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转动的“沙沙”声，在偌大的赛场里迴响，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选手的操作台，儘是鋥亮反光的专业烹飪设备。

唯独林晓这边，一台灰扑扑的石磨兀自矗立，画风仿佛隔壁村口的早餐铺子。

解说员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了。

“林晓选手他正在推磨。”

“是的，他確实在推磨。”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从爆炸变成了密集的刷屏。

“这是美食竞技赛还是农村赶大集现场？”

“我奶奶看了当场就要过去搭把手，直呼內行。”

“对面刀光剑影，寒气逼人；这边磨盘嘎嘎，岁月静好。兄弟你清醒一点啊！”

林晓没工夫看弹幕。

黄豆顺著磨眼滚落，隨著磨盘周而復始地转动，乳白色的豆浆便从沟槽里缓缓淌出，落进下方的接盆。

他推磨的动作很稳。

节奏均匀，速度不快不慢。

他神態轻鬆，看上去毫不费力，但台下的冯远征看得手心全是汗。

这套流程他昨晚亲眼见过——磨豆、过滤、煮浆、点卤、压制。

一整套下来，最快也要五十分钟。

九十分钟的比赛，他要用一半多的时间，只为做一块豆腐。

这人疯了。

赛场的另一端，田中宏已经开始操作。

他从恆温箱中取出那块价值两千块的特製绢豆腐，置於砧板，而后抽出薄刃包丁。

第一刀落下。

赛场上方的高清摄像机死死锁定了那个画面，將其投射在大屏幕上。

全场瞬间失声。

那一刀切下，豆腐纹丝不动，切面平整到看不出任何痕跡。

若不是摄像机的特写镜头，根本无人能確认他是否真的下了刀。

解说员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田中宏选手的刀工，依旧是世界顶级水准。这块绢豆腐的厚度目测不超过十厘米，但他正在將它分解成——天哪，这个厚度，每一片大概只有一毫米？”

技术台的工作人员立刻调出测量数据，投射在副屏上。。。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观眾席第一排，马西莫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低声吹了个口哨。

“怪物。”

田中宏切完薄片，將豆腐片整齐码放，又换了一把柳刃，开始处理第二块豆腐。

他的节奏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二十三年反覆校准的精密仪器，找不出一丝多余的停顿。

而林晓这边——

还在推磨。

“沙沙沙沙沙。”

评委席上，一位来自法国的评委终於按捺不住，侧过身跟旁边的同事低声交谈起来，脸上带著一丝不解。

选手家属区，冯远征手里攥著的矿泉水瓶，瓶身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到严重变形。

旁边一个日本记者凑过来，用蹩脚的英语问他：“你们的选手，是认真的吗？还是某种行为艺术？”

冯远征没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五分钟。

林晓终於停下了磨盘。

接盆里的生豆浆已经够量，他取来一块纱布，熟练地將豆浆过滤，滤掉所有豆渣。

然后，他將丝滑的豆浆倒进赛方提供的不锈钢锅里，架上灶台。

大火，煮浆。

二十分钟。

豆浆开始剧烈翻滚，浓白色的泡沫不断涌上，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豆香，瞬间挣脱了锅沿的束缚，在整个赛场霸道地瀰漫开来。

这股香味，跟人们记忆里任何一种豆浆都截然不同。

它更纯粹，更醇厚，带著一种原始穀物被唤醒的生命力。

评委席上，有人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隨即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个刚才还在交谈的法国评委，瞬间停下了话语，目光锐利地射向林晓的操作台。

“这个味道”

解说员也闻到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

“各位观眾，我不確定镜头能否传递气味，但我必须告诉大家，林晓选手煮的这锅豆浆，散发出的香味非常、非常特別！赛场里所有人都闻到了！”

弹幕的风向，在这一刻悄然逆转。

“？什么味道能让评委集体转头？”

“我疯了，我隔著屏幕好像闻到了，馋得口水直流是怎么回事！”

“等等，这哥们该不会真的是个绝世高人吧？”

林晓撇去浮沫，精准地控制著火候，让豆浆始终保持在微沸状態。

然后，他从隨身的保温包里，取出一个灰褐色的陶罐。

罐子不大，却透著一股古朴的年代感。

他拧开盖子，用一根细竹籤，极其轻微地挑了一点点放在舌尖，闭眼尝了尝。

隨即，他点了点头。

台下的冯远征看到这一幕，差点直接站起来——这个陶罐他没见过！昨晚他送去的那罐滷水被林晓否了，那这罐是哪来的？

他想问，但隔著赛场的隔离带，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林晓开始点卤。

他左手端著陶罐，右手拿著一根长柄木勺，將罐中的滷水以一道细如髮丝的流量，注入豆浆。

与此同时，木勺在锅中缓慢搅动。

速度，很慢。

慢到每搅动一圈，大约需要整整三秒钟。

但就是这个速度，稳得离谱。

高清摄像机给了一个极致的特写，大屏幕上能清楚地看到——那道注入锅中的滷水流量，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仿佛被某个无法想像的精密阀门死死控制著。

技术台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骇然。

“这个手稳的程度这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豆浆表面开始凝结。

雪花般的白色凝结物不断析出，在木勺的轻柔搅动下缓缓聚拢，原本乳白的豆浆，逐渐变得半透明，呈现出淡雅的黄色。

林晓收住滷水，停下木勺。 盖上锅盖，燜。

三十五分钟过去了。

田中宏那边，两道菜已经完成了一道。

那是一份精致的汤豆腐，盛放在手工烧制的陶碗里，配以顶级的昆布高汤和新鲜柚子醋，摆盘意境幽远。

此刻，他正在製作第二道菜——豆腐田乐烧。

薄如蝉翼的豆腐片，被他巧手叠成了扇形，刷上自製的秘传味噌酱，送入了烤箱。

从开赛到现在，他的操作精准、高效，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解说员忍不住感嘆。

“田中宏选手的效率实在惊人！他已经完成了第一道菜品，第二道也即將出炉。反观林晓选手这边他的豆腐，还在燜制当中。”

“以目前的进度来看，留给林晓选手的烹飪时间，可能不足四十分钟。而田中宏选手至少还有五十五分钟。这个时间差距——”

他的话还没说完。

林晓揭开了锅盖。

一锅豆花，静静地躺在锅里。

摄像机瞬间拉近。

大屏幕上，那锅豆花的画面被放大了数倍。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那锅豆花，白得不像话。

不是普通豆花那种带著微黄的乳白，而是一种近乎纯净的、甚至能隱隱反射光线的雪白。

其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个气泡，没有一处裂纹。

林晓用木勺轻轻触碰了一下豆花表面，整锅豆花瞬间產生了均匀的、如同布丁般的柔韧波动，质地绵密得看不到任何颗粒感。

评委席上，那个法国评委推了推眼镜，用法语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翻译人员听清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不可能。现场手工製作，绝不可能达到这种品质。”

台下的冯远征，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回来一半。

成了。

至少这块豆腐，成了！

林晓將豆花舀入模具，盖上压板，在上面放了一个重物。

压制，需要十分钟。

他利用这十分钟，转身走向赛方提供的食材区，拿回一份鲜虾仁、一把小葱、几片生薑。

他拿起一瓶赛方提供的日本酱油，打开闻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然后，从自己的调料包里，取出了一瓶老抽，一瓶生抽。

解说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林晓选手似乎对赛方提供的调味料並不满意，他选择使用自带的酱油。”

弹幕又活了。

“这哥们带石磨进场就算了，连酱油都得自带？他是来踢馆的吧！”

“笑死，全场最事儿的选手，我爱了。”

“不知道为什么，期待感已经拉满！”

四十五分钟。

林晓揭开模具。

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安安静静地躺在纱布上。

他伸手，轻轻將其托起，稳稳地放在砧板上。

那豆腐切面细腻均匀，边角齐整，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其密度和质感，与田中宏那块空运来的天价绢豆腐相比——

有过之，而无不及。

冯远征在下面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这这是九十分钟比赛里，现场用石磨做出来的豆腐？

林晓拿起了菜刀。

不是什么名贵刀具，就是一把他从国內带来的，最普通的中式菜刀。

刀背上，甚至还贴著一块白色胶带，上面用马克笔写著三个字：“林记自助”。

他开始切豆腐。

第一刀落下。

“咚。”

声音沉稳。

紧接著，第二刀、第三刀。

“咚、咚、咚。”

节奏均匀，刀刀到底，乾净利落。

十几秒后，一块完整的豆腐被他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块，每一块都稜角分明，断面上看不到任何因挤压而產生的毛边。

解说员没有评价刀工。

因为在田中宏那种变態的毫米级精度面前，这种刀工確实不算最顶级。

但林晓，根本不在乎。

他把切好的豆腐块放进一个大碗里，开始调製酱汁。

起锅，热油。

赛场上的计时器无情地跳动著——剩余时间，四十一分钟。

林晓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嘴角几不可查地翘了一下。

够了。

对面的操作台上，田中宏的第二道菜，烤豆腐田乐烧，已经出炉。

味噌酱在高温下微微焦化，散发出浓郁诱人的烤香。

他正在著手准备第三道菜。

三道对三道。

他还有四十五分钟。

林晓，只有四十一分钟。

而此刻，林晓的锅里，油温已经攀升到了他需要的温度。

他抓起一块豆腐，直接丟进了油锅。

“嗞——！”

滚油瞬间炸开，油花飞溅。

评委席上，一个日本评委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只听林晓的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

“第一道，就来个狠的。”

他从调料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黑色小罐，拧开了盖子。

霎时间，一股浓烈到无法形容的霸道酱香，从罐子里悍然衝出！

这股味道，仿佛拥有实质，瞬间席捲了整个赛场，將之前所有的香气，无论是豆香还是烤香，都冲刷得一乾二净！

评委席上，所有人，在同一秒钟，猛地转过了头！

台下的冯远征，更是“霍”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那个味道，他死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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