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腥气黏稠。
吴融站在尸堆中央,鞋底踩着半凝固的血泊。
他没动,也没擦眼镜上的血点。
张昊天捂着左臂,靠墙喘息。
血顺着指缝黑乎乎地往外涌。
他盯着巷口,肌肉绷紧,像头受伤的孤狼。
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多了个瞎子。
破道袍,手里这根竹幡杆油光锃亮。
瞎子那双灰白的眼仁翻着,盯着虚空。
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这死胡同里的温度骤降几分。
“嗖。”
一声极轻的破空音。
被钉在门板上的飞蛇,左手正悄悄摸向腰后的备用勃朗宁。
手指刚触到冰冷的枪柄,一枚铜钱如同出膛的子弹,精准砸在他的腕骨上。
“咔嚓。”
骨碎声清脆。
飞蛇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疼昏死过去,身体像条死狗滑落在地。
吴融推了推眼镜。
好指力。
这枚铜钱是从幡杆顶端甩出来的。
不用眼,只听风。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危目标。】
【姓名:钱通。代号:地老鼠。】
【核心能力:听风辨位(特级)、金陵活地图(高级)、伪装大师(精锐)。】
【当前状态:评估宿主价值。】
文字浮现在视网膜上,蓝光幽冷。
吴融眼底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果然是大鱼。
瞎子提着幡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落地无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精准避开了地上的血水和残肢。
“后生仔,手够黑。”
瞎子停在三步开外,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要不是老瞎子我出手,那一枪响了,巡捕房的人五分钟就到。”
“到时候,你有十条命也走不出夫子庙。”
吴融看着他,没接话。
“得人恩果千年记。”
瞎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茶馆里喊的十根金条,现钱,还是空头支票?”
张昊天咬牙:“你是地老鼠?”
“我是生意人。”
瞎子手中的幡杆在地上轻点,发出笃笃的脆响。
“消息我有。但我不卖给死人。”
他侧头,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听远处的动静。
“杀了中统的人,这金陵城没你们的立足地了。”
“年轻人,想活命,得买路。”
瞎子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掌,五指张开,又翻了一面。
“十根金条是消息钱。再加二十根,买你们两条命。”
“另外……”
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珠子转向吴融的方向,嘴角扯动。
“往后你们在南京地界做的所有买卖,我要抽四成。”
“四成?”
张昊天怒极反笑,“你怎么不去抢?”
“抢?”
瞎子摇摇头,语气平淡。
“抢哪有这时候赚钱快。不给?也行。我不拦着。”
“不过这巷子两头,我已经安排了人。”
“只要我这幡杆一倒,不出三分钟,宪兵队和特高课就会知道,这里有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抗日分子’。”
这就是地老鼠。
吃人不吐骨头,还要把你敲骨吸髓。
巷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远处秦淮河上的笙歌隐约飘来,显得格外讽刺。
吴融忽然动了。
他没掏枪,也没掏钱。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缓步走到瞎子面前。
距离,半米。
近到能闻见瞎子身上那股常年混迹地下室的霉味和叶子烟味。
“钱通。”
吴融开口,叫出了那个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十年的本名。
瞎子握着幡杆的手,猛地一僵。
“城南燕子巷十七号,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地窖,入口在磨盘下面。”
吴融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精准地扎进瞎子的神经。
“里面有大黄鱼五十七条,袁大头三千块,还有两箱你没舍得出手的西药。”
瞎子的脸皮抖动了一下,那双灰白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城西莫愁路,废弃染坊。”
“第三个大染缸下面埋着你的账本。”
“上面记着这五年里,南京城谁买了你的消息,谁走了你的私货。”
“还有。”
吴融稍微前倾身子,贴近瞎子的耳边,声音压低到了极致。
“玄武湖心,那艘平日里没人注意的乌篷船。”
“那是你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
“船板夹层里有一部大功率电台,频率是4550,直通上海公共租界。”
滴答。
一滴冷汗顺着瞎子的鬓角流下来,滑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他那张老脸上的从容、贪婪、狠戾,在这一瞬间崩塌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的恐惧。
这人是谁?
哪怕是戴隐,哪怕是土肥原贤二,也不可能把他查得这么底掉!
这些地方,有些连他亲儿子都不知道!
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他扒光了。
“你……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瞎子的声音发颤,喉结剧烈滚动。
“我是谁不重要。”
吴融站直身子,目光扫过瞎子手里那根微微发抖的幡杆。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往茅山方向送粮送药。”
轰!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绝杀。
之前那些只是求财,这一句,是索命。
私通新四军游击队。
在这个日本人控制的南京城,这罪名只要泄露半个字,他钱通会被日本人点天灯,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噗通。”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地下皇帝,此刻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直挺挺地跪在了血泊边上。
“爷!您是我亲爷!”
钱通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很快一片青紫。
“我有眼无珠!我是畜生!”
“您高抬贵手,给条活路!我那一大家子人……”
张昊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做情报工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阵仗。
几句话,把一个黑白通吃的大佬吓跪了?
吴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钱通。
系统界面里,钱通的忠诚度正在疯狂跳动。
【恐惧值:满值】
直到钱通磕得满脸是血,吴融才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说话。”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钱通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腰弯成了虾米,再也不敢直视吴融的眼睛。
“我要建立一个网络。”
吴融看着他,“名字叫‘血色之盾’。”
“您……您吩咐。”
“我要让这个网络成为南京城的血管。”
“物资、情报、人员、黄金,只要我想运,不管日本人封锁得多严,都必须畅通无阻。”
吴融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我要你做这个管家。”
钱通浑身一震。
他本以为今天要大出血,甚至丢命。
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杀他,还要重用他?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也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跟着这种通天的人物,总比自己整天提心吊胆当老鼠强。
“老板!”
钱通扑通一声又要跪,被吴融眼神制止,他立刻改口,站得笔直。
“从今儿起,我钱通这条命就是您的!”
“这南京地下,您指哪,我打哪!”
“很好。”
吴融从怀里摸出一张法币,那是刚才在茶馆没花出去的钱,随手塞进钱通的上衣口袋。
“这是定金。”
“松井石根的路线图,明早我要看到。”
“是!马上办!”
钱通连连点头,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像个听话的伙计。
“还有,这地上的烂摊子。”
吴融瞥了一眼满地狼藉。
“老板放心!”
钱通立刻掏出一个竹哨,短促地吹了两声。
很快,巷子阴影里钻出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
推着运泔水的木车,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尸体、冲刷血迹。
吴融扶起张昊天,准备离开。
“老板,留步。”
钱通犹豫了一下,快步凑上来。
这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有个消息,算是小的孝敬您的。”
“说。”
“‘黄道会’那帮汉奸最近疯了。”
钱通咽了口唾沫。
“我手下的小乞丐在火车站看到,常玉清亲自去接了一个人。”
“那是从北平过来的大人物,日本人见了都要鞠躬。”
吴融脚步一顿。
常玉清是黄道会的头子,南京着名的流氓大亨,甘当日本人的走狗。
能让他亲自接的人,分量不轻。
“谁?”
“不认识。”
“但我听到了一个词。”
钱通抬头,那双灰白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惊恐。
“那人下车的时候,对常玉清说了一句话:‘把这南京城翻过来,我也要找到那个影子。’”
影子。
吴融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在红军时期的代号。
知道这个代号的人极少,且大都在延安。
在这个时间节点,从北平南下,还是日本人都要敬三分的人物……
难道是他?
吴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曾经在黄埔军校让他都感到棘手的教官。
“知道了。”
吴融淡淡回了一句。
“盯着黄道会,有动静,那是你的投名状。”
“明白!”
走出巷口,外面的夫子庙依旧灯火通明。
张昊天忍着痛,低声问道:“老吴,那瞎子刚才说的‘大人物’……”
“不用猜。”
吴融推了推金边眼镜,镜片反射出秦淮河冰冷的波光。
“老朋友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被清理干净的黑暗深巷。
这南京城的水,越来越浑了。
正好,浑水才好摸鱼。
“走,回去发报。”
吴融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肃杀。
“戴老板那边的‘奥丁之泪’计划,该添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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