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广营公社许家村(1 / 1)

第二天天刚亮,许大茂就骑上那辆自行车出了院门。

凤凰牌,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个布包,里头装著他妈爱吃的点心。

在供销社排队买的,排了半个多钟头,轮到他时只剩桃酥了,称了二斤,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包里。

许大茂家在近郊这一片,解放后划了好几个公社。

朝阳区那边是来广营公社、金盏公社,海淀那边是四季青公社、西山公社。

许家村归朝阳区来广营公社管,离城里有二十多里地。

公社下头十几个大队,许家村是其中一个,百来户人家,全姓许,沾亲带故,绕来绕去都能攀上亲戚。

许大茂他爹许富贵,解放前在城里討生活,娄家当铺里当过伙计后来做了放映员,娶了媳妇,生了许大茂,又生了许婉婷。

公私合营后,娄家遣散了一批老人,许母拿了遣散费,住在四合院。

再后来,许大茂长大了,许富贵就把这个放映员的工號留给了儿子,然后带著媳妇和女儿回乡下。

回乡下也好,城里花销大,乡下有地有粮,饿不死。

许富贵在生產队当壮劳力,一年挣两千多工分,加上许大茂在城里挣工资,一家人过得还算滋润。

就是许大茂他妈老念叨,说城里好,说许大茂在城里该找个媳妇了。

许大茂骑了快一个钟头,到了来广营公社地界。

路边是大片的庄稼地,冬天没什么种,地閒著,光禿禿的一片,偶尔有几棵杨树戳在那儿,枝条光溜溜的,看著挺荒。

地里有几个农民在干活,穿著黑棉袄,戴著狗皮帽子,手缩在袖子里,蹲在地头抽菸。

看见有人骑车过来,抬起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头接著抽。

许大茂拐进一条岔路,再骑几分钟,就看见许家村的牌子了。

一块木板钉在路边的木桩上,写著“许家村”三个字,漆皮掉了大半,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著几个老头,晒著太阳,抽著旱菸。

看见许大茂骑车过来,一个老头眯著眼瞅了半天。

“哟,这不是大茂吗?”

许大茂停下车。

“二大爷。”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过来。

“大茂,你可好久没回来了。你爹天天念叨你,说你忙,几个月没见人影了。”

许大茂点点头。

“二大爷,我爹在家吗?”

“在呢。今儿生產队没啥活,你爹在家歇著。快回去吧,你爹想你想得不行。”

许大茂推著车往村里走。

村里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推著都费劲。

路两边是土坯房,墙根堆著柴火垛,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来了,扑棱著翅膀跑开。

许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

院墙是用秫秸扎的,矮矮的,从外头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一棵枣树,一个鸡窝,还有靠墙堆的一摞劈柴。

院门开著,许大茂推车进去。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

“谁啊?”

许大茂把车支好,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爹,是我。”

屋里静了一下。

然后门帘一掀,许富贵走了出来。

五十出头的人,个头不高,瘦,但精神。脸上皱纹不少,眼睛却亮。穿著一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著泥点。

他看著许大茂,没说话。

许大茂看著他爹,也没说话。

许富贵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许大茂一眼。瘦了,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发青,嘴角还有一块没褪乾净的淤青。身上的棉袄也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

许富贵的眉头皱了一下。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看我啊?”

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又硬又冲。

许大茂站在院子里,低著头,像小时候做错了事挨训似的。

“爹,我”

“你什么你?”许富贵往前走了一步,嗓门高了八度,“几个月不回来,一封信没有,一个口信没有。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城里忙,忙什么呢?忙得连家都回不来了?”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富贵又走近一步,盯著他那张脸。

“你这脸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许大茂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那块淤青。

“没有。磕的。”

“磕的?”许富贵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磕的跟打的,我分不清?”

他围著许大茂转了一圈,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腿上。

“瘦成这样,还磕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许大茂低著头,不敢看他爹的眼睛。

“爸,我妈呢?”

许富贵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妈?你妈在家呢。你不回来,她天天念叨。你一回来,就找你妈。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心里就没老子?”

许大茂抬起头,看著他爹。

许富贵站在那儿,叉著腰,脸上带著那种又气又心疼的表情。嘴上骂著,可眼睛里,全是担心。

许大茂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爸,我”

“我什么我?”许富贵转过身,往里走,“进来。外头冷,冻死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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