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清晨,雪后初霁。
乾清宫西暖阁的炉火早已添了新炭,燃得正旺,可空气里那股雪夜长谈留下的、微醺而松弛的气息,却已被现实重新渗入的冷峻驱散得差不多了。林锋然坐在御案后,看着冯保呈上来的几份奏报,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一份是河南布政使司的例行奏报,河工“进展顺利”,春汛“可保无虞”,字里行间透着公事公办的圆滑,看不出杨一清离开后,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弊病是否复发。另一份是兵部转来的广东水师呈文,改装战船已全部配齐新炮,正在进行适应性操练,但俞大猷在附片中委婉提及,新炮的射程与耐用性,仍与葡萄牙舰炮“略有差距”,且炮弹耗费巨大。
差距,又是差距。林锋然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昨夜与江雨桐那一席话,像雪夜里的暖酒,暂时熨帖了寒彻的心肺,可天亮了,雪停了,该面对的沟壑与冰棱,一样不少地横亘在面前。他知道江雨桐说得对,火种已播下,但要让这火种不被呼啸的寒风吹灭,还能顽强地燃烧下去,需要他持续不断地添柴、遮挡,甚至与试图灭火的人搏斗。这过程,无时无刻不消耗着他的心力。
“江雨桐回西洋事务司了?” 他问冯保。
“回皇爷,江顾问一早就出宫回衙门了。她离京数月,司里积压事务不少,且年关将近,各处都要整理归档。” 冯保答道。
林锋然点点头。江雨桐就是这样,从不需要多余的安抚或叮嘱,总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位置,做她认为该做的事。这种踏实,在眼下这浮躁而诡谲的朝局中,显得尤为珍贵。
与此同时,西洋事务司。
雪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值房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明亮却毫无暖意的光斑。江雨桐已换上常服,坐在案后,处理着离京期间积压的文书。从广州带回的关于葡萄牙“化学”演示的记录、工匠的反向推导笔记、以及东厂对费尔南多可疑行为的调查报告,都需要她逐一审阅、摘要、并提出处理意见。此外,司内日常的译书进度、人员考评、账目核算,也需她过目。
她看得很仔细,时而提笔批注。顾文澜主持修订的《实用对数简表》初稿已经完成,附在报告之后。她翻看了一下,编制得确实精妙,表格清晰,注解详明,若推广开来,对钦天监、户部、乃至军器制造中的复杂计算都大有裨益。报告末尾,顾文澜谦逊地写道:“此 表 乃 集 前 人 智 慧, 下 官 稍 作 整 理 、 验 算 而 成, 不 敢 言 功。其中或有疏漏,恳请江顾问及各位同仁指正。” 字迹工整,态度无可挑剔。
沈墨主持翻译的一批泰西医学、植物学摘要也已结稿,正在做最后的校勘。他采用了大量的中医术语进行“格义”,使得译文读来少了突兀感。在几处涉及“血液运行”与“脏腑关系”的敏感地方,他都加了长长的按语,引用《内经》、《难经》进行对比阐释,强调“此说仅为海外一家之言,机理未明,聊备一格”,将可能的争议降到了最低。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卓有成效”。但江雨桐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放松。越是完美,越是无懈可击,越可能意味着更深的伪装和更耐心的潜伏。她合上顾文澜的报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正在扫雪的杂役身上。雪 看 起 来 很 干 净, 可 下 面 覆 盖 的, 未 必 不 是 污 泥 。
“请顾编修过来一趟。” 她对门外值守的书吏吩咐。
不多时,顾文澜应召而来。他穿着司里统一的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藏青色比甲,脸色在雪后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进门行礼,姿态依旧从容。
“顾编修请坐。” 江雨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的《对数简表》我看了,编得很好,心思缜密,于实务大有裨益。辛苦了。”
“江顾问过奖,下官分内之事。” 顾文澜欠身,并无得色。
“此表编成,打算如何处置?是司内存档,还是刊印分发?” 江雨桐问。
“下官以为,此表既为实用,当惠及更多需用之人。可先请徐光启大人、钦天监博士及户部、工部精通算学之官员复核,若无误,再由司里申请刊印,分发相关衙门试用。如此,既能校验其准确性,也能收集使用反馈,以便日后修正完善。” 顾文澜回答得有条不紊,考虑周详。
“嗯,此法稳妥。就按你说的办,你先将副本分别送至徐大人、钦天监等处,附上说明和征求意见的函。” 江雨桐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对了,顾编修近来在司中,可还习惯?与同僚相处,可有难处?”
顾文澜似乎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劳江顾问挂心。司中诸位同僚皆学问渊博,下官获益良多,相处甚为融洽。司里事务虽繁,却也充实。”
“那就好。” 江雨桐看着他,语气平淡,“译书、技艺二科,乃我司核心。顾编修才学出众,日后担子恐怕会更重。除了算学,可还对其他西学领域有所涉猎?譬如……澳门那位费尔南多演示的‘化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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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得随意,目光却留意着顾文澜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顾文澜眼中适当地露出几分兴趣和思索:“回江顾问,下官于广州呈报中略闻‘化学’演示之事,颇觉神奇,尤其那种以酸液鉴别矿物之法,似与算学、格物之理暗合。然下官于此道全然陌生,仅止于好奇。听闻江顾问已安排匠人尝试推导,不知……可有进展?” 他将话题巧妙地抛了回来,既表现了对新知的兴趣,又撇清了自己涉入过深的可能。
“尚在摸索,原理艰深,非一时可破。” 江雨桐滴水不漏,“顾编修若有兴趣,日后相关译稿或笔记,可借你一观。”
“那下官就先谢过江顾问了。” 顾文澜再次欠身,态度恭谨而克制。
又问了几个司内庶务的问题,江雨桐便让他回去忙了。顾文澜行礼退出,步伐平稳,背影毫无异样。
值房门关上,江雨桐靠向椅背,轻轻吁了口气。还 是 看 不 出 破 绽。这个人,将自己包裹得太好了。但刚才提到“化学”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茫然的微光,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他或许真的私下研究过,或许只是天性聪颖,触类旁通。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她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顾 文 澜, 才 堪 大 用, 行 止 无 瑕。 然,过 于 完 美, 反 显 不 真。 其于西学,兴趣广泛,尤留意‘化学’等新进之学。建 议: 一 、 其 所 有 涉 及 实 务 计 算 、 图 纸 之 作, 需 经 第 三 人 独 立 复 核 方 可 外 流; 二 、 可 有 意 分 派 其 接 触 部 分 经 过 筛 选 、 无 关 紧 要 的 ‘ 化 学’、 ‘ 矿 物’类 译 稿, 观 其 反 应 与 见 解; 三 、 东 厂 监 视 不 可 稍 懈, 尤 其 注 意 其 与 京 中 李 党 外 围 人 员 的 任 何 非 公 务 接 触。” 写罢,用火漆封好,叫来可靠之人,直送东厂提督。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顾文澜真是对方精心布置的棋子,那么他的“价值”,绝不会仅仅是在西洋事务司做个优秀的算学编修。他一定在等待,或者在创造某个时机,完成其真正的使命。
顾文澜回到自己的值房,掩上门。 脸上的温润笑意缓缓褪去,变得沉静无波。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尚未扫净的残雪,眼神深不见底。江雨桐的召见和问话,在他意料之中。这位女顾问的敏锐和谨慎,他从未低估。刚才的回答,他自认滴水不漏。只是……她 最 后 提 到 “ 化 学”时 那 一 瞥, 还 是 让 他 心 头 微 凛。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一贯的谨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册子。这不是西洋事务司的公文,而是他私下整理的一些关于硝石、硫磺、木炭不同配比燃烧实验的记录,以及一些从广州传回的、关于费尔南多演示的零星信息和他自己的推测。这东西他藏得很隐秘,从未示人。但 最 近, 他 在 整 理 司 内 旧 档 、 核 对 一 些 过 去 的 算 稿 时, 有 了 一 个 “ 偶 然”的、 却 可 能 至 关 重 要 的 发 现。
他发现,在去年西山工坊火灾前,司里(当时还是文华殿格物馆)收到过几份来自西山的、关于某种“新型爆燃装置”初期理论计算的残稿副本,用于请求协助验算。火灾后,这些副本的留存就成了问题,后来被归入“待销毁”或“无关紧要”的旧档中,几乎被人遗忘。顾文澜在核对一批废旧算纸时,无意中发现了其中几张残页,上面的算式和符号让他极为震惊——那 种 推 导 思 路 和 符 号 体 系, 与 他 在 南 方 时, “ 老 师”秘 密 传 授 给 他 的 、 来 自 西 方 某 些 最 前 沿 军 事 工 程 手 稿 中 的 记 载, 有 着 惊 人 的 相 似 性! 虽然只是片段,且大明工匠用了很多自己的术语和符号进行“转译”,但其内核指向的,分明是一 种 利 用 精 确 的 几 何 与 力 学 计 算, 来 设 计 某 种 “ 定 向 爆 破”或 “ 高 效 开 花”装 置 的 尝 试!
这发现让他心跳加速。西山工坊果然在暗中研制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而且其理论水平,可能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高!这些残稿,显然是火灾中遗失部分的孑遗,价值难以估量。更重要的是,他 在 一 张 残 页 的 背 面, 看 到 了 几 个 极 为 模 糊 、 似 乎 是 无 意 中 印 上 去 的 字 迹, 经 过 他 仔 细 辨 认 和 推 测, 很 可 能 是 “ 硝 酸 制 备 ” 、 “ 纯 度 不 稳”等 字 样! 这直接指向了“化学”领域的难题!难道西山工坊遇到的瓶颈,与广州费尔南多演示的内容,竟有如此直接的关联?
一个大胆的、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形。这 些 残 稿 , 加 上 他 私 下 的 研 究 , 再 结 合 广 州 的 情 报…… 如果他“偶然”间,将这些散落的信息“天才”地联系起来,推导出某种“可能的新式火药或爆炸装置改进方向”,并以“学术探讨”的形式呈报上去,会怎样?这既能完美展示他“卓绝”的才华,获得更深信任,接触更核心机密,又能不露痕迹地将某些关键思路或错误方向,“启发”或“误导”给大明的研究者。甚至……可 以 借 此, 将 某 些 “ 失 误”或 “ 意 外”, 合 理 地 引 向 某 个 特 定 的 人, 比 如 … 一 直 对 他 心 存 疑 虑 的 江 雨 桐, 或 者 … 西 山 工 坊 的 实 际 负 责 人 顾 应 祥?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紧张。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富 贵 险 中 求, 更 何 况, 他 背 负 的 使 命, 本 就 是 在 刀 尖 上 舞 蹈。 江雨桐的警惕,反而可能成为他计划的助力——一个被上级怀疑、却依旧凭借“真才实学”做出突破性贡献的人,不是更能洗脱嫌疑,也更显得“忠诚可靠”吗?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私密册子和那几张关键的残稿收好,锁入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型铁皮箱的夹层中。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提笔蘸墨,开始以“研习旧档,偶有所得”的名义,撰写一份关于“从几何力学角度探讨火器威力提升之可能”的“读书笔记”。他要让这份笔记看起来,像是一个醉心学术的天才,在故纸堆中灵光一闪的产物,为日后“更大的发现”做铺垫。
窗外,扫雪的沙沙声渐渐停歇。阳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顾文澜伏案的背影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浓郁的阴影之中。他 的 笔 尖 在 纸 上 沙 沙 移 动, 写 下 的 每 一 个 符 号, 都 可 能 是 未 来 某 场 风 暴 的 第 一 缕 微 不 可 察 的 气 流。而这场风暴的目标,将直指帝国军工最核心的机密,以及那些守护这些机密的人。
雪 后 的 宁 静, 从 来 都 是 假 象。 深埋的种子可能在冻土下腐烂,也可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孕育出带着毒刺的荆棘。西洋事务司这方看似被学术之光笼罩的天地,其下的暗流与人心鬼蜮,远比窗外尚未融化的冰雪,更加寒冷刺骨。
(第五卷 第7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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