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征在电话那头，屏住了呼吸。
他等了足足十秒，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你答应了？”
“没说答应。”林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里还带著刚睡醒的慵懒，“我说，有点意思。”
冯远征一口气直接噎在了嗓子眼，差点当场过去，半天才憋出一句：
“林师傅，我书读得少，这俩有区別吗？”
“区別大了。”林晓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
“答应是义务，是包袱，压在身上，让人犯困。”
“有意思是兴趣，是鉤子，勾在心里，让人想动弹。”
冯远征的声音瞬间急切起来。
“那你现在是想动弹了？”
林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杜卡斯带来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冯远征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知道。”
“那群法国佬把消息封锁得死死的，只透露是从阿尔卑斯山脉的某个禁区里采出来的。傅老爷子一见到实物，那张脸当场就白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后怕。
“后来，他勉强上手处理，才切了第一刀，就开始剧烈呕吐。”
“第二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第三刀还没下去，人就倒了。”
林晓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踱步走进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著指缝间的油渍，也冲刷著心头那丝烦躁。
“傅老爷子，今年高寿？”
“七十三。”
“七十三岁的人了，心臟本来就悬著根线。让他去碰那种邪门的东西，谁出的餿主意？”林晓的声音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秒。
“厨艺协会。”
“他们觉得，『御厨传人』这四个字，名头够硬，能镇得住场子。”
林晓擦乾手，把用了多年的旧毛巾搭在肩上。
“呵。”
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交流会，还有几天？”
“五天。”
“地点？”
“帝都，国宴厅。”
林晓推开厨房的后门，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脸上。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冯老师，机票你订还是我订？”
电话那头，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一种近乎失態的狂笑。
“我订！我订！必须头等舱！”
“经济舱。”林晓的语气不容置喙，“头等舱的飞机餐狗都不吃，还不如经济舱发的那包花生米。”
冯远征的笑声被自己的咳嗽打断了。
掛了电话，林晓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阿兰·杜卡斯”。
页面跳出的第一行字，金光闪闪。
——“当代法餐教父，全球唯一同时拥有三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传奇主厨。”
再往下，是那刺眼的二十一颗米其林星星，像一排军功章，横跨巴黎、摩纳哥、伦敦。
林晓划动屏幕，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法国老头六十来岁，一身笔挺的雪白厨师服，下巴抬得极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神里是俯瞰眾生的傲慢。
他身后，是一整面墙壁的奖盃与勋章，熠熠生辉。
林晓盯著那张脸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是真牛逼。”他自言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是这个站姿，腰椎间盘肯定不太好。”
——
小李在前厅擦著桌子，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竖著。
听到林晓从后厨走出来，她立刻凑了上去。
“老板，刚才谁的电话啊？神神秘秘的，打了那么久。”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什么朋友能让您接这么长时间电话？”
林晓瞥了她一眼。
“你这八卦的浓度，可以直接去开一档娱乐周刊了。”
小李嘿嘿笑了两声，手上的抹布却没停。
她忽然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林晓正从柜檯后面翻出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往里塞著两件换洗的t恤。
“去帝都，大概一周。”
“啪嗒。”
小李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刚擦乾净的桌子上。
“又走？！您这才安生几天啊！上次您去魔都，咱们店差点被隔壁卖烤串的老周给散播谣言搞黄了！”
“老周？”
“对啊！他天天搬个马扎坐咱店门口，跟每一个来的客人说，您是去参加比赛输惨了，店开不下去，连夜跑路了！好多老街坊都差点信了他的邪！”
林晓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想了想。
“这次走之前，我多备点料。冰柜里的东西，够你卖一周的。”
“可是”
“放心。”林晓拍了拍小李的肩膀，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这次不是去比赛。
“那是去干嘛？”
“去做饭。”
小李张了张嘴，感觉这个回答和没回答一样。
但她也习惯了。
老板这个人，天大的事在他嘴里都轻描淡写。
去魔都踢馆叫“出去转转”。
拿回食神奖盃叫“运气好”。
现在，去帝都国宴厅，跟那个手握二十一颗星星的法餐皇帝掰手腕，在他口中，也仅仅是“去做饭”。
——
接下来的三天，林晓把自己关进了厨房。
他没练刀工，没调酱汁，更没翻什么古籍菜谱。
他在煮粥。
最简单的，白米粥。
一锅，又一锅。
小李从门缝里偷偷看了好几回，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林晓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只是盯著锅里翻滚的米粒，那眼神，不像在看食物，倒像是在看一片星空。
第一天，他煮了八锅，闻了闻，全部倒掉。
第二天，他煮了十一锅，尝了尝，留下两锅，剩下的依旧倒掉。
第三天，他只煮了三锅。 当第三锅的锅盖揭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米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时，林晓舀起一勺，尝了一口。
他闭上眼，片刻后，点了点头。
“行了。”
他盛了一碗，白瓷碗里，米汤浓稠，米粒开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把粥放在柜檯上。
“尝尝。”
小李將信將疑地接过来，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碗粥里，没有放任何配料，甚至连一粒盐都没有。
可当那温润的米汤滑过舌尖，米粒在口中化开的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被遗忘的画面，毫无徵兆地撞进她的脑海。
那是小时候，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奶奶坐在床边，用勺子一勺一勺餵她喝粥的午后。
奶奶手心的温度，空气中阳光的味道，都隨著这口粥，清晰地回来了。
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老板你，你往粥里放了什么魔法？”
“水和米。”
“不可能！”小李用力抹了下鼻子，声音带著哭腔，“就水和米，能把人喝哭？”
林晓解下围裙，仔细叠好，塞进帆布包的侧兜。
“能。”
他没有解释。
这三天，他不是在练技巧，而是在磨心境。
他在寻找一种感觉，一种剥离所有花哨、所有调味、所有炫技之后，食物最本源的，能够触达人心的力量。
如果杜卡斯带来的食材，真的沾染了所谓的“人间怨气”。
那么能化解它的，绝不可能是更复杂的技巧，或更霸道的味道。
只能是，更纯粹的东西。
一种能让一切回归原点的，纯粹。
——
出发前一晚，林晓照常关店。
他蹲在后院，用竹刷子刷著那口老铁锅时，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面板，突然在眼前弹开。
【叮——检测到宿主即將面对s级挑战事件：国宴之巔】
【当前情绪值储备：487,320点】
【系统商城已更新限定商品，是否查看？】
林晓用沾著泡沫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查看”。
商城页面刷新，最顶部，一个燃烧著金色火焰的边框刺入眼帘。
【描述：记载了人类味觉诞生以来所有基础味型的本源形態。掌握此典，可將任何食材的味觉属性回溯至其最原始、最纯粹的状態，化腐朽为神奇，化怨念为平和。】
【兑换价格：500,000情绪值】
林晓看著那个价格，咂了咂嘴。
还差一万多。
他往下翻了翻，还有一个稍微便宜些的。
【高级商品：食材净化术（一次性）】
【描述：可净化单件食材中附著的所有负面能量与复杂气息，使其恢復出厂设置。】
【兑换价格：80,000情绪值】
这个倒是买得起。
林晓只是看了一眼，就关掉了系统面板。
他没急著兑换。
系统给的东西再好，终究是外力。
他更相信自己这二十年，在灶火前练出的手感，和锅里顛出来的分寸。
那才是真正属於自己的东西。
当然，后手还是要留的。
刷完锅，林晓回到前厅。
小李已经走了，柜檯上留了张纸条，压著一瓶冰红茶。
“老板，冰柜都塞满了，够卖八天！隔壁老周再敢来捣乱，我就抄起咱家擀麵杖敲他脑壳！祝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纸条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但充满力量的大拇指。
林晓笑了笑，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抽屉。
他关灯，锁门。
三道湾的巷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叫，和风吹过电线的呜咽。
——
第二天一早，林晓背著帆布包，出现在江城机场。
冯远征还算有良心，订的果然是经济舱。
“算你识相。”林晓对著手机上的电子登机牌嘟囔了一句。
过了安检，他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不到三分钟，一条加粗標红的推送，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林晓点了进去。
视频里，杜卡斯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被一群中外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翻译官將他那带著浓重口音的法语，一字一句地转述出来，声音冰冷。
“华夏的烹飪歷史悠久，但悠久，不代表先进。你们太依赖所谓的经验和传承，缺少对食材分子结构、风味化学的科学探索。”
“我这次带来的食材，是对一名厨师综合素养的终极考验。”
“坦白讲，我不认为华夏目前有任何一位厨师，有能力处理它。”
有记者立刻追问：“如果真的没有华夏厨师能处理呢？”
杜卡斯笑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那就证明了一件事——华夏菜系的辉煌，只存在於你们的歷史博物馆里。”
视频的评论区，已经彻底引爆。
“草！这老头子说什么屁话？我他妈现在就买机票去帝都国宴厅门口堵他！”
“几千年的饮食文化，被他一句话给否定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林晓划到最后一条评论，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手机。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登机了。
他站起身，单手拎著帆-布包，走向登机口。
经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时，初升的太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冯远徵发来的一条微信。
“林师傅，看到了吗？这老东西昨晚接受专访，又放了一句狠话。”
“他说，华夏厨师唯一擅长的，就是把猪下水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做出一百种味道来糊弄自己的舌头。”
林晓停下脚步，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阳光下，他那双总是带著三分倦意的眼睛，缓缓眯起。
然后，他抬起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敲了三个字发过去。
“买猪下水。”
冯远征秒回了一个巨大的问號。
林晓没再解释。
他將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通往帝都的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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