, 都 是 如 此 可 笑 , 如 此 不 堪 一 击。 连她,他最后想抓住的温暖,也亲手将他推开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退去,退入无边的雨夜和黑暗之中,身影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雨吞噬。

而 他 不 知 道 的 是, 就 在 他 翻 墙 出 东 宫 不 久, 一 名 负 责 暗 中 监 视 东 宫 动 静 的 东 厂 番 子, 已 将 “ 太 子 夜 出”的 消 息, 用 最 快 的 速 度, 报 到 了 乾 清 宫。

几乎在朱载垅潜入永宁宫的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还没睡。他正在批阅一份来自广州的密报,江雨桐在信中详细禀报了葡萄牙“化学专家”费尔南多第二次演示的内容,以及东厂发现其有秘密测绘江防的更多证据。信末,江雨桐写道:“夷 人 所 图 非 小, 技 术 交 流 恐 为 表, 侦 测 、 渗 透 方 为 里。 臣已设法令随行工匠记下其关键步骤,然核心技术依旧被其以‘上帝奥秘’搪塞。臣以为,当适时中断其‘考察’,礼送其返澳,并加强沿江防务巡查。然‘ 化 学’一 道, 确 有 神 奇, 我 朝 不 可 不 察, 不 可 不 学。 当务之急,是于 西 山 或 南 京, 秘 设 专 司, 招 募 有 志 此 道 之 士, 系 统 研 习, 方 是 长 远 之 计。”

又是“不可不学”,又是“长远之计”。林锋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事事都要从头开始,事事都阻力重重。他正提笔准备批示,冯保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

“皇爷!不好了!东 厂 急 报, 太 子 殿 下 … 殿 下 他 半 个 时 辰 前, 独 自 一 人, 冒 雨 出 了 东 宫, 看 方 向 … 像 是 往 西 六 宫 去 了!才已命人暗中跟上去,但怕惊动殿下,不敢靠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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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林锋然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手中的朱笔“啪嗒”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他 竟 然 真 的 去 了!这个节骨眼上,在万贞儿明日就要出宫的前夜!这个逆子!他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极度的愤怒和恐慌瞬间淹没了林锋然。他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案才站稳。“立 刻 ! 给朕把那个逆子抓回来!不,秘 密 ‘ 请’回 来! 不许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永宁宫那边!还 有, 给 朕 封 锁 消 息, 今 夜 东 厂 所 有 知 情 者, 全 部 暂 时 看 管 起 来!

“是!是!” 冯保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出去传令。

林锋然跌坐回龙椅中,只觉得心脏狂跳,手脚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这种最激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太 子 夜 闯 庶 母 宫 苑!要是传出去一星半点,那就是天塌地陷的丑闻!太子的储君之位还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万贞儿更是必死无疑!李东阳那帮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太子、将他、甚至将整个朝局撕得粉碎!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为什么?为什么他防了又防,堵了又堵,事情还是会滑向这个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难道“ 历 史”真 的 是 一 条 奔 腾 的 大 河, 所 有 的 努 力, 都 只 是 在 水 面 上 激 起 几 朵 徒 劳 的 浪 花, 最 终 还 是 要 回 到 那 既 定 的、 充 满 悲 剧 色 彩 的 河 道 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消息没有走漏,太子能“安然无恙”地被带回来,万贞儿那边能稳住。可是,这可能吗?东 厂 的 人 能 看 到, 难 保 没 有 其 他 势 力 的 眼 线 也 看 到。 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约莫两刻钟后,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朱载垅,被两名穿着便服、身手矫健的东厂档头,“护送”回了乾清宫。 他没有挣扎,没有言语,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别人摆布。林锋然看着他这副样子,滔天的怒火到了嘴边,却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哀的寒意。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父子二人。

殿内死寂。只有朱载垅身上滴落的雨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见到她了?” 林锋然的声音干涩无比。

朱载垅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见到了。也说清楚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皇可以放心了。她 和 你 们 一 样, 都 觉 得 我 错 了, 都 急 着 和 我 划 清 界 限。 以后,不会再有什么‘流言’了。儿 臣 累 了, 请 父 皇 准 许 儿 臣 回 宫。”

林锋然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责备?训斥?安慰?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能说什么?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大错特错”?似乎都不对。他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悲哀,为儿子,为万贞儿,也为自己。他 用 强 权 和 恐 惧, 似 乎 暂 时 压 制 住 了 危 机, 但 也 亲 手 掐 灭 了 儿 子 眼 中 最 后 一 点 光, 在 父 子 之 间 划 下 了 一 道 可 能 永 远 无 法 愈 合 的 裂 痕。

“回去吧。好好歇着。明日……万贵妃出宫,你不必去送了。” 林锋然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朱载垅默默行礼,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入殿外的夜雨之中。

然而,林锋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太子夜出、疑似潜入永宁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虫,虽然被东厂极力扑杀,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只,钻出了密不透风的网。第二天清晨,当万贞儿的车驾在细雨中悄然驶出宫门,前往白云观时,几 份 字 迹 不 同、 却 内 容 高 度 相 似 的 密 奏, 已 经 通 过 各 种 渠 道, 悄 然 递 到 了 都 察 院 几 位 御 史, 以 及 内 阁 次 辅 杨 一 清 、 首 辅 李 东 阳 的 案 头。 奏报语焉不详,却言之凿凿地“风闻”昨夜宫中有“异常动静”,涉及东宫与即将出宫的某位妃嫔,“ 虽 无 实 据, 然 事 关 宫 闱 清 白 与 储 君 德 行, 不 可 不 察”。

新的风暴,已然在昨夜雨声的掩护下,完成了最后的酝酿,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便要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上,轰然爆发。

(第五卷 第6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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