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佐藤信独自一人缩在后勤仓库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耗子,浑身都在发抖。
脑海里,两个魔鬼在疯狂撕扯。
一边,是铃木医生神明般的手段,以及他儿子唯一的希望。
另一边,是“盘尼西林”这个禁忌的名字。
那是帝国的战略物资,每一支的去向都有严格记录。
别说一整盒,就是丢了一支,都足够让他和他的家人在军事法庭上被判处死刑。
铃木医生是在救他,还是在拉他一起下地狱?
恐惧,最终淹没了感激。
他不能赌。
他输不起。
佐藤信颤抖着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趴在一个木箱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恐慌。
【报告部长阁下:新任外科医生铃木一郎,今日向我索要管制药品——盘尼西林。】
写完,他将这张薄薄的纸折好,死死地攥在手心。
那张纸,就是他全家人的性命。
他要告发铃木一郎。
只有这样,才能向小泉部长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诚。
做出决定的瞬间,佐藤信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与此同时。
霞飞路18号,一片黑暗的书房内。
吴融猛地睁开了眼睛。
“命运沙盘”的星海中,代表“佐藤信”的光点,正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猩红的警示信号。
【警告!关键人物“佐藤信”心理状态发生剧烈波动,忠诚度断崖式下跌至-45(敌对/恐惧)!】
【行为逻辑推演:目标正准备执行“告密”行为。】
【告密对象:小泉敏夫。】
【预计行动时间:8分钟后。】
吴融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脑中瞬间勾勒出从法租界到日军总医院的最快路线,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哨点和巡逻队。
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风衣,身影如一道青烟,从二楼的窗户直接跃下,落地无声,融入了比夜色更深的巷道阴影里。
……
南京日本陆军总医院,三楼。
走廊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空气中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更浓郁。
佐藤信佝偻着背,像一个幽魂,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小泉敏夫的办公室。
每走一步,手心里的告密信,就被汗水浸湿一分。
只要穿过这条走廊,敲开那扇门,把信交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铃木医生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他只想活下去,让他的儿子也活下去。
终于,他走到了门口。
他抬起那只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手,正准备敲门。
一只手,从他身后的阴影中伸出,没有碰触他,而是以毫厘之差,悬停在他的手腕前。
佐藤信的身体,如同被瞬间冰封,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不敢回头。
那只手没有温度,却让他感觉到了来自九幽之下的刺骨寒意。
“佐藤君,这么晚了,找部长阁下有急事吗?”
铃木一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温和,平静。
可听在佐藤信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厉鬼的嘶吼都更让他恐惧。
“我……我……”佐藤信的牙齿疯狂打颤,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吴融收回手,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挡住了他和小泉办公室之间的路。
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吴融脸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没有去看佐藤信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也没有去质问他手心里的那张纸。
他只是从风衣的内袋里,拿出了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你最好,先看看这个。”
佐藤信机械地、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医院内部的打印文件,标题是——《重症病患观察与物资调配评估报告》。
很官方,很普通。
佐藤信不明白铃木医生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
他颤抖着翻开文件。
里面是一排排的名字,后面跟着复杂的病情描述和物资消耗评估。
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三页中间位置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上面,有一个他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名字。
佐藤健太。
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不是失踪了,是被送进了这家医院的重症隔离区!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想大喊。
可下一秒,当他看清儿子名字后面那一行用红色墨水手写标注的文字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评估结论:持续治疗成本过高,预后效果极差,建议转入‘三级观察序列’。】
三级观察序列。
在后勤部工作了十年,佐藤信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
那意味着,停止一切昂贵药物的供给,只提供最基础的营养维持。
那不是治疗。
那是等死。
“不……不……”
佐藤信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份文件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飘散在地。
他看着吴融,眼中充满了哀求和最后的期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儿子的病,需要用到一种从美国进口的特效药,那种药,比黄金还贵。”吴融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指着文件末尾的一个签名。
“而小泉部长认为,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士兵的孩子,消耗如此珍贵的帝国资源,是一种浪费。”
轰!
佐藤信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跪向吴融,而是跪向那扇冰冷的办公室大门。
他伸出手,疯狂地捶打着那扇门。
“开门!小泉!你这个畜生!开门!”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发出了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还我儿子的命!你还我儿子的命!”
“砰!”
吴融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
佐藤信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吴融扶住他,将他拖到走廊一处无人注意的杂物间里。
一盆冷水浇下。
佐藤信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吴融,眼中不再有恐惧和背叛,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茫然。
“铃木医生……救救他……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他跪在地上,抓着吴融的裤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刚才说过,想要根治,需要药物。”吴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盘尼西林?”佐藤信的身体一颤。
“盘尼西林,只是第一步。”吴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儿子的心脏畸形很复杂,就算有药,按照医院那些庸医的手术方案,成功率也不到一成。”
佐藤信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被浇灭。
“但是,”吴融话锋一转,“如果由我来主刀,用我从德国学来的最新缝合技术,成功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佐藤信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吴融。
“你……你……”
“我需要一个绝对无菌的手术环境,全套最高规格的手术器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吴融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而这些,只有你能帮我弄到。”
他看着已经彻底被击溃心理防线的佐藤信,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佐藤君。”
“是拿着那张废纸,去向一个准备让你儿子等死的屠夫摇尾乞怜。还是……成为我的手,我的眼,去抓住你儿子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佐藤信呆呆地站着,泪水混合着地上的污水,从他脸上滑落。
几秒钟后。
他再次跪了下去,但这一次,不是绝望,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宣誓。
他对着吴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从今天起,我佐藤信的命,就是铃木先生您的!”
“很好。”
吴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从佐藤信那只依旧紧攥着的手里,抽出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告密信。
他将信纸重新抚平,然后,塞回了佐藤信的胸前口袋。
佐藤信浑身一僵,不解地看着他。
“铃木先生,这……”
“去吧。”吴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温和,“就像你刚才计划的那样,去敲门,把信交给他。”
“为什么?”佐藤信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因为我想看看,”吴融脸上浮现出笑意,
“一条闻到血腥味的狼,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要用佐藤信这颗棋子,去试探小泉敏夫的深浅。
佐藤信看着吴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了个寒颤。他明白了,从他写下这封信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军装。
当他再次走出杂物间时,脸上的绝望和恐惧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种豁出去的、死士般的决绝。
他走到小泉敏夫的办公室门口,抬起手,用力地敲了三下。
“进来。”
办公室里,小泉敏夫正对着一盏台灯,用放大镜仔细地欣赏着一枚刚弄到手的古董邮票。
佐藤信推门而入,低着头,恭敬地将那封信,双手呈上。
“部长阁下,这是……一份紧急报告。”
小泉敏夫不耐烦地放下放大镜,接过信,随意地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盘尼西林”那几个字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佐藤信。
佐藤信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然而,小泉敏夫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预想中的暴怒。
只是静静地看着佐藤信,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缓缓地,咧开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他看佐藤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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