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戴隐的办公室出来,吴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驱车返回南京郊外的秘密训练基地。
夜,已经深了。
训练室里灯火通明。
林婉儿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着北平甲字一八五五部队的人员关系图。
她正用一根炭笔,在图上标注着什么,神情专注。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吴处长。”
吴融脱下外套,挂上衣架,走到她面前,为自己和她各倒一杯凉茶。
“明天走。”
吴融的声音很轻。
林婉儿握着炭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她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吴融,等待下文。
“戴老板的命令。”
吴融补充了一句。
“我明白了。”
林婉儿放下炭笔,将面前的图纸仔细折好。
她的冷静,让吴融的心里莫名一抽。
他知道,她越是这样,心里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来不及做更充分的准备了。”
吴融从怀中,将油纸包好的“佐藤晴子”身份证明,以及另一份更小的文件,一起推到林婉儿面前。
“这是你的身份。
从现在起,忘了林婉儿,你是佐藤晴子。
你的父亲是陆军省的佐藤信介,你的未婚夫,是刚刚在淞沪战场上‘玉碎’的山本少尉。”
吴融打开那份更小的文件。
“这是山本少尉的‘遗物’。
里面有他写给你的信,你们的合影,还有一枚刻着他名字的戒指。”
“戴上它。”
那枚银质戒指内圈刻着“山本”。
林婉儿沉默地戴在无名指上,冰凉触感蔓延到心脏。
“北平的藤田课长,是个多疑的人。”
吴融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不仅会查你的档案,更会试探你的情绪。
一个刚刚失去未婚夫,却一心想要投身‘圣战’的痴情女子,远比一个动机不明的普通护士,更让他信服。”
吴融看着她戴上戒指的手指,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记住,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她。
她的悲伤,就是你的悲伤。
她的执念,就是你的执念。”
“我明白。”
吴融又从皮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三样东西。
一支看起来普通的派克钢笔。
一盒包装精美的女士香粉。
还有一枚毫不起眼的发卡。
“钢笔里,是能让人瞬间昏迷的麻醉针,剂量很小,只有一次机会。”
“香粉里掺了氰化物,如果……万不得已,不要让自己落在他们手里。”
“发卡,是延安‘夜莺’的联络信物,也是你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动用。”
吴融将这三样东西,一一放在林婉儿面前。
每一件,都代表着一种绝境下的选择。
房间里陷入死寂。
离别前的夜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融同志。”
林婉儿突然开口,她第一次没有称呼他的职位。
她站起身,对着吴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林婉儿,以一个共产主义战士的名义起誓。”
“不辱使命,不负信仰!”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吴融看着她,也站起身,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更多的话语。
有些道别,不需要说出口。
……
第二天,清晨。
南京下关火车站。
巨大的蒸汽机车停在月台上,喷吐着白色的浓雾,发出沉闷的喘息。
站台上人头攒动,逃难百姓、行色匆匆的商人、以及一队队开赴前线的士兵,将整个车站挤得水泄不通。
林婉儿穿着一身合体的米白色洋装,外面罩着一件驼色风衣。
她提着一个小巧的皮箱,头上戴着一顶雅致的宽檐帽,帽檐的黑纱垂下,遮住了她半张脸。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学习礼仪的特工学员,而是一位家境优渥、气质高雅的归国学者,正准备北上,去投奔在北平的亲戚。
这是她进入火车站的第一个身份掩护。
在不远处的二楼茶馆,靠窗的位置。
吴融端着一杯茶,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他的身边,张昊天如同一尊雕像,沉默地站着。
“老板,都安排好了。”
张昊天的声音很低,“从南京到津门,沿途每个大站,都有我们的人在暗中接应。
一旦有变,她可以通过预定暗号,随时脱离。”
吴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婉儿检票,走进车站。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拔。
“呜——”
汽笛长鸣,火车开始缓缓移动。
吴融放下了茶杯。
“走吧。”
……
火车上,一等车厢。
林婉儿,或者说“佐藤晴子”,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已经换上了那身素净的和服,头发也盘成了温婉的日式发髻。
她没有看窗外的风景,只是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泰戈尔的日文版诗集,神情专注。
在她对面,坐着一名日本陆军少佐,正襟危坐,目光不时瞟向她,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小姐也是去北平吗?”少佐终于忍不住,用日语搭话。
林婉儿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疏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着少佐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
“是的,军爷。”她的日语,带着东京地区特有的柔软口音,标准得让人听不出任何瑕疵。
“家父佐藤信介,在陆军省任职。”林婉儿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愿多谈。
少佐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情。
陆军省的文职高官,那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少佐能比的。
“原来是佐藤先生的千金,失敬了。”
接下来的旅途,少佐的态度变得恭敬,甚至主动帮林婉儿打开水,拿行李,极力表现。
林婉儿只是礼貌地回应,大部分时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那副带着淡淡忧伤、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反而更让同车厢的日本人,对她产生了一种“大家闺秀”的认同感。
火车进入华北地界。
车厢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
沿途的车站,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和伪满警察。
就在火车驶过德州站后不久,车厢的门被猛地拉开。
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端着三八大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宪兵曹长,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锐利。
“例行检查!所有人,拿出身份证明!”
车厢里的乘客们,纷纷掏出自己的证件。
那名刀疤脸曹长,一个一个地仔细核对,动作粗暴,态度蛮横。
轮到林婉儿时,他对面的那名陆军少佐,主动拿出了自己的证件。
“我是陆军步兵第27联队的井上,这是我的证件。”
曹长瞥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林婉儿,那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怀疑。
“你的。”
林婉儿从手袋里,拿出那份属于“佐藤晴子”的身份证明,双手递了过去。
曹长接过证件,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盯着林婉儿的脸,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佐藤晴子?”曹长审问:“从南京来?去北平做什么?”
“去医院工作。”林婉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捧着诗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医院?”刀疤脸曹长冷笑,“现在,什么人都想往医院里钻。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支那人的间谍?”
对面的井上少佐,脸色也变了,他想开口说情,但看到曹长那不善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宪兵队,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林婉儿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名曹长的眼睛。
她的眼中,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因为,”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未婚夫,山本一郎,刚刚在南京城外,为天皇尽忠。”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而我,要去他战斗过的地方,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业。”
她的声音,带着空洞的、让人心碎的决绝。
刀疤脸曹长脸上横肉抽动。
他看着林婉儿手上的戒指,再看她那双了无生气的眼,蛮横气焰消散。
他见过太多为帝国“玉碎”的士兵,也见过太多悲痛家属。
但眼前这女子,将悲伤化为偏执信仰,他第一次见。
“去吧。”
曹长将身份证明还给了她,声音缓和许多。
他没有再多问,带着手下,走向了下一个车厢。
直到宪兵队走远,车厢里才恢复些许生气。
井上少佐看着林婉儿,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敬佩。
林婉儿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变化,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诗集上。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
同一时间。
南京,军统总部,吴融的办公室。
吴融站在那副巨大的华北地图前,一动不动,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目光,追随着红色铁路线,一路向北。
谍影系统,启动。
广域监听模块,开启。
正在扫描目标沿线所有高频电波信号。
分析中。
幽蓝色的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飞速划过。
他看不到林婉儿在做什么,也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他只能通过分析沿途日军通讯站的电波流量和加密等级的变化,来判断她所处的环境是否安全。
就在这时,命运沙盘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沙盘上,代表林婉儿的那枚金色棋子,正在平稳地向北移动。
但在棋子前方,津门到北平的路段上,一个巨大的、代表着未知威胁的红色漩涡,凭空出现,并且正在急速扩大!
一行血红色的字体,在沙盘上方浮现。
警告:检测到目标行进路线上,出现未知高风险武装力量调动!
数据链分析,信号源与‘华北特高课’高度重合!
警告:目标路线已偏离安全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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