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被两扇厚重的黄花梨木门隔绝在身后。
前厅里,沈家的下人们正忙着搬运那四个装满“御赐贡品”的大红箱子,吆喝声隐约传来,但这间位于沈府深处的书房,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银炭爆裂的细微声响。
这里没有外人。
沈秀娘虽然是当事人,但毕竟还没过门,被留在了外间。
书房内,檀香袅袅,混合著一股常年不散的苦涩药味。那是沈万林用来续命的味道。
沈万林坐在轮椅上,挥手屏退了最后一名奉茶的丫鬟。
随着房门“咯吱”一声合上,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在门口那种感激涕零、恨不得五体投地的卑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场老狐狸特有的审视与冷静。
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老眼,并未在穿着绯色官服、还在那儿端著架子的朱拱标身上停留太久。
相反,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了那个正费力地爬上太师椅、像个小大人一样盘起腿的八岁孩童——朱桐。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是如何在门口翻云覆雨,又是如何一个眼神就让他那身为“辅国将军”的爹闭了嘴。
这沈万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朱家的大旗是那个当爹的,但真正扛旗的,是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世子。
“将军,世子爷,请用茶。”
沈万林亲自提起紫砂壶,虽然手有些枯瘦颤抖,但水线却拉得极稳。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老朽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将军带着‘厚礼’为我沈家解围,老朽无以为报,只能以茶代酒,先谢过二位的高义。”
朱拱标受宠若惊。
他这辈子除了在宁王府喝过几口冷茶,哪受过首富如此礼遇?而且这屋里暖和,炭火足,茶又香,他那颗一直悬著的虚荣心瞬间就飘了起来。
“咳咳沈老太爷太客气了。”
朱拱标端起茶杯,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故意吹了吹茶叶沫子,努力把腰杆挺得笔直,摆出一副官腔:
“那个老太爷啊,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本将军向来是急公好义,最见不得那等恃强凌弱之事。那李家虽然有点臭钱,但在我大明律法面前,在我皇室宗亲面前,那就是个”
“将军。”
沈万林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冷硬,直接打断了朱拱标那套毫无营养的场面话。
“这屋里没外人,咱们就别说那些场面话了。
沈万林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轮椅背上,嘴角挂著一丝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笑意:
“老朽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个在商言商。今日将军这四个箱子分量确实足,把李家吓退了。但这也就是个‘吓退’而已。”
“若是将军想凭此就定下这门亲事”沈万林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恐怕还不够。”
朱拱标一愣,茶杯僵在嘴边:“这这怎么不够?我可是辅国将军!正经的太祖子孙!”
“是,您是辅国将军。”
沈万林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试探:
“可将军您也知道,如今这大明朝,皇亲国戚多如牛毛。若是今日来的是位亲王,哪怕是位实权的郡王,我沈家此刻怕是已经张灯结彩,恨不得把全城的红绸都买来挂上,跪着把人迎进去。”
“但辅国将军”
沈万林顿了顿,话锋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根针,毫不留情地刺向朱家那层脆弱的窗户纸:
“从二品的爵位,听着好听,可手中无实权,兜里无咳,无余财。光凭这一张虎皮,若是放在太平盛世,那是金字招牌。可放在如今这狼群环伺的南昌城”
沈万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朱拱标,又看了一眼朱桐:
“将军,您真的觉得自己这张虎皮,能挡得住李家那群饿狼吗?能挡得住官府里那些贪得无厌的饕餮吗?”
“恕老朽直言,您这尊泥菩萨,若是过了河,怕是自身都难保,又如何保得住我沈家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这话说得太直、太白、太扎心。
朱拱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在打脸啊!这是赤裸裸地嫌弃他官小、嫌弃他没本事啊!
“你你这老头!”朱拱标急了,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我好心来救你,你居然”
“爹。”
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像是一把冰刀,切断了朱拱标那无能的狂怒。
朱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刚从盘子里抓的绿豆糕,咬了一口,细嚼慢咽。
他连看都没看他爹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
“茶有点烫,您先歇会儿。让我跟老太爷聊聊。”
朱拱标的话被硬生生噎回了嗓子眼。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儿子那张平静得有些吓人的小脸,不知为何,心里那股火气瞬间就灭了。他缩了缩脖子,竟然真的闭了嘴,乖乖地端著茶杯不再吭声,反而朱桐更像是父亲一样。
这一幕落在沈万林眼里,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
这朱家真正的话事人,是这个八岁的孩子。
朱桐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太师椅上跳下来。
他背着手,在这充满了药香的书房里走了两步,然后停在沈万林面前。他个子矮,需要仰视沈万林,但在气势上,却仿佛他在俯视这个垂死的老人。
“老太爷是个明白人。”
朱桐笑了,笑得有些邪气,有些不屑:
“您是在试探我们,想看看我们这块招牌到底够不够硬,能不能借来用用。对吧?”
沈万林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您说得对。”
朱桐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坦诚得让沈万林有些意外:
“辅国将军这块牌子,放在京城,可能连块砖头都不如。放在这南昌城,在那些手眼通天的文官眼里,也就是个用来供著的摆设。我们家确实不太好过。穷,欠债,甚至如果不来这一出,年关都难过。”
“我们确实是馋沈家的钱,想借沈家的鸡生蛋。这一点,我认。”
沈万林眉毛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好深的心机,好大的魄力。这种自揭其短的话,若是从那个当爹的嘴里说出来,那就是露怯;可从这孩子嘴里说出来,却是底气。
“但是——”
朱桐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狼:
“老太爷,您还没看清现在的局势吗?”
“您在嫌弃我们朱家不够硬,可您看看您自己,您沈家现在是什么处境?”
朱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
“李家今天敢带着人堵门,敢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羞辱沈家,这就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眼里,您沈家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他们不仅要吃肉,还要把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李管家那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他是对的。”
朱桐逼视著沈万林,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这南昌城,除了我爹,谁还敢来沈家提亲?”
沈万林的手微微颤抖,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张家敢吗?赵家敢吗?那些平日里跟您称兄道弟、在酒桌上要把这静心斋门槛踏破的乡绅们敢吗?”
朱桐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他们不敢!”
“因为他们怕!他们怕李半城!怕那个勾结官府、心狠手辣的李大户!更怕娶了沈秀娘这个‘克夫’的女人,不仅沾不到腥,反而惹一身骚!”
“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都惜命,都会算账。为了那点嫁妆,把全家性命搭进去跟李家开战,这笔账,他们算得比谁都精!”
朱桐每说一句,沈万林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因为这孩子说的,全是他这几个月来最绝望的现实。沈家,已经是一座被孤立的孤岛。
“但是,我们敢。”
朱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虽然声音稚嫩,却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们缺钱,极度缺钱。而你们有钱,极度有钱但没命花。”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豪赌。”
朱桐走到沈万林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蛊惑:
“辅国将军这块牌子是不够硬,但它毕竟姓朱!毕竟是太祖爷的子孙!”
“李家敢给官府塞钱,敢让地痞流氓来闹事,但他敢让人拿着刀砍皇亲国戚吗?他敢当众扒了这身官服吗?”
“他不敢!”
“只要这层皮还在,只要这个‘皇’字还在,那就是一道天堑!一道李家哪怕把牙崩碎了,也不敢轻易跨越的雷池!”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茶水在杯中渐渐变凉,不再冒出热气。
沈万林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在权衡,在挣扎。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朱桐,声音沙哑:
“世子爷好口才,好胆色。您说得都对,沈家确实没得选。”
“但是”
沈万林的目光突然变得像针一样尖锐,直刺朱桐的心底:
“我怎么能保证,你们朱家不是另一只李家?”
“我沈家是块肥肉,李家想吃绝户。你们朱家穷疯了,进了门,难道就不会吃绝户吗?到时候,我那孙女和五岁的孙子,若是落到你们手里,万一你们翻脸不认人,把家产一卷,把人一扔”
“那我沈万林,岂不是引狼入室,成了沈家的千古罪人?”
这才是核心。
信任。
在这个乱世,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朱拱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刚想发誓保证,却见朱桐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张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吃绝户?”
朱桐摇了摇头,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看着沈万林:
“老太爷,您高看我们了,也看低我们了。”
“李家吃绝户,是因为他们能‘消化’。他们有铺子,有商队,有官府的关系。沈家的产业到了他们手里,改个姓就能接着运转。”
“但我们朱家呢?”
朱桐指了指自己那个一脸茫然的老爹:
“您看看我爹。他除了这身官服,除了会摆谱,他懂经商吗?他懂怎么跟盐引官打交道吗?他懂怎么把南药运到北边去卖吗?”
“我们不懂。”
朱桐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就意味着,即便我们想吞了沈家,我们也吞不下!沈家的产业要是到了我们手里,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到时候,那就是杀鸡取卵,鸡死了,蛋也没了。”
“所以,对我们朱家来说,最好的局面不是沈家死,而是沈家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好的!只有沈家活得好,这只会下金蛋的鸡才能源源不断地给我们下蛋!”
“这就是我们和李家本质的区别。”
朱桐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著绝对理性的光芒:
“李家要的是您的骨血;我们要的,仅仅是保护费。”
“这是一场共生。我们出‘皮’,您出‘肉’。缺了谁,这买卖都做不成。”
“您不信人品,没关系。但您应该信利益。”
“只要沈家能赚钱,我朱桐就会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沈家。”
说完,朱桐退后一步,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老太爷,茶都要凉了。”
“这笔买卖,您是做,还是不做?”
沈万林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这个孩子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超乎常人的成熟与冷酷。
这孩子说得对。
没有信任,只有利益捆绑。
这反而是最让他放心的理由。
“呼”
沈万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靠在轮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但眼神却变得清明起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盏:
“世子爷,请用茶。”
这一次,不再是客套,而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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