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郊,废弃砖窑厂。
夜雨刚停,风里夹着股生硬的土腥味,像刚翻开的坟土,顺着残破的窑口直往肺管子里灌。
吴融站在阴影深处,手里死死攥着个黑色皮包。
苯丙胺的药劲正在消退,脑仁深处开始传来有节奏的钝痛,像有人拿凿子在天灵盖上一下下地敲。
他咬着后槽牙,强撑着没让自己晃哪怕一下。
脚步声,三长一短。
很稳,也很轻。
“进来。”吴融松开顶着砖墙的手肘,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
钱通带着三个精瘦的汉子闪身钻进窑洞。
清一色的短打粗布衣裳,裤腿挽到膝盖,脚底板全是黄泥,活脱脱几个刚进城讨生活的苦力。
钱通眼神如狼,扫了一圈环境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嗓子:“老板,人齐了。
都是家里底子干净、手上见过红的硬茬子。”
吴融抬眼。
三个汉子立刻崩直了身板,那眼神不像是看长官,倒像是看一尊能点石成金、又能判人生死的活阎王。
在南京站这地界,吴融就是他们的天。
“把手放下。”吴融指了指面前那张瘸腿木桌,
“这儿没长官,只有要命的买卖。”
钱通挥手示意几人围拢。
吴融拉开皮包,将一叠照片和手绘地图拍在桌上。
那是利用命运沙盘复盘出的“黄泉”计划草图,几个鲜红的圆圈像淌血的弹孔,触目惊心。
“这是你们要去的地方。”吴融的手指重重戳在最北边的红圈上,“哈尔滨,甚至更北。”
钱通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是老江湖,知道那是关东军的老巢,进去了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老板指哪,弟兄们打哪。”钱通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但这地方,咱们的手伸不过去,一旦断了顿……”
“看这个。”吴融打断他,从皮包夹层摸出四个金属小盒,一字排开。
钱通凑近了瞅。
一枚不起眼的西装纽扣,半块看着像垃圾的火柴盒,还有支普通的派克钢笔。
“给你们保命用的。”吴融拿起纽扣,指甲盖在边缘轻轻一挑,露出个针尖大的孔,“微型窃听器。
往墙根或者桌子底下一贴,方圆五米哪怕掉根针,你在两公里外都能听个响。”
他又抄起钢笔:“缩微照相机。笔帽一转就是快门。
这一管能拍三十张,比你们扛着的那些德国大镜片子好使一百倍。”
嘶——
钱通倒吸一口凉气,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想摸又不敢摸。
这种精细玩意儿,已经超出了这帮粗人的认知,简直就是妖术。
“老板,这……哪国造的?德国货也没这么邪乎吧?”一个手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该问的别问。”吴融冷冷扫了他一眼,“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那人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视野里全是乱窜的雪花点。吴融闭眼缓了两秒,再睁开时,语气沉得像铁:“钱通,东西收好。
这次去不是让你们当杀手,是当瞎子的眼,聋子的耳。
林婉儿在那边孤立无援,你们进场后全员静默,除非看见这个信号。”
他在纸上画了个扭曲的水滴,中间横着个不规则的十字。
“明白。”钱通把金属盒贴肉收好,动作小心得像捧着祖宗牌位,“路怎么走?”
“水路去天津,换陆路进关。”吴融掏出一叠证件,“身份是‘利达商行’收山货的伙计。
路条是宪兵队签发的,只要你们不当街亮枪,没人敢拦。”
这可是利用身份伪造功能,配合藤田办公室模具连夜搞出来的硬通货。
就算真查,宪兵队档案里也躺着备份。
看着那鲜红的大印,钱通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
他太清楚这几张纸的分量,那是老板通天的手段。
“老板,您一个人在南京……”钱通咬咬牙,眼圈有点红,
“藤田那老狗鼻子灵得很,您太险了。”
“他的眼珠子还没掉下来,就得一直盯着我看。”
吴融自嘲一笑,将一叠厚厚的美金拍在钱通胸口,
“拿着。在北方,金条比人命值钱,这玩意儿能让鬼推磨。”
钱通接住钱,只觉得烫手。
“行了。子时动身,红姐的船在码头。上船就把这身皮扒了,扔江里喂鱼。”
钱通领着三人,对着吴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没入黑暗。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群奔赴刑场的死士。
窑洞空了。
吴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砖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鼻腔一热,又是那股温热的液体。
他随手一抹,满手的猩红。
他看都没看,直接把带血的手指狠狠按在地图上。
“伊邪那美……”他低声呢喃,眼神里透出一股困兽的狠戾,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病毒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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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十分钟,吴融清理掉所有痕迹,钻进那辆黑色轿车。引擎轰鸣,车轮卷起泥浆,像头受伤的野兽冲进夜色。
……
城南,安全屋。
林娥守在电台前,木簪挽发,素色旗袍显得有些单薄。
她眉头紧锁,听见门响,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
“怎么样?”
吴融没说话,抓起桌上凉透的水壶,仰头猛灌。冰水顺着喉管炸开,稍微压住了脑子里的火。
“钱通走了。”吴融放下水壶,声音沙哑,“给‘画眉’发报。
最高等级加密。八个字:援军北上,静待惊雷。”
“另外,第一阶段目标:查清铅封箱车次。
第二阶段:摸清北野在哈尔滨的老巢。”
林娥点头,手指在电键上飞舞。
滋滋——
幽蓝的电火花在昏暗屋里闪烁,这道看不见的电波,承载着几千公里外的生死变局。
“还有。”吴融盯着摇曳的煤油灯芯,“告诉延安,日军可能在华北搞小规模试投毒。
让他们盯紧水源,凡是看见死老鼠扎堆的地方,立刻深埋焚烧,碰都别碰!”
林娥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军统的高官,日本人的座上宾,可他心尖上挂着的,全是那些山沟沟里战士的命。
“吴融……”她轻声唤道,语气复杂。
“发你的报。”吴融没回头,摸出根烟点上。
烟雾腾起,笼住了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我眯一会。
两点叫我,我还得回宪兵队,藤田那老鬼给我准备了‘消遣’。”
林娥看着他蜷缩在长椅上,烟灰烫到了指尖都没反应。
他是真的累到了极限。
……
同一时间,哈尔滨。
北风卷着雪粒子,像刀片一样刮在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铁丝网上。
林婉儿裹着厚重的白大褂,手里捏着份刚出的样本报告。
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来苏水味,那是为了掩盖更深层、更令人作呕的腐臭。
路过那扇厚重铁门时,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铁链撞击声。
她脚步微顿,借着扶口罩的动作,飞快往观察孔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如坠冰窟。
角落里蜷缩着个半大的孩子,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像个被扔掉的烂茄子。
林婉儿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但她没停,脚步依旧稳健,甚至连眼神都没乱半分。在这里,同情心是会害死人的毒药。
回到办公室,台灯昏黄。
她拉开抽屉最底层,指尖触到一张纸条。那是吴融之前发来的,她一直没舍得烧。
【地狱就在脚下,但光,在你身后。】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生生咽了下去。
苦涩的纸浆味在喉咙里散开,却让她在这片死寂的冰原里,尝到了一丝来自南京的温度。
她拿起笔,在报告不起眼的角落,画下了一个只有她懂的符号。
北方的夜很长,很冷。
但猎人们,已经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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