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种鱼。

林晓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两次。

他没数错。

冯远征的翻译软体上，那几行字像是带著不祥的黑气——组委会以“提升赛事难度与观赏性”为由，將参赛鱼种从六种调整为八种。

新增的两种，分別是活缔的縞鯵，和活缔的虎河豚。

“虎河豚？”

林晓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冯远征站在旁边，手里的手机几乎被他攥变了形，整个人僵直得像一尊蜡像。

“冯哥，虎河豚是不是就是有剧毒的那种？”

“何止剧毒。”冯远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虎河豚的肝臟、卵巢、皮肤，遍布河豚毒素，零点几毫克，就能要一个成年人的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在日本，没有『ふぐ调理师免许』，也就是河豚料理师执照，谁敢碰，谁就违法。”

林晓沉默地听著。

“那比赛选手都得有这个证？”

“这个级別的料理人，按理说都有。”冯远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低，像漏气的气球，“但是你”

“我没有。”

林晓平静地接上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操作台，將散落的鱼骨一根根捡起，码放整齐。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明天天气不好。

“这个执照，多久能考下来？”

冯远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绝望：“最严格的东京都，要两年以上的实务培训，加上笔试和实操。就算最快的山口县，也得半年。”

“比赛后天。”

“对。”

空气死一样地安静下来。

林晓拿起操作台上的毛巾，仔细叠成方块，放到一边。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

“组委会的通知里，有没有明確说，选手必须持证才能处理河豚？”

冯远征猛地回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把那段日文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著翻译。

“没有！没有明確提到执照！只说了鱼种名单和规则调整！”

“那就有得玩。”

冯远征张了张嘴，看著林晓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

林晓已经拿起了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孙师傅，您刚走不远吧？能不能请您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孙国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比赛鱼种改了，加了两种。”

林晓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中一种，是虎河豚。”

电话对面，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长到冯远征几乎以为信號已经断了。

“我人就在楼下。马上上来。”

三分钟后，训练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孙国良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一把拿过冯远征的手机，目光如电，扫过日文原文，又扫过中文翻译，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临时增加鱼种，而且加的是河豚。”

孙国良的声音透著一股冰冷的锐气。

“这种事，我在日本三十年，闻所未闻。”

林晓靠著操作台，眼神平静地迎向他：“孙师傅，您觉得这是冲谁来的？”

孙国良没有直接回答。

“縞鯵不难，当成竹荚鱼处理就行。但虎河豚，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它的处理流程叫『身欠き』，去皮、摘除毒腺、分离可食用部位刀法、顺序、力度，和我们之前练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武功。”

“我需要多久能学会？”林晓问。

孙国良死死盯著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但他失败了。

“以你现在的刀功，学手法不难。难在辨识和摘除毒腺。野生虎河豚的毒腺分布极其刁钻，一刀下去有丝毫偏差，毒素污染鱼肉，你整场比赛直接零分出局。”

“手法能速成，但经验无法速成。”林晓替他总结。

“对。”

林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新结的血痂上，一道细小的裂口正渗出淡淡的血丝。

“孙师傅，您有河豚执照吗？”

“有。东京都和山口县的，我都有。”

“那您能不能用明天一整天，教我『身欠き』？”

孙国良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答案。

“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搞清楚，组委会到底允不允许一个没有执照的疯子在赛场上动刀。否则，学了也是白费功夫。”

林晓的目光转向冯远征。

“冯哥，联繫组委会。”

“我试试！”冯远征立刻翻找通讯录，“我有联络人的电话，现在是日本时间上午，应该有人！”

“打电话，现在就要答案。”

冯远征立刻走到角落，拨通了那个跨国號码。

林晓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那张新的名单。

赤鯥、竹荚鱼、甘鯛、花鱸、真鯛、石鯛、縞鯵虎河豚。

七个他已经征服或即將征服的对手，和一个来自深渊的魔鬼。

系统商城里，有没有捷径？

他念头一动，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技能搜索：河豚。

【结果：无。】

技能搜索：鱼类处理。

【结果：均为已掌握的基础刀法。】

他又搜了一个字：“毒”。

屏幕上弹出的结果让他眼神冷了一瞬。

【百毒不侵体质：售价8,000,000情绪值。】

林晓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系统。

废物。

三分钟后，冯远征掛断电话走了回来，脸色很复杂。

“问清楚了。组委会说，比赛时会有持照监督员全程监控。没有执照的选手，赛前必须签署一份免责声明。”

“意思就是，没执照也能上？”林晓问。

“能上。但生死自负，组委会不承担任何责任。”

孙国良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其他选手的反应呢？”

冯远征划著名手机：“日本选手那边静悄悄的，他们基本都有证。韩国和东南亚赛区的选手已经炸了，在推特上痛骂组委会不讲武德。”

“有人退赛吗？”

“暂时没有，但有两个人声称正在考虑。”

林晓又问：“木村隼人呢？”

冯远征刷新了几次页面。

“他本人和他的团队，一句话都没说。”

“那他肯定有执照。”

“废话。”冯远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山本料亭的招牌就是河豚宴，他五岁摸的可能就是虎河豚。”

林晓没再理会这些杂音。

他转过身，重新正对孙国良，像一个即將上战场的士兵面对自己的將军。

“孙师傅，除了手法，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孙国良沉吟片刻：“活缔虎河豚，第一步是放血。用冰水让鱼镇静，然后精准地割断尾部血管。这一步，需要用活鱼练手感。”

“今天能搞到活的虎河豚吗？”

孙国良和冯远征对视了一眼。

冯远征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再次拨號。

孙国良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墙上的禁菸標誌，又面无表情地揣了回去。

“林晓。”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种事三十年没见过吗？”

林晓安静地听著。

“因为河豚项目，通常是单独的专项赛。把它塞进综合刀工赛，就像在百米衝刺的跑道上突然扔下一根钢丝。对会走钢丝的人来说是表演，对我们这种短跑选手来说，就是陷阱。”

“您觉得，这是针对外国选手？”

“这个改动，对日本本土选手最有利。这是事实。”

角落里，冯远征的通话结束了。

他走回来，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找到了，筑地外市场的顶级供货商。活的野生虎河豚，今天下午两点送到。”

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个数字。

“一条十二万日元。”

“要几条？”林晓问。

孙国良伸出三根手指：“最少三条。我演示一条，你练习一条，最后你必须独立完成一条。如果失误，就要追加。”

三条，三十六万日元。

冯远征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在抽搐。算上之前练鱼的开销，一个上午就烧掉了快六十万日元。

他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林晓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订三条。”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坚定。

“不，订五条。以防万一。”

冯远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转帐信息弹了出来。

一个让他眼眶发热的数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晓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没事！我马上去下单！”冯远征猛地转身，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失態。

孙国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下午两点鱼到。这之前，你打算做什么？”

“练縞鯵。”林晓的回答没有一丝停顿，“冰箱里应该还有竹荚鱼，先用它模擬縞鯵的流程。等河豚到了，再换。”

孙国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林晓。”

“嗯？”

“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你。『身欠き』我可以教你，但在赛场上，只要你的刀尖蹭破了一丁点毒腺，哪怕只有一小块鱼肉被污染，你整场比赛的成绩，都会立刻作废。”

孙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只是河豚这一项，是全部八条鱼，直接清零。”

“明白。”

“你確定，还要上？”

林晓抬起头，目光穿过训练室，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天后的赛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锐利的弧度。

“为什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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