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初到轧钢厂(1 / 1)

何雨水点点头。

“都听说了。”

於莉看著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俩,算是同病相怜。都是被那个院子赶出来的。一个死了男人,被婆家扫地出门。一个被亲哥赶走,无家可归。

“你以后咋办?”於莉问。

“有工作了。”何雨水说,“轧钢厂医务科新开了条生產线,缺人。我过去。”

於莉愣了一下。

“轧钢厂?你哥不是也在那儿吗?”

“他跟我没关係了。”

何雨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於莉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发酸。

这丫头,比她惨。

她起码还有娘家,有妹妹,有地方去。何雨水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亲哥都不认她了。

“雨水,你”

於莉想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什么呢?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什么好。她哥都不要她了,还好什么。

何雨水看著她,忽然问:

“於莉姐,你以后咋打算的?”

於莉愣了一下。

“我?我能咋打算。先回娘家住著唄。我妹子海棠还在上学,我爸妈年纪大了,家里也紧巴。走一步看一步吧。”

何雨水点点头。

两人站在胡同边,沉默了一会儿。

於莉看著何雨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丫头变了很多。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以前何雨水看人,是躲著的。现在何雨水看她,是看著的。那眼神不躲,也不逼人,就那么看著你。

“雨水,”於莉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何雨水看著她。

“是。”

於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什么事?”

何雨水没回答。

她看著於莉,忽然说:

“於莉姐,你恨阎家吗?”

於莉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恨吗?她应该恨的。

阎解成死了,阎阜贵算计她,杨瑞华赶她走,阎家那些人没一个把她当自己人。她应该恨的。

可阎家人都死了。

杨瑞华,阎解放,阎解旷,阎解娣,全死了。

连阎阜贵都死了。

她恨谁去?

“我不知道。”於莉说,“他们都死了。恨也没用了。”

何雨水点点头。

“那挺好的。”

於莉看著她。

“什么挺好的?”

“不用恨了。”

“恨一个人,挺累的。”

於莉愣住了。

何雨水这话,说得太老成了。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该说的话。

她看著何雨水,忽然明白那种不对的感觉是什么了。

何雨水眼里,没有光了。

不是那种绝望的没有,是一种更深的,像火熄了,只剩灰烬的那种没有。

“雨水”

“於莉姐,”何雨水打断她,“我得走了。高阳大哥在厂里等我。”

於莉点点头。

何雨水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於莉姐,你保重。” 於莉看著她,点点头。

“你也是。”

何雨水走了。

於莉站在原地,看著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很单薄,在冬天的晨光里,像一根隨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可走得稳。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就那么往前走。

於莉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进阎家那会儿。

那时候她也这样,一个人,背著包袱,走进那个院子。

现在她出来了。

何雨水也出来了。

从那个院里出来的人,以后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何雨水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轧钢厂。

厂门口有保卫科的人守著,进出的工人都得掏证件。

何雨水没有证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不知道怎么进去,一个穿著灰色制服的年轻干事走过来。

“你是何雨水吧?”

何雨水点点头。

“跟我来。高科长让我来接你。”

何雨水跟著他往里走。

厂区很大,一排排厂房,烟囱冒著烟,空气里有股焦糊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工人们穿著工装来来往往,推著车,扛著东西,喊著话,热闹得很。

何雨水一边走一边看。

她从没进过工厂。

这地方跟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院子不一样。那个院子的空气是凝滯的,憋闷的,每个人都缩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算计著別人,防备著別人。这地方的空气是活的,动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在意你是谁。

她忽然觉得心里鬆了一下。

医务科在一排平房里,门口掛著牌子。干事把她带进去,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门。

“高科长,人带来了。”

门开了。

高阳站在门口,穿著白大褂,看见她,点点头。

“进来吧。”

何雨水跟著他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著药柜,桌上堆著文件。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一个穿著列寧装的女人,三四十岁,圆脸,眼睛亮,看著很爽利。她旁边站著个年轻点的,穿著工装,扎著两条辫子。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穿著灰色干部服,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个文件夹。

“科长,这位通知说是来找你的。”送她来的干事说。

高阳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半包烟,丟给那干事。

“谢了,高干事。”

那干事接住烟,连连道谢,笑著出去了。

何雨水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齐刷刷地看著她。

那个圆脸的女人上下打量她,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何雨水没见过。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像在看什么可怜的东西。

她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女人也在看她,眼神里带著同情。

“就是她啊?”那个圆脸的女人开口了,声音爽朗,“傻柱的妹妹?”

何雨水心里动了一下。

傻柱的妹妹。

这个词,她听了十几年。

在院里,谁提起她,都说“傻柱的妹妹”。好像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傻柱的一个附属品。

可现在听起来,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傻柱的妹妹,傻柱不管她,她就是没人要的野丫头。

现在她是傻柱的妹妹,傻柱把她赶出来了,她还是没人要的野丫头。

可这个圆脸女人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你就是那个倒霉丫头”的眼神。是另一种。

她说不清是什么。

那个圆脸女人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又上下看了一遍。

何雨水这才看清她的脸。

圆脸,眼睛亮亮的,嘴唇有点厚,看著很爽利,但不凶。那眼神,何雨水愣了一下。

像什么?

像她小时候,偶尔在街上看见的那些当妈的,看著自己闺女时的眼神。

“可怜的丫头。”

那个女人说,“快过来,让姐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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