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但这动静暖不了人心。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沈万林没去碰那本账册。他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刚才那一瞬间的妥协,不过是他在绝境中喘的一口气。
他还没疯。
“世子爷。”
沈万林的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像含着一把沙砾。
“您把局势看得这么透,把利弊算得这么清。老朽还得最后问一句。”
“您敢接这个盘,心里真有数?那李家或者说李半城背后,到底站着哪路神仙?”
“您真觉得,凭一张辅国将军的旧虎皮,就能吓退那只手眼通天的大老虎?”
这个问题太尖锐。
一直装深沉喝茶的朱拱标,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他虽然怂,脑子也不太灵光,但也知道李家不好惹。他原本琢磨著,李家顶多也就是跟知府衙门有点交情,只要自己亮出皇室身份,大家那是得给面子。
朱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他连眉毛都没抬,嘴角往下一撇,那是赤裸裸的轻蔑。
“站着谁?这很难猜吗?”
朱桐把玩着手里的糕点,眼皮一抬,目光直刺沈万林。
“沈老太爷,几百万两的家底,是肥肉,也是烫手山芋。李大户号称‘半城’,但他骨子里就是个算盘珠子。让他一口吞下这么大的产业,他没那个胃口,也没那个胆子。”
“所以——”
朱桐两根手指一搓,桂花糕成了粉末,簌簌落在桌上。
“李家,不过就是一只‘白手套’。”
“白白手套?”沈万林愣了一下,这词新鲜,但他瞬间咂摸出了味儿,脸色微变,“世子爷是说,他是替人办事的?”
“不仅替人办事,还是替人背锅、替人敛财的脏手套。”
朱桐拍拍手上的渣子,语调平淡,说出的话却要在场的人心惊肉跳:
“能让李家在南昌城横著走,能让官府对沈家的遭遇装瞎,甚至能让那两个之前想娶沈姐姐的人在婚前‘莫名其妙’没了命”
朱桐身子前倾,盯着沈万林那双浑浊的老眼:
“这背后的靠山,至少也是朝中的二品大员!而且,不止一个!”
“哐当!”
一声脆响,惨烈地炸开。
朱拱标手里的青花瓷茶盏,连盖带碗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他却连跳都没跳一下,只是瞪圆了眼,那张白净的脸皮瞬间没了血色,上下牙齿磕得哒哒响:
“二二品?!还不止一个?!”
朱拱标觉得天塌了。
二品大员!那是在京城金銮殿上站着说话的主儿!动动小手指头,他这个除了名头啥都没有的辅国将军就得灰飞烟灭!
“儿儿啊”朱拱标牙齿打颤,带着哭腔,两条腿在桌子底下筛糠,“咱们咱们是不是玩大了?这这是要命的事儿啊!咱回家吧?这媳妇咱不娶了行不行?”
沈万林看着朱拱标那副吓破胆的模样,没笑,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精光。
他一直在找这将军府的底,现在底透了——这位将军是真的怂,也是真的不知情。
真正的主心骨,是眼前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娃娃。
“将军稍安勿躁。”沈万林嘴上安抚,眼睛却死死锁住朱桐,“世子爷既然知道对方来头通天,就不怕?”
“怕?怕有个屁用?”
朱桐撇撇嘴,从椅子上跳下来。他走到老爹身边,伸出小手在朱拱标后背上拍了两下,帮他顺气,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硬:
“他们是二品大员又怎样?是朝廷重臣又怎样?”
“正因为他们位高权重,才更要脸面,才更不敢直接下场!所以才需要李家这条狗在前面乱咬!”
“我朱家虽然落魄,但只要我不造反,不杀人放火,他们敢明著弄死宗室?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那是给御史台送把柄,给政敌递刀子!”
说完,朱桐转过身,看着沈万林,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狠:
“沈老太爷,别试探了。伍4看书 埂薪最全咱们把话挑明了说。”
“李家敢这么疯咬沈家,除了背后有人撑腰,还有一个原因吧?”
朱桐走到那一排排账册前,手指划过书脊:
“只有您那靠山彻底倒了,进去了出不来了,李家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动手。”
“要是没猜错沈家当年的靠山,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诏狱里喝茶了吧?”
沈万林的手猛地一抖,这一次,他是真被震住了。
这孩子是妖孽吗?
“您您怎么”沈万林嗓子发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猜的。”
朱桐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沈家做成南昌首富,朝中没人早就被吃干抹净了。李家以前不敢动,是您背后树大。现在李家疯狗一样扑上来,说明树倒了,根烂了。”
朱桐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沈万林,气势咄咄逼人:
“而且,这围猎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这几年,您大儿子海难,小儿子暴病;前两年那两桩婚事,赵秀才落水,张员外之子暴毙”
朱桐每数一个,沈万林的脸就白一分,身子就佝偻一分。
“老太爷,这四条人命,您真信是沈家风水不好?是沈姐姐命硬克夫?”
“那是有人在清场!在剪您的羽翼!要把沈家逼成一座孤岛!”
“这些人在婚前死得不明不白,就说明您那位靠山彻底完了!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李家向新主子递的‘投名状’!这是告诉全南昌城的人,这块肉他李家吃定了。”
“嘶——”
朱拱标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喉咙里像是塞了块冰坨子。
他原以为就是来娶个漂亮媳妇,顺便搂点嫁妆。谁知道这背后背着四条人命?!还有二品大员?!
“这这么凶险?”朱拱标哆哆嗦嗦想站起来,“儿啊,这这浑水咱别蹚了吧?那些当官的杀人不眨眼啊!爹还想多活两年”
“坐下!”
朱桐一声冷喝,吓得朱拱标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爹,您想走?”
朱桐指著门外,语气冰冷刺骨:
“南昌城有头有脸的都知道这里面的猫腻,所以沈家再有钱,也没人敢来提亲。因为大家都清楚,这门亲事,要命。”
“但是!”
朱桐话锋一转,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戾气:
“如果咱们今天退了,明天这里就是修罗场!沈家完了,咱们回去继续喝那照见人影的粥,等著被宁王府发配凤阳!”
朱桐看向沈万林,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最赤裸的利益:
“老太爷,您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们。”
“李家是拿着刀的屠夫,我们是唯一穿盔甲的人。”
“盔甲?”沈万林惨笑,“将军这身官服,能挡得住屠夫的刀?”
“能!”
朱桐斩钉截铁:
“因为我爹他是皇室宗亲!上了玉牒的!”
“李家杀平民,杀商贾,那是碾死蚂蚁,官府能盖住。但他敢杀一位辅国将军的正妻吗?他敢杀一位即将上报宗人府、名字刻在皇家谱系里的宗室主母吗?”
“他不敢!”
“给他一百个胆子,给李家背后那个二品大员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为了几百万两银子,去背一个‘谋害皇亲’的罪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只要敢动手,天下的宗室都得要求把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他背后的二品大员都得死。”
朱桐几步走到朱拱标身边,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的老爹,把他推到沈万林面前:
“沈老太爷,您睁大眼看看!”
“这就是实权官员和我们这种落魄宗室的区别!”
“实权官员倒了就是死全家。而我们宗室,只要不造反,这身皮就是免死金牌!”
“沈姐姐嫁给我爹,就是诰命夫人!这层皮披上去,李家的刀就算再快,他也得把刀刃给收回去!”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买卖——我给您全家一条活路,您给我们一场富贵。”
朱拱标听着儿子这番话,原本惨白的脸,慢慢有了点血色。
他眨巴两下眼,看了看满脸绝望的沈万林,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蟒袍。
对啊
老子是皇亲啊!
穷是穷了点,但这命是真的硬啊!那李大户再牛逼,敢动我?敢动我老婆?除非他想全家掉脑袋!
这么一想,朱拱标那塌下去的腰杆子不知不觉又挺直了。他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还有点虚,但那种皇亲国戚的架子又端起来了:
“咳那个,沈老太爷,我儿说得在理。”
“本将军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这皇室的脸面,还是有几分的。那李家要是敢动我的夫人,我就去太庙哭!我去南京哭!我去北京哭!我看谁敢动我!”
这一番无赖至极的话,若是放在平时,沈万林定会嗤之以鼻。
可在此刻,在朱桐那番入木三分的局势分析后,这番话成了沈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万林看着这对父子。
一个虽然怂但命硬;一个年纪小但心黑手狠。
绝配。
“呼”
沈万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又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颤抖着手,将那串钥匙和账本,再一次,郑重地推到朱桐面前。
“好。”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著最后的决绝:
“这笔买卖,沈家做了。”
“只要将军敢娶,我沈家就敢嫁!这万贯家财,权当是给将军铸金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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