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雨停了一周,空气里那股子霉味,吸一口都在肺里发酵。
七号仓库趴在下关码头西侧,原是招商局的货栈,现在归军统南京站直管。
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半死不活地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几条等着索命的吊死鬼。
吴融站在仓库二楼的铁栏杆前,指间夹着支没点的烟。
他也没想点,借着这点微弱的光,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楼下空旷的库房。
所谓的“废品”堆得像山——成箱“报废”的发电机组、裹着油布的“过期”医疗器械,还有几百箱标注着“受潮棉纱”的战略物资。
这哪是废品,这是前线的命。
“处座,车队妥了。”
秘书小王站在吴融身后三步远,手里捏着份出库单,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燥热,“全挂在‘永兴商行’名下,十二点准时进场。
只要您大笔一挥,这批货……”
吴融转过身,没接单子,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急什么?”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了一层回音。
小王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发虚:“处……处座,戴老板不是发话了吗?
‘该销毁就销毁’。
这地方湿气重,再放下去,好东西真成烂铁了。
而且,那边买家催得紧……”
“买家?”
吴融眉毛一挑,往前压了一步。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小王下意识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上。
“我让你找的是‘处理渠道’,谁让你找‘买家’了?”
吴融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照亮了他半张阴沉的脸,活像索命的鬼差。
“是……是属下嘴瓢,口误。”
小王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腿肚子开始转筋。
【系统警报:侦测到恶意窥视。】
【坐标:东南角钟楼、西北侧货运办。】
【结论:这就是个口袋阵,专等你往里钻。】
吴融眼皮都没眨,视网膜上的红点密集得像麻疹。
他在心里冷笑。
戴隐啊戴隐,你果然还是那个宁可错杀三千的戴老板。
上次的“默许”,不过是把猪养肥了再杀的把戏。
这批货今晚要是出了库,明天早上,他吴融的尸体就得在秦淮河里喂王八,罪名现成的——“盗卖军火,通共资敌”。
“今晚取消。”
吴融合上打火机,火光灭了,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啊?”
小王愣住了,急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可是处座,车都……而且赵主任那边人都码好了……”
“我说,滚。”
吴融把那支没抽的烟扔在地上,一脚碾得粉碎,“听不懂人话?”
小王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怂样装不出来——任务完不成,他在戴老板那边的投名状就交不上;得罪了吴融,他在南京站也没好果子吃。
“滚回去写检查。”
吴融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告诉那个姓赵的,今晚谁敢动库房一颗螺丝,老子毙了他。”
半小时后,城南安全屋。
陈默守在那堆复杂的无线电设备前,脸色惨白如纸。
他摘下耳机,手指痉挛着在一张信纸上飞快抄写。
吴融推门进来,陈默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膝盖把桌子撞得哐当响。
“老板,出大事了。”
陈默递过纸,手抖得像筛糠。
刚刚破译的绝密电文,字字诛心。
【发往:军统局本部译电科(转戴)】
【来源:南京站督察组(潜伏代号‘啄木鸟’)】
【等级:绝密】
【内容:目标‘李强’已集结车辆。
赵某(仓库主任)已开侧门。
网已张开,只待鱼动。
请示:是否人赃并获,就地处决?】
虽然就几行字,血腥味却扑鼻而来。
“啄木鸟……”
吴融盯着电文,冷笑出声,“原来小王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钉子埋得更深。”
那个赵主任,平时看着老实巴交,见谁都递烟,没想到也是戴隐的刀,或者说,是被戴隐临时买通的鬼。
“老板,我们被包圆了。”
陈默声音沙哑,带着恐惧。
这不是面对鬼子的国仇家恨,而是被自己人背刺的无力感,“只要货一动,就是死局。
戴老板根本没想让你赚这个钱,他是拿货当饵,试你的底线,甚至……清理门户。”
吴融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
水很烫,他却像没知觉一样握着杯壁,借那点热度驱散指尖的寒意。
“他不是要清理门户。”
吴融吹了吹热气,眼神幽深,“他是既想要我的能力,又不放心我的忠诚。
他在熬鹰。”
把鹰关笼子里,饿着,困着,给块肉还得藏根针。
熬过去了,是好猎犬;熬不过去,就是死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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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咋办?”
陈默急了,“货运不出去,延安那边……”
“货肯定要运。”
吴融抿了一口水,眼神冷得像刀,“但不是现在,也不能是我们运。”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电文纸上轻轻敲击,节奏像是催命的鼓点。
“陈默,你会模仿笔迹吗?”
陈默一愣:“会一点,谁的?”
“赵主任的。”
吴融从怀里掏出一本之前的出库记录本,甩在桌上,“还有,给我造一份假账。
内容要真,时间跨度拉长到三个月前。”
“假账?”
陈默脑子转得飞快,眼睛瞬间亮了,“您是说……”
“既然戴老板想抓老鼠,那我们就给他送一只硕鼠。”
吴融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冷笑出声,“赵主任这种人,屁股底下不可能干净。
我们只是帮他把‘账’做得更漂亮点。”
“明白!”
陈默兴奋地坐回桌前,拿起钢笔,“那货的去向写哪?”
“黑市。”
吴融冷冷吐出两个字,“买家是‘黑鲨帮’残部,还有……把王兆南那个死鬼的名字也编进去。
死无对证,才最像真的。”
第二天清晨,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惹人心烦。
军统局局长办公室。
戴隐穿着睡袍,手里端着杯热牛奶,脸色阴沉地看着行动队队长。
“没动?”
“是。”
队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蹲了一宿,喂了一晚上蚊子。
吴处长确实去了,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还把秘书骂了一顿,下令封库。”
戴隐皱起眉,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看走眼了?
这小子真这么清廉?
还是说……他闻到了味儿?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
“进。”
吴融推门而入。
顶着俩巨大的黑眼圈,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手里捧着个厚账本,那一脸的“愤慨”和“痛心疾首”,奥斯卡欠他个小金人。
“老板!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吴融一进门,直接把账本“啪”地拍在戴隐桌上,震得牛奶洒了几滴。
戴隐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看清是吴融才收回手。
“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戴隐放下杯子,语气不善。
“属下无能,被手下人当猴耍了!”
吴融指着账本,手指头都在哆嗦,“昨晚我想着去盘点一下那批‘废品’,顺便安排销毁。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不等戴隐发问,语速极快,像连珠炮:“那个赵主任,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我起了疑心,连夜突击查账,上了点手段,这才把这个账本给逼出来!”
戴隐狐疑地拿起账本,翻了几页。
越看,脸越黑。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罪证”:汽油、棉纱、甚至还有几箱盘尼西林,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源源不断流向黑市和伪政府官员。
当然,这都是陈默连夜“加工”的艺术品,半真半假,神仙难辨。
“混账!”
戴隐猛地合上账本,狠狠砸在地上,
“这个姓赵的,吃熊心豹子胆了!连我的东西都敢动!”
“属下也是这么说的!”
吴融顺杆爬,义愤填膺,“这批物资是您给第一军的补给,那是党国的血肉啊!这帮蛀虫,是在喝兵血!”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后怕,分寸刚好:
“昨晚那个小王还一直撺掇我赶紧运货,我现在回想起来,这小子怕是和姓赵的一伙的!想利用我把这批亏空平了,让我当替死鬼!”
这一招“倒打一耙”,简直绝了。
戴隐眼神变了。
原以为是吴融贪,现在看来,是下面人太黑,差点把这把“快刀”给坑了。
而且吴融能连夜查账、主动上报,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心里没鬼,或者说,这小子虽然贪,但只敢贪他戴隐允许的那一份,绝不敢动“公家”的底线。
“人呢?”
戴隐的声音冷得掉渣。
“赵主任被我扣了,关审讯室,陈默正审着。”
吴融立正汇报,“至于那个小王属下没敢动,毕竟是局里派给我的人。”
“什么局里派的人!”
戴隐冷哼,“吃里扒外的东西。让行动队去,把这两个人处理了。要做得干净点。”
“是!”
吴融答应得干脆利落。
戴隐重新坐回沙发,看吴融的眼神柔和了不少,甚至带着点欣赏。
“李强啊,这次做得不错。警惕性很高。”
戴隐指了指椅子,“坐。”
“属下不敢。”
吴融依旧站着,“属下也有错,御下不严,差点酿成大祸。”
“行了,这种破事在党国哪里没有?”
戴隐摆摆手,一脸疲惫,“既然那个仓库烂透了,你就好好清理一遍。那个赵主任的位置你有人选吗?”
吴融心里一动。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属下觉得,陈默这人虽然木讷,但技术过硬,而且是个死脑筋,不会做假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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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融试探着说,“让他兼管仓库技术维护,再从行动队调几个弟兄看着,应该出不了岔子。”
戴隐沉吟片刻。
陈默?
那个只会摆弄无线电的技术呆子?
这种人确实没胆子倒卖物资。
“行,按你说的办。”
戴隐点头,“另外,那批‘废品’既然暴露了,就别留着了。尽快处理掉,换成真金白银。最近上面审计风声紧,我们需要这笔钱打点。”
“明白!属下保证,这次亲自盯着,绝不让一颗螺丝流到黑市去!”
吴融信誓旦旦。
走出局长办公室,吴融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粘腻得难受。
走廊尽头,两名宪兵正拖着一个瘫软如泥的人往外走。
那是小王,嘴里塞着布团,眼神涣散,已经是个死人了。
吴融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你不把别人推下去,别人就会把你推下去。
回到办公室,陈默正焦急地转圈。
“老板,怎么样?”
“过了。”
吴融跌坐在椅子上,那股强撑的精气神瞬间垮了一半,他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戴隐批了,你接管七号仓库。”
陈默长出一口气,随即眼神一亮:“那物资”
“别急。”
吴融摆摆手,“刚死两个人,血腥味还没散,这时候动就是找死。让兄弟们再忍忍,这批货,迟早是咱们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把仓库看好了。那是粮仓,也是保命符。”
“是!”
陈默转身欲走,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请柬。
“对了老板,刚刚‘樱之屋’送来的。说是庆祝上次轰炸重庆的‘战果’,藤田邀请‘铃木医生’参加一个私人鉴赏会。”
吴融接过请柬,打开。
没写时间地点,只夹着一片干枯的樱花花瓣,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浑身溃烂、惨不忍睹的人体标本。
吴融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挑衅,也是试探。
“看来,昨晚没把那条蛇打死,它今天又要来咬人了。”
吴融把请柬扔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告诉藤田,铃木一郎准时赴约。”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术刀,轻轻擦拭着刀刃,寒光映着他的眼。
“正好,我这把刀,还没饮够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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