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很薄。
周安平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闷响,砸在走廊空荡荡的木地板上。
“阿香,睡了吗?”
“我的公文包里……少了点儿东西。”
屋内一片死寂。
陈若琳贴着门板,手里的密码本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封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像是握着一块随时会炸开的红炭。
她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她强行压到了最低。
门外的脚步声也没有动。
周安平在等。
他在等里面的人因为极度惊恐而露出马脚,或者因为心虚而选择沉默。
只要再过十秒没动静,那把1911手枪的子弹就会穿透门锁。
陈若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逃不掉了。
藏起来?
来不及。
这时候无论塞进床底还是扔出窗外,只要周安平进来搜不到东西,她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周安平这种老特务,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唯一的生路,是把这块炭,亲手递回去。
陈若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剧痛让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先……先生?”
她把声音调整到了一种发颤、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浓重鼻音的状态。
“您……您怎么知道的?”
门外的周安平,搭在枪套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承认了?
这么痛快?
这不符合一个潜伏特务的反应。
特务被发现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销毁证据或者寻找退路。
“开门。”
周安平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咔哒。”
门锁转动。
门被拉开一条缝,昏黄的走廊灯光切了进来。
陈若琳披着一件有些发旧的棉布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她赤着脚站在门口,两只手捧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看到周安平腰间露出的黑色枪柄,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哭,一边把手里的本子举过头顶,动作笨拙又卑微。
“我看您走得急,包都没拉好……这本子看着挺金贵的,我怕……怕您弄丢了又要着急上火犯胃病……”
她抽噎着,说话颠三倒四,全是乡下女人的那种碎碎念。
“我想给您送去,又怕您骂我多管闲事……我就想着,先帮您收着,等明儿一早您气消了再给您……”
周安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精明的辩解,没有慌乱的掩饰。
只有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女人,因为怕主人生气而做出的蠢事。
如果她是特工,这演技未免太过拙劣。
真正的特工绝不会把脏物拿在手里开门,那是找死。
周安平伸出手,拿过那个本子。
指尖划过封皮。
重量对,厚度对,甚至连边角那一处他习惯性折叠的痕迹都在。
他并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当着陈若琳的面,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注释,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这种特殊的纸张,一旦有人试图拓印或者拍照,很容易留下压痕。
但这本子上,只有陈若琳手心留下的汗渍。
“起来。”
周安平合上本子,语气里的杀意散去了大半。
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若琳,脑海里莫名闪过亡妻的影子。
当年在重庆躲警报,那个傻女人也是这样,为了帮他拿回落在家里的公文包,差点被炸死在防空洞外。
这种愚蠢的忠诚,最让人放心,也最容易掌控。
“以后这种事,不许自作主张。”
周安平把本子塞回怀里,伸手把陈若琳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试探。
“既然跟了我,就要懂规矩。
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拿的别拿。”
“是……是,先生……我再也不敢了……”
陈若琳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行了,回去睡吧。”
周安平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明天去账房领两百块钱,买身新衣裳。”
直到那皮靴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陈若琳才慢慢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身体顺着木纹滑落,瘫坐在地上。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本真的密码本,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刚才跪下的膝盖位置——那一块被她故意用身体挡住的地板缝隙里。
刚才只要周安平多走一步,或者多看一眼地面。
现在这里就是凶杀现场。
她抬起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原本惊恐呆滞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明。
赌赢了。
次日,下午三点。
缅甸,克钦邦,卡瓦格博山谷。
这里地形狭长,两侧峭壁如刀削,是天然的伏击圈。
也是周安平通过那本“假密码本”,精心挑选的葬身地。
一支全副武装的日军特种小队,正沿着山谷东侧快速推进。
“快!根据‘樱花’的情报,支那人的运输队将在四点通过这里!”
日军大尉看着地图,眼中满是贪婪。
三十吨军火,两吨黄金,这份功劳足以让他晋升少佐。
而在山谷西侧。
一群穿着杂乱军装、甚至光着膀子的武装人员,也正鬼鬼祟祟地摸上来。
那是当地军阀察猜的部队。
他收到了“线人”的绝密消息:有一批日本人的物资要经过这里,没有重武器护送。
两帮人马,在山谷中央的开阔地,迎头撞上。
日军大尉一愣。
察猜也一愣。
“混蛋!是支那埋伏!”
大尉反应极快,拔出指挥刀,“射击!”
“妈的!敢抢老子的肉!”
察猜也是个暴脾气,端起手中的冲锋枪就扫。
“哒哒哒——!”
枪声瞬间炸响。
没有任何谈判,没有任何废话。
双方都认定对方是来抢夺那批“黄金血脉”的敌人。
迫击炮的呼啸声在山谷回荡,碎石飞溅。
日军训练有素,枪法精准;军阀部队人多势众,火力凶猛。
鲜血染红了山谷的溪水。
他们打得越凶,那个真正的交易地点——五十公里外的废弃矿场,就越安静。
……
废弃矿场。
这里才是赵屠(孤狼)和跛豪约定的真正交货地。
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跛豪坐在轮椅上,有些烦躁地看着手表。
“三点四十了。
日本人怎么还没到?”
他转头看向站在卡车旁的赵屠。
赵屠正在抽烟。
劣质的卷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他脚边是一地的烟头。
“二狗,你去高处看看,是不是日本人迷路了?”
跛豪吩咐道。
赵屠没有动。
他最后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满是泥浆的军靴狠狠碾灭。
“他们不会来了。”
赵屠的声音很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什么?”
跛豪一愣。
“因为他们去了卡瓦格博。”
赵屠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属于“赵二狗”的浑浊与畏缩彻底消失了。
跛豪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瞬间去摸腰间的枪。
“动手。”
赵屠吐出两个字。
“噗!噗!噗!”
几乎是同时,站在跛豪身后那几个看似懒散的“脚夫”,手中突然多出了装着消音器的手枪。
沉闷的枪声连成一片。
跛豪的八大金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眉心就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快。
太快了。
快到跛豪的手刚碰到枪柄,一把带着血腥味的廓尔喀弯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大动脉,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跛豪浑身僵硬,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向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你到底是谁?”
赵屠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东西,在跛豪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枚铜制的护身符。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国军第200师,上士赵屠。
跛豪的瞳孔剧烈收缩。
记忆的大门被猛然撞开。
三年前,腾冲,那个单枪匹马杀穿日军包围圈,救下孙有德,最后消失在丛林里的“鬼影”……
“是你……”
跛豪的声音在颤抖。
“货,我收了。”
赵屠手腕一翻。
刀光闪过。
血线飙射。
跛豪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从轮椅上栽倒,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赵屠甩掉刀上的血珠,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发电报。”
他对身后的人说道。
“清理完毕,哪怕是一只耗子,也没放走。”
……
重庆,废弃纺织厂地下室。
巨大的沙盘上,那两处代表交火的红色光点正在剧烈闪烁。
吴融摘下耳机。
耳朵里充斥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惨叫、爆炸和咒骂,此刻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
“头儿,清理干净了。”
苏青站在电报机旁,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三十吨军火,两吨黄金,全在赵屠手里。
日军和察猜两败俱伤,都没讨到好。”
吴融点点头。
这只是第一步。
抢东西容易,守东西难。
这批货太烫手,如果不能把它洗白,变成合法的“抗战物资”,那赵屠在缅甸一天都待不下去。
必须找一个足够大的保护伞。
大到连戴笠都不敢轻易掀翻的伞。
“接那条线。”
吴融指了指角落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苏青一愣:“哪条?”
“孔公馆。”
苏青倒吸一口凉气。
孔祥熙。
国民政府行政院长,真正的财神爷,四大家族的核心。
“头儿,那是孔家……我们现在的级别,直接找他,会不会……”
“就是因为级别不够,才要找他。”
吴融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隔着电话,但他身上的气势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特工头子,而是一个即将走上牌桌的赌客。
电话接通。
经过了四道转接,最后传来的,是一个带着浓重山西口音、有些傲慢的老者声音。
“哪位?”
吴融握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孔院长,我是吴融。”
“你有一条在缅甸走了三年的黄金路,今天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那种上位者的威压,顺着电话线弥漫过来。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孔祥熙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
吴融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不光知道这条路断了,我还知道,切断它的人,就在戴笠的办公室里喝茶。”
“三十吨美式军械,两吨黄金。
如果您现在派人去查,会发现它们已经从账面上‘战损’了。”
“孔院长,这笔钱,您打算就这么认栽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那是孔祥熙在思考。
只要他开始思考,这笔买卖就成了。
“你想怎么样?”
孔祥熙问。
“我不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您,那个不会修路的包工头既然干不好,不如换个懂行的人来。”
“货,我已经帮您找回来了。”
“路,我也能帮您重新铺好。”
“只要您一句话,以后这条道上的每一块金砖,都有您的一半。
而且,没人敢再伸手。”
吴融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当然,也包括戴老板的那只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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