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帝都正飘著细雨。

林晓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到了出口处等候的冯远征。

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停在旁边，司机撑著伞，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

“冯老师，这排场可以啊。”

冯远征接过他肩上的帆布包，隨手掂了掂，眉头一皱。

“就这点东西？你这行李，比我出差开会还简单。”

“多了託运，麻烦。”

两人坐进车里，冯远征直接递来一个文件袋。

“流程和名单，看看。”

林晓抽出文件，快速翻阅。

流程很简单，开幕，交流，最后一天是重头戏——自由命题对决。

杜卡斯指名要和华夏厨师代表一对一。

“指名？”林晓合上文件，目光平静。

“原本指名的是王老爷子。”

“后来？”

“老爷子进了医院，协会临时换人，筛了三个候选，你是最后一个。”

林晓翻到名单末页。

林晓，二十，江城。

沈玉楼，四十二，粤省。

孙鹤年，五十五，帝都。

“另外两个什么来头？”

“沈玉楼，粤菜泰斗沈老的亲孙子，去年亚洲厨王赛亚军。孙鹤年，国宴主厨团副总厨，三十年的功底。”冯远征靠在椅背上，声音压低了许多。

“那找我干嘛？”

“因为杜卡斯带来的那个食材。”

冯远征的表情变得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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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会內部试过了，沈玉楼和孙鹤年，都栽了。”

“什么食材？”

“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那东西有邪气。”

冯远征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寒意。

“沈玉楼经验老道，只切了三刀，就把刀扔了，说食材里有一股活著的怨气，刀递不进去。

“孙鹤年是国宴出身，意志力最强，硬撑著备菜。结果备到一半，当场跪在地上乾呕，吐出来的全是胆汁，现在人还在休养。”

车窗外的雨势渐大，雨刮器疯狂摆动，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

林晓沉默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猪下水，买了吗？”

冯远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买了！今早屠宰场直送的，绝对新鲜！你到底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做菜。”

“做什么菜？”

“还没想好。”

冯远征不问了。他放弃了。跟这小子聊天，你永远只能得到你想知道的答案，而不是他知道的。

——

酒店坐落在长安街旁，规格极高。

林晓办好入住，拎著他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帆布包走向电梯。

“明天上午九点开幕式，正装。”冯远征在后面叮嘱。

“没带。”

“衣柜里有，我准备的。”

电梯门打开，走廊另一头，几个身穿雪白厨师服的外国人正快步走来，手里捧著金属保温箱，神色倨傲。

其中一个年轻的法国厨师与林晓擦肩而过。

他的视线在林晓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用法语和同伴低声交谈，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林晓脚步未停。

他听不懂法语，但他听得懂那种笑声。

无非是觉得他这身行头，像个误入宫殿的乡下小子。

他刷卡进房，把帆布包隨手扔在床上，洗了把脸。

衣柜里果然掛著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面料和做工都属上乘。

他没试，掏出手机给小李发了条消息。

“到了，还活著。”

小李秒回：“老板住几星酒店？自助餐丰盛吗？帮我顺两块蛋糕回来！”

林晓回了个“滚”，把手机丟开。

他饿了。

下到餐厅，只有冷餐檯上摆著几盘精致的西点。

林晓拿起一块三文鱼塔塔，咬了一口，食材新鲜，味道却毫无灵魂。

“你就是林晓？”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晓转身，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你是？”

“沈玉楼。”男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沈师傅。”

“叫我老沈。”沈玉楼的目光锐利，上下打量著林晓，“你比我想像的年轻太多。”

“听说你碰过杜卡斯的食材？”林晓直入主题。

沈玉楼端起水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碰过。”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不是食材，那是个诅咒。我的刀告诉我，再切下去，握刀的人会出事。”

林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杜卡斯自己能处理？”

“没人见过。”沈玉楼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他说，那是他耗费十五年寻找到的『神之食材』，只有真正理解烹飪本质的厨师才能驾驭。” “知道了。”林晓起身。

“等一下。”沈玉楼叫住他，“我不是想嚇你。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不行，別硬撑。孙鹤年就是前车之鑑。”

林晓点头，转身离去。

——

第二天上午八点，林晓被敲门声吵醒。

冯远征拎著保温桶站在门口：“小米粥，包子。酒店的自助餐太凉。”

林晓换上西装，镜子里的青年身形笔挺，眼神沉静。

去往国宴厅的路上，冯远征还在念叨。

“杜卡斯的展示在下午三点，协会的意思是让孙师傅先上，你先观察”

“我的猪下水呢？”林晓打断他。

“已经送到国宴厅后厨的备用冰柜了。”冯远征终於忍不住了，“人家嘲讽我们只会做猪下水，你还真做？这不是把脸伸过去让人打吗？”

林晓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领带。

“他说我们只会做，那我就做给他看。”

“做到他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自己吃回去为止。”

商务车稳稳停在国宴厅前，各国旗帜在雨后的晨风中猎猎飞扬。

林晓下车，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李：“老板！！！隔壁老周在咱店门口支了个烤串摊！！！”

林晓回信：“让他烤，等我回去，他的摊子就是我的了。”

他收起手机，迈步走入金碧辉煌的大厅。

人声鼎沸，衣香鬢影。

林晓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一个焦点。

一个身穿雪白厨师服的六旬老人，下巴扬起的弧度，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慢。

杜卡斯。

他被一群记者和助手簇拥著，如同眾星捧月。

冯远征在旁边低声介绍：“那就是杜卡斯”

话音未落，杜卡斯的视线扫了过来，在林晓身上停顿了一秒。

他侧头，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句什么。

那个金髮翻译立刻穿过人群，走到林晓面前，彬彬有礼地躬身。

“林先生，您好。杜卡斯先生想確认，您就是那位二十岁的华夏食神杯冠军？”

“是。”

翻译转身，將答案复述了一遍。

杜卡斯听完，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一个法语单词。

翻译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却没有翻译。

林晓的眉梢微微挑起。

“他说什么？”

翻译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显得有些为难：“杜卡斯先生说很有趣。”

林晓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有趣？”

他盯著翻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说的不是有趣，他说的是『一个笑话』，对吗？”

翻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晓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人群，直视杜卡斯。

“帮我带句话给他。”

“您您请讲。”

“告诉他，下午三点，把那块『神之食材』洗乾净了，等著我。”

“另外，”林晓顿了顿，补充道，“再准备一副新筷子。”

翻译愣住了。

“筷子？”

“对。”林晓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他不是说我们的烹飪还停留在用火的阶段吗？”

“下午，我让他开开眼。”

“看看一双筷子，能做什么。”

翻译脸色变幻，最终还是硬著头皮把话翻了过去。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杜卡斯听完，第一次，將整个身子转了过来，正对著林晓。

他脸上那国王般的矜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审视。

他用清晰的法语说了一长串。

这次，翻译不敢再打折扣，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

“杜卡斯先生说——年轻人的勇气值得欣赏，但无知的勇气，只是愚蠢的另一种说法。”

“他说，他很期待，下午三点，看您是用那双卑微的木棍创造奇蹟，还是用它来点燃自己狂妄的柴堆。”

“他等著您。”

林晓笑了，这次是发自內心的笑。

“行啊。”

“不见不散。”

他转身，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向会场深处走去。

冯远征急步追上，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协会让你观察！孙鹤年先上！”

“计划变了。”

林晓停步，回头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冯老师，你以为杜卡斯这种人，会给第二个人机会吗？”

“他今天来，就是来砸场子的。谁第一个上，谁就代表了整个华夏厨艺界。没有第二次机会。”

冯远征哑口无言。

“与其让孙师傅顶著压力上去，被他当眾羞辱，不如我来。”林晓理了理笔挺的西装，“我年轻，脸皮厚，输了也丟得起人。”

冯远征看著眼前的青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那猪下水”

“下午，准时送到后厨。”

林晓向前走去，一个头也不回的声音飘了过来。

“记得，多送点大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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