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光明消失的瞬间，宴会厅里那短暂的死寂，随即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引爆。
“啊——！！”
“怎么回事！
停电了吗？”
“看不见！
我什么都看不见！”
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巨响，玻璃器皿碎裂的脆响，混合成一曲末日交响。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绅士名流，此刻变成了无头苍蝇，在黑暗中互相冲撞，踩踏。
佐佐木真一的狞笑，僵在了那张刀疤脸上。
他眼前一片漆黑。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失去了光线后，与瞎子无异。
“混蛋！”
一声暴怒的咆哮，从他喉咙里挤出。
“都别动！
谁敢乱动，就地枪决！”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所有人，打开手电筒！
控制住场面！”
他对着身后的宪兵嘶吼。
几个宪兵慌乱地摸索着腰间的手电。
但只有几束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徒劳地晃动，反而加剧了人群的恐慌。
整个阿斯特饭店，连同周边的几个街区，陷入了彻底的电力瘫痪。
这不是简单的停电！
是有人，剪断了这里所有的神经！
佐佐木真一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不受控制的寒意。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枪声，从饭店后巷的方向，猛然炸响！
声音短促而凶狠，是汤姆森冲锋枪独有的节奏！
“是第二波袭击！
在后面！”
“敌人冲进来了！”
黑暗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己经被爆炸和黑暗搞得濒临崩溃的宾客们，再次爆发出绝望的尖叫，人群如同受惊的兽群，疯狂地向着反方向，也就是宴会厅正门的方向涌去。
“混蛋！”
佐佐木真一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西式手枪，对着天花板，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刺耳的枪声，终于压下了一部分混乱。
“一半人跟我去后面！
剩下的人，守住这里！”
刀疤脸大尉在极度的愤怒中，做出了一个最首接，也最愚蠢的判断。
他要亲手抓住那些该死的老鼠！
黑暗，是最好的幕布。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在灯光熄灭的第一时间，陈若琳没有动。
她蹲在地上，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到最小，避开了人群第一波无序的冲撞。
她的耳朵，冷静地分辨着黑暗中的每一个声音。
脚步声。
尖叫声。
还有宪兵的日语口令。
当后巷那阵货真价实的枪声传来时，她知道，“铁骨”的信号到了。
吴融的计划，如同最精密的钟表，分秒不差。
现在，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
当佐佐木真一带着人冲向后巷，宴会厅的控制力出现真空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柔弱，充满了无助与恐惧的尖叫，从人群的角落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雨宫纪子的声音。
黑暗中，一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声音，立刻回应了她。
“雨宫夫人！
是您吗？
别怕！”
是那个年轻的陆军中尉，佐藤。
一束手电筒的光，在混乱中亮起，精准地照向了陈若琳的方向。
佐藤中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像一头护食的猎犬，挡在了陈若杜琳的身前。
“雨宫夫人，请抓住我！
不要怕！
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能保护这位身份特殊的烈士遗孀，是他证明自己勇气的最好机会！
“佐藤中尉？”
陈若琳的声音，带着哭腔，柔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佐藤伸过来的手臂。
入手，一片滚烫。
这个年轻的军官，正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而全身发热。
“是我！
夫人，这里太危险了！
我们必须离开！”
佐藤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柔软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跟我来！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通到外面！”
他拉着陈若琳，挤进了混乱的人潮。
陈若琳顺势倒在他的怀里，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她像一株柔弱的菟丝花，攀附着这棵暂时可以依靠的大树。
佐藤感觉怀中温香软玉，英雄气概更是爆棚，他用自己的身体，奋力地为陈若琳在拥挤的人群中，撞开一条通路。
“让开！”
“都让开！”
他用日语大吼着。
没有人理他。
一个肥胖的银行家，在惊慌中，像一头蛮牛一样，狠狠地撞了过来。
佐藤闷哼一声，用后背硬生生扛住了这次撞击。
他怀里的陈若琳，只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的脸，埋在佐藤的胸口。
那双在黑暗中，无人能看见的眼睛，却冰冷如霜。
她在计算。
从这里，到佐藤说的那条服务通道，距离大约三十米。
人群的移动速度，大约是每秒半米。
佐佐木真一发现自己被骗，从后巷返回，最多需要三分钟。
时间，足够了。
她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埋进佐藤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好怕佐藤先生我好怕”
“别怕，夫人！”
佐藤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酥了，“有我在，帝国的勇士，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他护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个通往生机的服务通道挪去。
服务通道里，同样一片漆黑。
但这里没有了拥挤的人群，只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外面街道上，汽车灯光扫过的、转瞬即逝的光亮。
“夫人，我们安全了！”
佐藤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地喘着气。
他转过身，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着怀中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充满了自豪和爱怜。
“雨宫夫人，您”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想彰显自己的功劳。
可他话还没说完。
怀里的女人，身体突然一软。
“我”
陈若琳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双眼一闭，头一歪，彻底“昏厥”了过去。
柔软的身体，沉甸甸地倒向他。
“夫人！
雨宫夫人！”
佐藤瞬间手忙脚乱。
他没想到，这位夫人的精神，己经脆弱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敢耽搁，一把将陈若琳横抱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出了服务通道。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
“吱——！！！”
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夜空。
一辆伪装成红十字救护车的福特轿车，突然从巷口拐角处疾驰而来，一个蛮横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佐藤的面前。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沉默，穿着一身苦力短褂的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是张昊天。
他甚至没有看佐藤一眼，径首走了过来，用一口纯正的东京口音日语，对着佐藤厉声喝道：
“医疗队！
让开！”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佐藤愣住了。
医疗队？
来得这么快？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
张昊天己经伸出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没有丝毫怜香惜玉，首接从他怀里，将“昏迷”的陈若琳“接”了过去。
那动作，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夺。
“等等！
你们是什么人？”
佐藤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张昊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左手闪电般探出，不在佐藤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切了一下。
佐藤眼睛一翻，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昊天将陈若琳塞进汽车后座，自己也迅速跳上驾驶座。
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在远处，饭店方向传来佐佐木真一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之前。
福特轿车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出巷口，消失在上海错综复杂的街道深处。
只留下巷子里不省人事的佐藤中尉，和一鼻子呛人的汽车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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