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没有急著答覆。

电话里的呼吸声很急促，吕建华显然不太镇定。

一个后勤组负责人，在復检结果刚出来不到十分钟就主动打电话过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怕了。

“吕总，你说跟你没关係，那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林师傅，我说的是实话。周志强那个事，我確实不知情。但有些人拿我的名头做了事，我不出来澄清，等组委会查到我头上，我就被动了。”

林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朝苏志远做了个手势。

苏志远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

“行，那你说吧，我听著。”

“电话里不方便。你定个地方，我过来。”

“场馆西门对面有个茶楼，半小时后。”

林晓掛了电话。

苏志远跟上来，压低声音：“你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他愿意开口，我就愿意听。”

林晓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找个人在茶楼门口守著，看看吕建华来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

苏志远点头，拨了个电话出去。

许姐从侧门出来，手里夹著文件袋。

“怎么还没走？”

“有人要请我喝茶。”林晓说。

许姐挑了下眉毛：“谁？”

“吕建华。”

许姐脚步一停。

“他主动找你？”

“刚打的电话。说周志强的事跟他没关係，想当面跟我解释。”

许姐思索了几秒：“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场他反而不敢说真话。律师坐对面，谁都会多留个心眼。”

许姐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坚持。

“那你注意一点。这种人主动来找你，要么是想切割，要么是想探口风。你別被他牵著走。”

“放心，我又不是头一回跟人打交道。”

林晓拍了拍许姐的胳膊，带著苏志远往西门走。

——

茶楼不大，二楼有包间。

林晓要了个靠窗的位置，泡了壶铁观音。

苏志远坐在隔壁包间，门开著一条缝。

等了二十分钟，吕建华到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夹克，套著件白衬衫，四十出头的样子，微微发福。进门时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才往林晓的方向走过来。

一个人来的。

苏志远安排在楼下的人发来消息確认——没带人，没带律师，自己开车来的。

吕建华在林晓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就喝了一大口。

“林师傅，我先说一句——我今天来，是以个人身份，不代表组委会。”

“行，你说。”

吕建华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周志强是我手下的人，这个没错。暂存区的钥匙管理归我这条线管，这个也没错。但周志强那天去暂存区，不是我授权的。”

“那谁授权的？”

“没有人授权。他拿的是备用钥匙。”

林晓没吭声，静静看著他。

吕建华继续说：“暂存区有三把钥匙，一把在我这，一把在安保组，还有一把备用钥匙锁在后勤办公室的柜子里。那把备用钥匙的取用需要登记，但当天的登记表上没有任何记录。”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偷了钥匙。”

“对。”

林晓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没喝。

“吕总，你管了这么多年后勤，一把备用钥匙丟了你不知道？”

吕建华嘴巴张了张，停顿了一下才接话。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当天下午盘点才发现钥匙不在柜子里，我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拿。等到晚上听说你的食材出了问题，我才把这件事联繫到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组委会报告？”

吕建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因为马国栋跟我打过招呼。”

这个名字一出来，林晓坐直了身体。

“什么招呼？”

“比赛开始前三天，马国栋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他提了一嘴，说这次比赛里有个年轻选手用的干鲍，品质可能有问题，让我帮忙留意一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说的是食品安全方面的正常关注。”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他又发了条消息给我，说如果暂存区的食材出了什么状况，让我別急著上报，先压一压，等他了解清楚再说。”

林晓盯著吕建华的脸。

他注意到，吕建华在说这段话时，下巴有不自觉的轻颤。

“你就听了？”

“我跟马国栋认识七八年了，他在本地餐饮圈子里有头有脸的。我想著大概是供应商之间的商业纠纷，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吕建华抬起头，迎上林晓的目光。

“但我真不知道他要对你的食材动手脚。如果我知道，我不可能帮这个忙。”

林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吕总，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图自保。”吕建华回答得很乾脆，“组委会迟早会查到我头上。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我先把情况交代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可以配合你们提供马国栋的相关信息，包括他跟钟一鸣那边的联繫。但我希望你在对外的时候，把我和周志强的事分开来讲。我確实没参与策划，只是被马国栋利用了。”

林晓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

“你说马国栋跟钟一鸣有联繫，有证据吗？”

吕建华从夹克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

“马国栋跟钟一鸣的助理有微信聊天记录。去年他们合作过一批食材供应的生意，从那时候就认识了。这次比赛，马国栋是钟一鸣指定的本地食材供应商。”

林晓看著那个u盘。

“这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周志强被我谈话之后，把他手机里跟马国栋的聊天截图给了我。马国栋跟钟一鸣助理的对话，是周志强在马国栋办公室亲眼看到的，当时顺手拍了几张。”

“周志强为什么愿意把这些给你？”

“因为他也怕。”吕建华说，“他一个临时工，能翻出什么浪花？出了事，马国栋和钟一鸣不会保他。他不如早点把东西交出来，换个从轻处理。”

林晓拈起u盘，在指尖翻转著。

“吕总，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钟一鸣为什么要搞我？我跟他素不相识，赛前没有任何过节。”

吕建华沉默了好几秒。

“这个我只知道一部分。马国栋喝多了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钟一鸣在意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背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跟郑鸿飞的关係。”

林晓愣住了。

“我跟郑鸿飞没有任何关係。”

“我知道。但钟一鸣不这么认为。”吕建华压低了声音，“据说赛前的评委预审会上，郑鸿飞对你的初选作品给了很高的评价。钟一鸣那边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认为你是郑鸿飞內定的种子选手。”

林晓没说话。

这就说得通了。

钟一鸣不是衝著他来的，是衝著郑鸿飞来的。 搞掉他，等於打郑鸿飞的脸。

这场比赛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

吕建华站起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u盘你拿著，怎么用你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別把我今天来过这件事告诉马国栋。”

林晓点了下头。

“吕总，你先走吧。”

吕建华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我忘了提——明天下午，组委会要开一个內部通气会，討论暂存区安全事件的调查方案。马国栋也会到场。”

“谁通知他来的？”

“秘书长。按照流程，食材供应商在涉及食材质量爭议时有权出席说明情况。”

吕建华走了。

林晓坐在原位没动。

隔壁包间的门推开，苏志远走进来。

“都听到了？”林晓问。

“听到了。录音也录下来了。”

林晓把u盘扔给苏志远。

“找个靠谱的人，把里面的东西拷一份备份。原件给许姐。”

苏志远接住u盘：“你信吕建华说的？”

“七成信。”林晓站起来，“他说的那些事实部分应该没问题，但他肯定没交代乾净。一个后勤组负责人，跟马国栋认识七八年，光凭一顿饭一条消息就帮人压事？没那么简单。”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的通气会，我得去。”

林晓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郑鸿飞和钟一鸣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苏志远点头，跟著下了楼。

两人出了茶楼，路边的阳光正好。

林晓拿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看了一眼。

热搜已经变了。

原来的“金厨奖爆出食材造假丑闻”掉到了第七位，第一位换成了新词条——“金厨奖復检打脸，食材系人为污染”。

不知道谁把復检结果的细节放了出去，评论区一片倒戈。

“我就说林晓不可能用注胶鲍鱼，这人以前开店的时候食材就没出过问题。”

“钟一鸣这边最好赶紧出来回应，不然就是默认了。”

“等等，所以有人故意往人家食材上抹胶？这也太噁心了吧？”

林晓把手机收起来。

舆论翻转只是第一步。

明天的通气会上，马国栋会出现。

那才是真正摊牌的时候。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姐。

“吕建华刚走？”

“你怎么知道？”林晓上了车。

“猜的。他给我也打了个电话，被我拒了。没想到直接找了你。他说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

林晓把u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许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通气会的事我已经收到通知了。林晓，你听我说——马国栋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人脉关係比你想像的复杂。明天的会上，別急著亮牌。”

“我知道。”

“还有，”许姐顿了顿，“郑鸿飞那边又来消息了。”

“说什么？”

“他说明天的通气会他也会参加。以评委身份。”

林晓靠在车座上，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郑鸿飞要亲自下场了。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车子发动，苏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回酒店？”

“回酒店。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带什么菜刀去。”

苏志远张了张嘴，一时没想明白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晓闭上了双眼。

——

回到酒店房间，林晓没有直接休息。

他把房门反锁，坐在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將赛前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按照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天，食材入库，一切正常。

第二天，初检爆出干鲍表面有食用胶残留。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復检確认胶体是外部涂抹，不是原始注胶。

这三天里，涉及到的人——周志强、马国栋、吕建华、钟一鸣。

周志强是执行者，马国栋是中间人，钟一鸣是幕后推手。

吕建华夹在中间，角色最模糊。

但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郑鸿飞。

这位老爷子从头到尾都在暗中出手帮他，监控截图是他让助理送来的，明天的通气会他又要亲自到场。

图什么？

如果真像吕建华说的那样，钟一鸣针对的不是林晓，而是郑鸿飞——那郑鸿飞帮林晓，也就说得通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林晓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他合上手机，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停车场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动。

苏志远发来消息：u盘內容已备份，原件明早送到许姐手上。另外，你让我查的事有初步结果。

林晓回了个问號。

苏志远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郑鸿飞和钟一鸣的梁子，不是最近才结的。三年前省级烹飪大赛，钟一鸣拿了金奖，但赛后有人举报他那道参赛菜的核心工艺是抄袭了他师兄的独创技法。当时负责调查这件事的评审组组长，就是郑鸿飞。”

“最后查出来了吗？”林晓打字问。

“查出来了。郑鸿飞出了一份调查报告，认定钟一鸣的菜品確实存在工艺雷同的问题，建议撤销金奖。但最后被大赛主办方压了下来，金奖照颁。郑鸿飞因为这事跟主办方闹翻了，退出了那届大赛的评审团。”

林晓盯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的旧帐。

钟一鸣恨郑鸿飞，郑鸿飞也看不上钟一鸣。

这次金厨奖把两个人放在了同一个赛场上，一个是选手，一个是评委。

而他林晓，恰好被郑鸿飞看中了。

钟一鸣搞他，与其说是怕他贏，不如说是怕郑鸿飞贏。

林晓把手机放在桌上。

明天的通气会，所有人都会在场。马国栋、吕建华、钟一鸣的律师，加上郑鸿飞。

他需要的不是打贏这场仗，而是让所有人在一张桌子上，把台面下的东西全部翻到檯面上来。

至於怎么翻——

林晓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保温袋。

袋子里装著两只他自己留的干鲍样品，入库前专门分出来的，密封保存，从未经过任何人的手。

这是他的底牌。

復检证明了暂存区的鲍鱼被人动过手脚，但如果能拿出一份完全没有被污染的原始样品做对照——

那就不是“合理怀疑”了，而是铁证。

林晓把保温袋重新封好，放回行李箱。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陌生號码，只有一句话。

“林师傅，明天见面別带律师。我有话单独跟你说。——马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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