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张新建要起飞了(1 / 1)

东城区公安分局图书阅览室门口。

“高阳同志,你要找的张新建就在里头。”

说话的民警是个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高阳对他点了点头:“谢谢。”

那民警转身走开几步,嘴里小声嘀咕,声音恰好能让高阳听见:“奇了怪了,一个下放到阅览室做管理员的所长,有啥好交接的?这个轧钢厂的科长,怕不是脑子不好使吧?”

高阳没搭理,推开了阅览室的门。

里面光线有些暗,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木质书架,上面码放著一排排覆著薄尘的旧书和卷宗。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没戴帽子的身影,正背对著门口,踮著脚,费力地將一摞厚重的档案册往书架顶层放。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肩膀微微耸著,透著一股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僵硬。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是张新建。

才几天不见,高阳几乎有点认不出他来。

印象里那个雷厉风行、眼神锐利、带著股老兵悍气的派出所所长不见了。

眼前的人,脸颊凹陷,眼袋很重。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气神,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颓败。

“张所长。”高阳叫了一声。

张新建愣了一下,看清是高阳,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乾巴巴的,没什么力气。

他赶紧把手里的档案册胡乱塞进书架空档,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过来。

“高阳?你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哑,带著明显的惊讶,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立刻变得关切起来,

“我听说轧钢厂出事了,锅炉爆炸?伤了不少人?你没事吧?哎,医务科肯定忙坏了吧?怎么还有时间跑我这儿来?”

他一连串问的都是高阳,都是轧钢厂的事,对自己的处境,只字未提。

高阳看著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年代,或者说,任何时候,职场就是这么现实。

人走茶凉,墙倒眾人推。

从手握实权、说一不二的所长,到图书室寂寂无名的管理员,这落差,足以压垮很多人。

可张新建见面第一句,问的还是他的安危。

“我没事,现场处理得差不多了。”高阳说,目光扫过这间冷清的阅览室,“你这边能走得开吗?跟我去个地方?”

张新建脸上掠过一丝为难,回头看了看那一排排还没整理完的书架,又看了看门口方向,低声道:

“里头暂时就我一个。倒是能走,不过得跟办公室那边说一声算了,我去留个条吧。”

他走到那张旧木桌旁,扯了张便笺纸,拿起半截铅笔,低头写了几句,压在镇纸下。

弄完了,他才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歉意:“让你久等了。

出了分局大门,冷风一吹,张新建下意识裹了裹身上单薄的旧警服。

他推著辆老旧的二八大槓,车链子有点松,骑起来哗啦作响。

两人並排骑著。

张新建又忍不住开口,话题还是绕著高阳转:

“对了,邮局那边,张科长后来找过你没有?赔偿的事情,他们有说法了吗?”

高阳摇摇头:“还没正式谈。”

“这事儿你得盯紧点。”张新建语气认真起来,带著点长辈叮嘱晚辈的意味,

“邮局那帮人,有时候也爱扯皮。该你的,一分不能少。要是他们敢耍滑头,你你到时候看看家里头有没有需要安排工作的亲戚,可以让他们帮忙解决一下。这都是你应得的补偿,別怕,有什么难处”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脸上那点关切和篤定瞬间凝固,然后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深的、自嘲般的黯然。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那辆哗啦作响的破车,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算了我现在这情况,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你自己多留点心。”

高阳侧头看了他一眼。

张新建低著头,脖颈微微佝僂著,初冬的阳光照在他有些花白的鬢角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曾经为了一个案子敢跟上面顶著干、拍著桌子说“这案子我办定了”的老兵,此刻身上那股锐气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被现实捶打后的疲惫和一丝强撑著的、对旁人的善意。

他没有接张新建的话,只是脚下蹬得快了些,说了句:“跟我走,有点远。”

两人一路从东城骑到西城。

越往前走,街景越发不同。

胡同渐渐宽敞规整,路边的树木也修剪得齐整些。

偶尔能看到一些掛著不同单位牌子的院落,门口有站岗的。

张新建渐渐觉出不对来了。

他是公安系统的,对四九城各片区的布局心里有数。

这一片他放缓了车速,有些迟疑地开口:

“高阳,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这边好像是市局领导宿舍区?”

他声音里带著不確定,更多的是疑惑。

高阳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你帮过我,我也该帮帮你。这几天,不容易吧?”

张新建嘆了口气,那嘆息声沉甸甸的:

“有啥容易不容易的。干工作,总得有人冲在前头,也有人在后面收拾收拾东西。我做了我该做的事儿,问心无愧就行。”

他这话说得平淡,可高阳听出了里面那点不甘,还有被强行压下去的委屈。

又骑了一段,前面出现一片气派的府邸围墙,朱漆大门,虽然看得出岁月的痕跡和后来分隔的跡象,但那股子昔日的格局和气度还在。

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神情肃穆。

张新建猛地捏住了车闸,自行车“吱呀”一声停住。

他抬头,看著大门旁掛著的几个单位铭牌,其中一块赫然是“四九城市公安局宿舍管理办”,旁边还有公安部的標誌。

他脸色变了变,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高阳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高阳,这是恭王府啊!咱们来这儿到底干啥?”

高阳也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在一边,整了整衣服,语气平静:

“来见个人。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径直朝岗哨走去。

张新建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僵。

恭王府!

这里现在是市局乃至公安部一些领导的住所和办公地!

他一个刚刚被免职、发配到图书室的正科级小干部,跑这儿来干什么?

见谁?

高阳一个轧钢厂的科长,怎么能有门路进这里?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子里打转,让他心慌气短。

他下意识想拉住高阳,问个清楚,可高阳已经走到了卫兵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报出了一个名字。

张新建离得有点远,没听清,但他看到卫兵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而恭敬,仔细检查了高阳的证件,又拿起岗亭里的电话拨了个號码,低声询问了几句。

然后,卫兵掛断电话,对高阳敬了个礼,示意可以进去。

高阳回头,对还愣在那里的张新建招了招手。

张新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破自行车也推到边上停好。

经过岗哨时,他感觉卫兵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没有肩章的旧警服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没什么特別的含义,却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背,可隨即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可笑,肩膀又塌下去一点。

进了大门,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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