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光芒同时动了。

但动的方向，截然相反。

黑暗是从裂隙深处涌出的，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恶意，向着这片由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倾泻而来。那黑暗中，有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在蠕动，有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嘶鸣在回荡，有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在蔓延。

光芒是从林风眉心亮起的，以他为中心，向着身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扩散。那光芒没有驱散黑暗，只是拂过每一个人的身体，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

被光芒拂过的人，感到那股盘踞在心底的恐惧，忽然淡了一分。

不是消失，只是被压下去了一分。

压到可以握紧武器，压到可以站稳脚步，压到可以——面对即将到来的东西。

林风站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剑。

剑名无名，是从秘境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完好的武器。剑身黯淡，剑刃崩了几个缺口，握柄上的符箓已经磨损大半。但它在他手中，握得很稳。

叶倾城站在他左侧，玄冰长剑横于胸前。剑身上的冰霜比之前凝实了许多，那是她将最后一丝本源之力灌注进去的结果。她知道这一战之后，这柄剑可能彻底碎裂。但她更知道，如果不用它，就没有“之后”。

王庞站在他右侧，那柄重型破灵枪已经架在废墟边缘的一块巨石上。枪管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纯阳之气与这柄凡铁武器之间格格不入的冲突。他强行压制着那股冲突，死死盯着前方涌来的黑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七名从秘境中活着回来的队员，在他们身后分散开来，各自占据有利位置。没有人说话，只是握紧武器，调整呼吸，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瞬间。

更后面，是那些在开阔地上集结的人们。

调查科的队员，僧袍破烂的和尚，道袍染血的道士，背着长剑的世家子弟，扛着自制武器的普通人。

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前方那三道身影，看着那道从裂隙中涌来的黑暗，看着那枚穿透黑暗的、炽烈的光芒。

没有人后退。

黑暗涌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前一秒还在裂隙边缘，后一秒已经逼近防线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黑暗的轮廓开始清晰。

那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一个由无数扭曲形态组成的、不断蠕动的整体。有狰狞的人形，有野兽的轮廓，有完全无法归类的几何体。它们彼此纠缠、融合、撕咬，在移动中不断变换形态，发出刺耳的嘶鸣。

那嘶鸣穿透耳膜，直刺灵魂深处。

防线边缘，有人闷哼一声，捂住耳朵，七窍渗出血丝。

但没有人倒下。

因为那枚光芒，依旧在他们身后亮着。

两百米。

一百米。

林风甚至能“看见”那黑暗中，最前端那些扭曲存在的具体形态。

它们有着近乎人类的外形，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关节反向弯曲，头颅旋转一百八十度，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利齿的裂缝。

那是天魔投影的最低级形态。

也是这一波冲击的——炮灰。

但就是这些炮灰，在三小时前的第一波袭击中，吞噬了三千人的生命。

林风握紧剑柄。

眉心光核，在他握紧剑柄的瞬间，旋转速度达到了极致。

五十米。

三十米。

他甚至能闻到那黑暗中传来的、腐烂与焦臭混合的恶臭。

二十米。

十米——

“放。”

林风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庞扣动了扳机。

破灵枪的怒吼，撕裂了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炽热的、纯金色的能量光束，从枪口喷射而出，正面撞入十米外的黑暗！

光束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人形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蒸发、化为虚无。那纯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直直贯穿百米的距离，在黑暗深处留下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灼痕。

王庞的身体被后坐力震得向后一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身流下。但他咧嘴笑了，笑得很狰狞：

“狗东西，爷爷请你们吃——纯阳烧烤！”

笑声未落，左右两侧同时响起密集的枪声、术法的轰鸣、以及喊杀声。

调查科的队员扣动了扳机，各色能量光束交织成火力网，将第一批涌来的低级投影撕成碎片。

和尚们盘坐于地，口诵经文，金色的梵文从他们口中飞出，化作一道道屏障，挡住那些试图从侧翼迂回的投影。

道士们脚踏罡步，符箓漫天飞舞，雷霆、火焰、冰霜同时降临，在防线前方炸开一片死亡的烟花。

世家子弟们持剑冲上前，与那些漏网的投影短兵相接。他们的剑法精妙，但那些投影的恢复力惊人，砍断的手臂眨眼间重新长出，撕开的胸膛瞬间愈合。战斗，从一开始就是消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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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扛着自制武器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能量枪，没有符箓，没有术法。他们只有刀，只有棍，只有从工地上捡来的钢管和焊枪。

但他们也冲上去了。

因为他们身后，是郑州。

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孩子。

林风没有动。

他就站在最前面，站在那枚光芒的核心，看着这场刚刚开始、就已经进入白热化的厮杀。

眉心光核持续旋转，那光芒穿透整个战场，如同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为每一个厮杀的人指引方向，为每一个即将倒下的人注入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些炮灰投影，只是用来消耗他们力量的。

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他看向裂隙深处。

那里，黑暗中，有更庞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成形。

叶倾城动了。

她不是冲向那些低级投影，而是斜刺里掠向左侧，剑光一闪，将一头刚刚突破防线、正要扑向一名受伤和尚的投影拦腰斩断。

那投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上半身落地后还在蠕动，利爪依旧向前抓去。

叶倾城反手一剑，将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钉在地上。

冰霜蔓延，将那投影的残躯彻底冻结。

她拔剑，转身，目光扫过战场。

右侧，王庞已经丢下了那柄过热报废的破灵枪，赤手空拳冲入投影群中。他的拳头裹着纯金色的光芒，每一拳都能轰碎一头投影。但他的身上也开始出现伤口——被利爪撕开的，被利齿咬破的，血流不止。

更远处，那些和尚的梵文屏障正在黯淡，那些道士的符箓即将耗尽，那些世家子弟的剑已经卷刃，那些普通人的钢管已经弯曲。

而投影，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黑暗中涌出。

叶倾城深吸一口气。

玄冰长剑横于胸前，剑身上的冰霜开始疯狂蔓延，蔓延到她的手臂、肩膀、全身。

她的头发开始变白，睫毛上结满冰霜，皮肤下隐约可见冰蓝色的血管在跳动。

那是燃烧本源的前兆。

“倾城。”林风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叶倾城转头，看向他。

林风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裂隙深处，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更加庞大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

“再等一等。”

叶倾城一愣。

等什么？

但林风没有解释。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剑，眉心光核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炽烈。

战场上，惨叫声开始响起。

不是投影的，是人的。

一个调查科队员被三头投影同时扑倒，利爪穿透他的胸膛，鲜血溅了一地。

一名和尚的梵文屏障彻底破碎，投影涌入，将他撕成碎片。

一个世家子弟剑断人亡，临死前还死死咬住一头投影的脖子，不肯松口。

一个普通人被投影拦腰咬成两截，上半身还在用手中的钢管，一下一下砸着那投影的脑袋。

伤亡，开始出现。

防线，开始动摇。

而投影，依旧源源不断。

林风的目光，始终盯着裂隙深处。

那些庞大的轮廓，已经成形了一半。

他“看”清了它们的形态。

那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有着近乎完美的类人外形，却没有面孔。它们的头顶，悬浮着一枚枚血红色的、不断旋转的光环，每一枚光环都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投影的将领。

天魔投影的真正核心战力。

它们正在等待。

等待防线被炮灰消耗到极限，等待那枚令它们忌惮的光芒黯淡下去，然后——

一举突破。

林风收回目光。

他看向战场。

看向那些正在厮杀、正在倒下、正在流血的人。

眉心光核，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旋转。

不是熄灭。

是凝固。

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后，他拔剑。

剑身黯淡，剑刃崩缺，握柄上的符箓磨损大半。

但在他拔出的瞬间，那枚凝固的光核，猛地——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

那光芒从他眉心涌出，沿着手臂，流入剑身。

黯淡的剑身，开始发光。

崩缺的剑刃，开始愈合。

磨损的符箓，开始重新显现。

一柄崭新的、炽烈的、无法直视的长剑，在他手中成型。

林风握紧它。

抬头，看向裂隙深处那些正在成形的轮廓。

然后，他迈出一步。

不是后退，不是防守。

是向前。

身后，叶倾城瞳孔骤缩。

“林风——！”

她的喊声，淹没在随之而来的、惊天动地的轰鸣中。

林风的身影，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光，正面撞入那无尽的黑暗！

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投影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碎裂、蒸发、化为虚无。

他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停留，只是一路向前，向着裂隙深处，向着那些正在成形的投影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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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冲而去！

战场上，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道逆着黑暗洪流、冲向裂隙的身影，看着那身影手中炽烈的剑光，看着那剑光撕开黑暗、贯穿整个战场的轨迹。

有人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有人眼眶发热，浑身颤抖。

有人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武器，跟着那道身影，向前冲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更多的人开始向前。

那些调查科的队员，那些和尚，那些道士，那些世家子弟，那些普通人——

他们都在这一刻，跟着那道逆流而上的光，向前冲去。

喊杀声，震天动地。

林风冲在最前面。

他感知到了身后的一切，感知到了那些跟着他冲上来的人。

眉心光核，在他感知到这一切的瞬间，绽放得更加炽烈。

他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手中的剑，盯着前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投影将领——

然后，挥剑。

第一剑。

斩向最前面那头投影将领。

那将领没有面孔，但林风“看见”了它在“笑”。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仿佛在说：区区人类，也敢——

剑光闪过。

那将领的头颅，连同头顶那枚血红色的光环，同时飞起。

在半空中，碎裂，消散。

那笑容，永远凝固在它没有面孔的脸上。

林风收剑。

看着前方那些骤然停滞的投影将领。

眉心光核的光芒，映在它们没有面孔的脸上，如同照妖镜，照出它们隐藏在虚无之后的、最深层的恐惧。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头投影将领耳中：

“下一个。”

远处，废墟边缘。

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站在广场上，呆呆地看着那道撕裂黑暗的光。

他的眼泪还没干，但他的眼睛，已经亮了。

他握紧手中那根刚从地上捡起的钢管。

然后，他迈出一步。

向着战场的方向。

向着那道逆流而上的光。

向着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却让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活着”的人——

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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