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兰拉麵新宿店的队伍，像一条贪吃蛇，从门口蜿蜒盘踞了半条街。

冯远征看了一眼那人潮，整张脸皱得像刚啃了三大口苦瓜。

“这队伍，没两个钟头下不来。”

林晓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下午三点四十。

他没说话，直接走到队伍的尽头，站定。

那份从容，仿佛不是在排队，而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冯远征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来真的？”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拳，把冯远征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他嘆了口气，认命似的站到了林晓身后。

排队的时光漫长，正好刷手机。

林晓点开微博，热搜榜前三，清一色是他的名字。

他隨手点开第一条，评论区已经炸裂，跟帖数直衝五万。

“臥槽！我就是林师傅店里的常客！你们这帮没见识的，他家五块钱自助，波士顿龙虾跟不要钱似的码了一墙，我亲眼见的！”

“楼上的兄弟，吹牛前能不能打个草稿？五块钱吃波龙？你怎么不说五块钱白送你一个厨子呢？”

“吹你大爷！老子坐了六个小时高铁专程去吃的！排了四个小时队！他妈的，那碗红烧肉，我现在闭上眼还能闻见香味儿！”

“所以那个五块钱自助，不是营销的梗，是真的？”

林晓指尖划过，点开一条置顶视频。

是比赛现场的高清录屏，镜头死死锁定了那位法国评委。从他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到他猛然起身，不顾一切要衝向后台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准捕捉。

弹幕和评论，匯成了一片海洋，海面上只漂浮著一个字：

“神！”

他正看著，微信的提示音弹了出来。

赵大勇。

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剧烈晃动的二十秒视频。

镜头里，小店门口的人山人海已经不能用“黑压压”来形容，那简直是春运火车站的站前广场。队伍甩出两条街，直接把隔壁王大爷的棋牌室都给堵了。

赵大勇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带著绝望的哭腔。

“哥！顶不住了啊！周师傅的胳膊都快炒断了！今天保守估计来了八百人！还有拖著行李箱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紧接著，一条语音信息“砰”地炸了出来。

林晓点开。

“还有！哥！隔壁卖水果的老王，他儿子在咱们店门口支了个摊子卖盒饭！十五块一份！专卖给咱们的客人！这他妈是商业奇才啊！”

林晓指尖轻点，回了两个字：隨他。

赵大勇秒回一串问號：？？？哥！这钱让外人赚了啊！

林晓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告诉周师傅，晚上加餐，澳洲和牛。

赵大勇发来一个省略號：周师傅说，他现在看见肉就想跪下。

冯远征从旁边探过头，瞄了一眼屏幕，直接乐出了声。

“你那小破店，现在怕是比这儿还难排。”

“差不多。”林晓锁了屏，语气平淡，“我那儿五块，这儿一碗一千多日元。”

冯远征咂了咂嘴：“五块钱，你图什么？做慈善？”

“系统补贴。”

“什么？”冯远征没听清。

“我说，为人民服务。”

队伍蠕动得比蜗牛还慢。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终於踏入店门。

一兰的座位设计得很有意思，一个个独立的格子间，隔绝了所有社交。林晓和冯远征被安排在相邻的两个“牢房”。

点单纸上，汤底浓度、油量、蒜蓉、葱、叉烧、面的软硬，皆可定製。

林晓拿起笔，在“全部默认”的选项上，打了个勾。

隔板上方，冯远征的脑袋探了出来：“哎，別啊，来这种店吃的就是个定製，你全选默认多没意思。”

“不。”林晓把单子递出去，“我想尝的，就是他们自以为最完美的標准。”

冯远征愣住了，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这句话，像一个绝世高手，在评价另一个门派的镇派绝学。

面，很快就上来了。

方形的白瓷碗，奶白色的浓汤，细如银丝的直面，两片薄切叉烧，一撮翠绿葱花，半颗溏心蛋。

完美得像一张宣传画。

林晓拿起汤匙，先品了一口汤。

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接著，他挑起一筷子面，吸入嘴中。

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冯远征又从隔板上方露出了半张脸，紧张地问：“怎么样？东京第一，给个评价？”

林晓放下筷子，似乎在组织语言。

“汤头很稳，猪骨的胶质和脂肪乳化得恰到好处，是花了功夫的。面的碱水味也控制得很好，口感筋道。”

“但是呢？”冯远征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但是，太標准了。”林晓又喝了口汤，摇了摇头，“这碗面，像一个用公式计算出来的完美答案。每一步都精確，每一种味道都平衡，但它没有灵魂。”

他顿了顿，补充道：“它取悦了所有人的舌头，却感动不了任何人的心。”

冯远征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吃的不是拉麵，而是在旁听一堂米其林三星级別的烹飪课。

“你这话要是让一兰的创始人听见，估计想拿这块隔板拍死你。”

“实话而已。”林晓將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这是对食物最基本的尊重。“好吃，但不是我的道。如果让我来做”

“你怎么做？”冯远征的眼睛亮了。

“不知道。”林晓答得乾脆，“等我想好了，做给你吃。” 冯远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感觉自己被耍了。

走出拉麵店，夜幕已经降临。

新宿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將天空染成一片迷离的赛博朋克色。

回酒店的路上，林晓的手机再次震动。

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备註信息很简洁：央视《味道》栏目组，编导，张磊。

林晓没点通过，而是截了个图，发给了冯远征。

走在前面的冯远征低头看了一眼，脚步猛地剎住，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豁然转身，声音都在发颤：“央央视？”

“嗯。”

“《味道》栏目组？我靠！林晓，你这是要上天了！”冯远征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搓著手在原地打转。

“只是加个好友。”

“加好友？你以为央视的编导閒得蛋疼找你网聊？这绝对是要给你做个人专题！”冯远征一把抓住林晓的胳膊，“你知道上一个在《味道》里有个人专题的厨师是谁吗？是给大领导做饭的总厨师长！”

林晓把手机揣回兜里，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冯叔，冷静，先回酒店。”

“我冷静个屁！”冯远征追在他身后，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这小子，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回到酒店。

林晓冲了个热水澡，换上浴袍，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床里。

他意念一动，调出系统面板。

【情绪值余额：487,600】

今天虽然没营业，但情绪值依旧在疯涨。

想来，是店里那八百多位食客贡献的。排队时的焦灼，吃到美食后的狂喜，以及网络上无数网友的震惊与崇拜这些，都是他力量的源泉。

他划开系统商城。

一个崭新的菜谱，被置顶在了推荐位。

【兑换价格：120,000情绪值】

又是豆腐。

他今天凭一道豆腐封神，系统就立刻给他推了另一道豆腐。

这是要让他在豆腐这条路上走到黑？

他没有立刻兑换，而是退出了系统，点开了中烹协陈老师发来的那封邮件。

《亚洲烹飪峰会》的详细资料，一个28页的pdf文件。

他一目十行，迅速抓取关键信息。

时间：下月十五號。

地点：上海。

参与方：华夏、日本、韩国、泰国、新加坡亚洲十二个国家和地区。

压轴大戏，正是那个“亚洲青年厨王”对决。

四十岁以下的青年厨师，九十分钟，指定食材，现场创作。

评委席上，那一长串名字，隨便拎出一个，都是跺一跺脚能让本国餐饮界抖三抖的泰山北斗。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往届冠军名单。

去年，韩国人，首尔米其林二星主厨。

前年，日本人，银座顶级怀石料理继承人。

大前年，泰国人。

名单往上翻，中国夺冠，已经是六年前的旧事了。

林晓关掉手机，隨手扔在枕边，双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

酒店的天花板，一片纯白，乾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说实话，他对什么“厨王”头衔，兴趣不大。

守著自己的小店，每天逗逗系统，看看情绪值上涨，偶尔研发个新菜，这种日子，不香吗？

可今天在赛场上，当那个叫田中宏的日本厨师，用那种审视的、带著一丝轻蔑的眼神问他师承何处时，他心里某根尘封已久的弦，被拨动了。

那不是虚荣。

是纯粹的，原始的，想要一较高下的胜负欲。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赵大勇发来的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微博大v的发言，id叫“食神老陆”，认证是“知名美食评论家”，粉丝三百多万。

那条微博，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一个开五块钱路边摊的野路子厨子，靠著一场表演赛炒作了点热度，就要代表中国去参加亚洲峰会？滑天下之大稽！我中国烹飪界的脸面，就是这么被丟尽的吗？”

截图下面，是赵大勇发的一句话：哥，这孙子指名道姓地骂你。

林晓將截图放大，看著那个刺眼的id。

他划开评论区，底下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支持他的网友和“食神老陆”的粉丝们，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进行著亲切友好的交流。

林晓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猛地坐了起来。

原本心里那点仅存的犹豫，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重新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那个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林先生！您考虑好了？”陈老师的声音带著一丝期待。

林晓靠在床头，窗外是东京璀璨的夜景，他的声音却比这夜色还要平静。

“陈老师。”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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