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交锋(下)(1 / 1)

柏林的气温比北京低不少,深秋的寒意已颇为料峭。陈启裹紧风衣,随着人流走出泰格尔机场。前来接机的会议工作人员是位彬彬有礼的德国小伙子,将他送到位于市中心的酒店。酒店古色古香,大厅里悬挂着描绘柏林历史的油画,壁炉里燃着虚拟火焰,为这栋老建筑增添了几分暖意。

会议明天才开始,陈启放好行李,并未感到多少时差带来的倦意,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醒。他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异国城市特有的气息。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秩序井然,与北京街头的喧嚣鼎沸迥然不同。他想起了临行前周哲的叮嘱:“多看,多听,多想。技术可以争辩,立场无需隐藏,但方式要智慧。记住,你背后是‘基石’计划,是无数同行的努力,也是中国复杂道路场景给出的真实答案。”

第二天上午,会议在柏林工业大学一座现代化的报告厅举行。参会者来自世界各地,既有西装革履的工业界代表,也有衣着随性的学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低语声。陈启见到了汉斯教授,老人精神矍铄,热情地与他握手,低声说:“陈,放轻松,就像在你的实验室一样。这里很多人对你们的工作抱有真正的兴趣,当然,也总有人带着偏见。”

主题报告环节,opendrive基金会的代表,一位来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在形式化验证领域久负盛名的老教授,首先登台。他逻辑严密、充满激情地阐述了“可验证性”作为自动驾驶安全基石的极端重要性,批评当前主流的基于机器学习和海量数据的方法“本质上是黑箱”,“其可靠性无法被数学证明”,并描绘了通过开源协作、形式化方法构建“可信赖”自动驾驶系统的宏伟蓝图。报告赢得了许多学术界人士的掌声,尤其是年轻的研究生和博士后,眼中闪烁着对“优雅理论”的向往。

接着,一位来自某跨国车企的代表,介绍了他们如何将形式化验证与传统的v模型开发流程结合,用于关键控制器件的安全认证。报告务实,但听众反应相对平淡。

轮到陈启时,他能感觉到台下投来的目光中,好奇、审视、质疑兼而有之。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他没有选择高谈阔论理论,而是直接从一组触目惊心的交通事故统计数据开始——那些由于传感器局限、环境突变、人车博弈复杂性和长尾场景导致的悲剧。然后,他展示了“天穹”系统在真实中国道路(隐去了具体标识)上遇到的各种极端、罕见但致命的场景案例:暴雨中突然横穿马路的行人、隧道口因逆光“隐身”的故障车辆、被前车遮挡的“鬼探头”……

“在这些场景下,”陈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完美的感知在物理上不可实现,确定性的形式化模型难以构建。安全,首先意味着在不确定性不可避免的前提下,系统如何‘存活’下来。”他引入了“不确定性感知”和“风险预警”框架,用动画和图表,深入浅出地解释了如何量化感知的不确定性,如何实时评估综合风险,以及预警模块如何在主系统“犹豫”或“迷茫”时,提供关键的冗余安全输入。他展示了预警模块在模拟和实车测试中,如何提前零点几秒甚至数秒识别风险并介入,从而避免了多次潜在事故。

他特意提到了预警模块在“天穹”主系统升级后遇到的兼容性挑战,以及他们如何通过联合调试找到解决方案。“工程现实是复杂的,”他说,“没有完美的系统,只有不断适应、不断进化的系统。安全,是一个动态的过程,而非一个静态的属性。”

最后,他放出了那张“智慧工地”在暴雨中预警的照片。“这套源于车路协同的技术,现在正保护着工地上的工人。安全的技术,其价值最终体现在守护生命、提升效率上,无论在城市道路,还是在建筑工地。”

报告结束,掌声同样热烈,但成分似乎不同。更多来自工业界和务实派学者的区域,掌声更为持久。提问环节异常活跃。

“陈博士,您的框架很有趣,但如何证明您的风险量化模型本身是可靠的呢?它是否也可能存在未被发现的系统性偏差?”一位学者问。

“我们通过海量的真实和仿真数据对模型进行训练和测试,并且模型内部集成了多重交叉验证和不确定性自评估机制。我们承认任何模型都有局限,因此不将安全完全寄托于单一模型,而是构建多层防御体系。预警模块本身就是这体系中的一层。”陈启回答。

“您强调数据,但你们的数据并不开放。没有开源,如何保证你们的算法没有隐藏的危险?如何让社区帮助你们改进?”一位明显是开源倡导者的研究者提问,语气尖锐。

“我们重视数据的质量和标注精度,以及其在解决具体安全问题上的有效性。我们也在特定范围内开展数据合作与研究共享。我们认为,安全攸关的领域,需要在开放协作与审慎负责之间找到平衡。我们积极参与国际标准讨论,并致力于将我们的安全实践,转化为可公开验证的测试基准和评估方法。”陈启没有回避数据开放性问题,但也明确表达了立场。

陆朝阳坐在前排,一直没有提问。直到主持人示意时间将尽,他才举手,得到话筒。

“陈博士,感谢精彩的报告。”陆朝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清晰而平和,“我认同安全需要多层防御,也欣赏你们在工程上的努力。但我的核心疑问是:您的框架,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概率和启发式的‘增强’,它或许能提高系统的鲁棒性,但它无法从根本上‘证明’系统是安全的。而自动驾驶,尤其是l4级以上,需要对安全做出可证明的保证。您是否认为,您的方法,与寻求形式化证明的路径,最终是互补的,还是代表了两种根本上不同的哲学?如果互补,边界在哪里?如果不同,您认为哪条路径更可能引领我们到达安全的彼岸?”

问题直指核心,也极具挑战性。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启。

陈启沉默了几秒钟,并非被难住,而是在谨慎措辞。“陆博士的问题非常好。”他缓缓开口,“我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两种路径不会是简单的非此即彼,而更可能是共存与协同。形式化方法,在系统边界清晰、环境假设明确的组件或属性上,可以提供强有力的保证,比如某些核心控制逻辑。而我们的方法,更侧重于处理开放环境中那些难以甚至无法完全形式化的不确定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多面孔。“至于哪条路径更可能引领我们到达安全的彼岸……我认为,安全没有单一的‘彼岸’。自动驾驶的安全,是一个在现实中不断被定义、被验证、被提升的过程。或许,真正的安全,不在于是否能构建一个完美无瑕、在数学上被证明的系统——因为现实世界本身就不是完美的——而在于我们能否构建一个能够理解自身局限、能够应对意外、能够从错误中学习、并且永远将人的安全置于首位的系统。这条道路,既需要数学的严谨,也需要工程的务实,更需要对人类驾驶员和交通环境复杂性的深刻敬畏。我们选择的,是一条直面现实世界‘不完美’和‘不确定’的道路,并试图在这种不完美中,寻找最大可能的安全。这条道路,我们正在用每一公里的测试,每一个解决的问题,来探索和验证。”

他没有直接说哪条路更好,而是阐述了不同的哲学和追求。回答完毕,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无论是否完全认同,陈启清晰、坦诚且富有洞见的回答,赢得了尊重。

公开的学术对话环节安排在下午,形式更自由。陈启和陆朝阳,以及其他几位学者围坐在台上。争论依然存在,但更多是观点的碰撞,而非立场的攻击。陈启抓住机会,详细询问了opendrive基金会在处理极端天气、罕见场景方面的具体思路,陆朝阳承认这是他们目前的挑战,并介绍了如何试图通过“场景描述语言”和“形式化场景生成”来覆盖更多 rner cases。陈启也分享了他们在数据闭环、仿真测试与实车测试结合方面的具体实践。

讨论中,一位欧洲的资深学者感慨道:“或许,我们都需要跳出自己熟悉的范式。东方的实践,提供了海量的现实问题和解法;西方的理论,追求逻辑的严密和边界的清晰。真正的突破,可能发生在两者的交界处。”

会议结束后,陈启被许多人围住,交换名片,探讨合作可能。其中不乏真诚的研究者。他也主动找到陆朝阳,两人避开人群,在休息区的角落坐下。

“你的报告很有说服力,特别是那些真实场景案例。”陆朝阳递给他一杯水,“我之前可能过于执着于理论的纯粹性了。”

“你的问题也让我思考了很多,”陈启接过水,“形式化验证的追求没有错,那是安全的理想境界。但现实需要我们找到通往理想的路,哪怕这条路不那么‘优雅’。”

两人就一些具体的技术问题又交流了许久,虽然根本分歧仍在,但都认可对方工作的价值,也看到了合作的可能点,比如在测试场景的标准化描述、安全评估指标的统一等方面。

“希望以后有更多这样的交流,而不是隔空喊话。”分别时,陆朝阳伸出手。

“当然。”陈启与他握了握手。

离开柏林的前夜,陈启再次站在酒店窗前。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这次会议,他没有“打败”谁,也没有被谁“说服”。但他清晰地表达了自己,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在自动驾驶安全领域的另一种实践和思考。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不同的声音,看到了不同的路径,这让他对自己的方向更加坚定,也更具包容性。技术之路漫长,没有唯一的真理,只有在不同道路上跋涉的探索者。而他,将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手机震动,是周哲发来的消息:“听说表现不错。清江那边,智慧工地的案例引起了上面注意,可能要在更大范围推广。你的‘实践出真知’,看来要派上更大用场了。回来细聊。”

陈启看着信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关上窗,开始收拾行李。欧洲之行结束了,但新的挑战,刚刚开始。他将带着这里的思考与交锋,回到那片他熟悉的、充满生机与复杂性的土地,继续他的“不确定性”征程。而这条征途,正与清江那片工地上的探索,与这个国家波澜壮阔的改革进程,悄然交汇,共振出新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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