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阎阜贵將死之人(1 / 1)

客厅里。

卢春风靠在沙发上,敞著怀。

高阳蹲在旁边,手里捏著银针,针尖在炉火光里闪著细微的寒芒。

他下针很稳,取穴肺俞、尺泽、太渊。

针入皮肉,捻转提插,手法流畅。

“卢老,您这肺上的毛病,”高阳一边行针,一边解释,声音平稳,“按《黄帝內经》的说法,『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您早年征战,风餐露宿,肺气本就受损。这些年事务繁忙,忧思伤脾,脾土不生肺金,加上菸酒不忌,外邪內虚,痰瘀互结,久了就在肺里结成块垒。我们用药,是化痰散结,扶正祛邪。用针,是疏通经络,激发您自身的气血去攻伐病灶。双管齐下。”

卢春风感受著穴位传来的酸胀感,眯著眼:“嗯,是这么个理儿。”

高阳起针,又转到卢春风背后,双手按上他的肩背穴位,开始推拿。

手法轻重交替,时而揉按,时而叩击。

他融合了《黄帝內经》里导引术的精华,顺著经络走向,帮助气血运行。

卢春风起初还有些紧绷,很快便放鬆下来,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声:“嘶对,就这儿得劲儿!小高大夫,你这手绝了!”

肖春花在一旁看著,脸上带笑:“爸,人家高阳是真有本事。”

一套推拿做完。

他洗净手,拿起笔,就著茶几修改之前的药方,调整了几味药的剂量和配伍。

“卢老,按这个方子再吃五天,然后去拍个片子看看。应该有变化。”

卢春风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红光更盛,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好!听你的!”

这时,书房门开了。

卢俊义和张新建前一后走了出来。

张新建脸上还残留著激动后的红晕,眼神却比来时清亮了许多,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卢俊义则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扫过红光满面的父亲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和讚许。

“大哥,你这气色”卢俊义走近些。

“俊义啊,你是不知道!”卢春风兴致很高,指著高阳,“小高大夫刚才这一通调理,舒坦!比吃啥药都管用!”

卢俊义看向高阳,点了点头:“高阳同志,有心了。”

几人重新在沙发坐下。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白天的轧钢厂事故。

卢春风收起笑容,嘆了口气:“一下子伤亡这么多,都是家里的顶樑柱后续的抚恤、追责,麻烦啊。”

卢俊义端起茶杯,声音平稳里透著冷意:“事故调查组明天就会进驻。安全生產,责任是谁的,就是谁的。该背的处分,跑不掉。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出了事,就得承担后果。”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高阳,又落在张新建脸上,语气变得深沉了些:

“高阳,新建,你们在基层,看到的,经歷的,可能觉得已经很复杂,斗爭很激烈。但我今天跟你们交个底,你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下面的漩涡有多大,牵扯的线有多长,可能远超你们的想像。”

“就像轧钢厂这事,表面是生產事故,背后可能是路线的分歧,是权力的角力,甚至牵扯到更高层面的布局和妥协。你们要参与进来,就得做好心理准备。有些时候,退一步,不是怂,是为了看清全局,找到真正该发力的点。有些时候,进一步,就得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这其中的分寸和火候,得靠自己悟,靠实践中去把握。”

他的话没有说透,但里面的分量,高阳和张新建都听懂了。

又坐了一会儿,高阳和张新建起身告辞。

卢春风让肖春花拿了些水果硬塞给他们。

卢俊义送到门口,拍了拍张新建的肩膀,没再多说。

回东城的路上,夜色已深。

两人沉默地骑了一段。

快到东城分局附近时,张新建突然捏住了车闸。

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空旷的街边。

高阳也停下,回头看他。

张新建把车支好,转过身,面对高阳。

昏黄的路灯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脊背,抬起右手,五指併拢,举到帽檐位置——儘管他没戴帽子。

一个標准、有力、带著全部郑重其事的敬礼。

“高阳兄弟,”他声音有些发哽,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张新建,谢谢你。”

高阳看著路灯下这个身姿挺拔、眼神滚烫的中年汉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帮了张新建多少。

引荐给卢俊义,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

真正让卢俊义看中的,是张新建自己那股寧折不弯的劲儿,是他为了一个普通工人的案子敢跟上面顶牛的耿直,是他即便被发配去管图书,见面第一句问的还是轧钢厂伤亡情况的良心。

烂泥是扶不上墙的。

张新建自己就是块硬骨头,是块还能淬火的钢。他缺的,只是一个能把他放到合適炉子里的人。

卢俊义看到了这块钢,愿意淬炼他。仅此而已。

“新建大哥,別这样。”高阳摆了摆手,“是你自己立身正,行得端。我能做的有限。”

张新建放下手,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我老张在部队干过,在地方也干了几年,明白里头的事儿。没有你牵这根线,卢局那样的人物,我一辈子也够不著。今天这番话,这个二等功,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卢局暗示了,副局长的任命,明天就会宣布。虽然是副职,是过渡,但只要我能稳住,再解决一两个有分量的案子,下一步就是正处。”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漆黑的天幕,又看向高阳,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有决心,也有一丝苦涩:

“这人吶,有时候真说不准。前些天我还觉得这辈子到头了,守水库算了。这一转眼嘿。”

高阳也笑了笑。

確实,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一旦某扇门被推开,路径对了,就像是开了掛,一步顺,步步顺。

“新建大哥,”高阳跨上自行车,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

“这个大功劳,我马上送你。关於王秀秀,我这边有些新线索。明天我让许大茂交给你。”

张新建眼睛猛地一亮,重重点头:“好!我等你消息!”

两人在路口分开。

高阳回到南锣鼓巷95號院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往常这个点,院里早就黑灯瞎火,一片死寂。

可今天,前院却透著光。

阎阜贵家门口,点著一盏昏暗的马灯。

昏黄的光晕里,阎阜贵佝僂著身子,蹲在自家门口那个小花坛边上,正拿著把小铲子,挖呀挖呀挖。

他脚边,摆著两个粗糙的松木骨灰盒,还有几个盖著旧布的瓦罐。

听到自行车軲轆碾过地面的声音,阎阜贵动作顿了顿,慢吞吞地回过头。

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

“哎哟,是高阳啊?”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嘶哑,“这么晚才回来?听说今儿个轧钢厂出了大事故?死了不少人吧?”

高阳把车支好,走近几步。

他看清了阎阜贵在干什么。

花坛边上被挖开了一个浅坑。

阎阜贵正从瓦罐里,用一把旧勺子,舀出灰白色的粉末,一勺一勺,均匀地撒进坑里。

那是骨灰。

他亲人的骨灰。

他在用骨灰种花?

牛逼!!你说这人得算计到什么地步,才能把妻儿老小的骨灰拿来种花?

这老东西,算计了一辈子,吝嗇了一辈子,临了,连至亲的最后一点遗骸,都要“物尽其用”。

“嗯,是出了事。”高阳压下那股噁心,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骨灰盒和瓦罐,“你这是?”

阎阜贵继续著手里的动作,没抬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哦,这个啊。人死了,烧成灰,埋土里,也算落叶归根。这骨灰里头,有磷,有钾,是好肥料。埋在这花根底下,来年春天,花能开得旺些。比买化肥强,还不花钱。”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著点精打细算后的满意。

这尼玛,说起来,阎阜贵还得感谢我咯?

要不是高阳把全家阴死,他哪儿来的骨灰做肥料?

高阳现在巴不得阎阜贵赶紧死了算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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