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壶珍藏的雨前龙井,早就凉透了。
书房里的炭火也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但屋内的三人,没一个人觉得冷。相反,一股燥热、激进、甚至带着点赌徒特有的狂热气息,正从这张铺满了糕点渣子和茶渍的黄花梨方桌上弥漫开来。
经过这一个多时辰的密谈,从“白手套”聊到“投名状”,从“二品大员”聊到“宗室保命符”。
沈万林此时看向朱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聪慧的晚辈,也不再是看一个需要哄著的小世子。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或者说,是在看一条还蜷缩在泥潭里,却已经露出了峥嵘头角的潜龙。
这一个时辰里,这个八岁的孩子展现出的对朝堂局势的洞察、对人心鬼蜮的算计,以及那股子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儿,让沈万林这个在商海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都感到心惊肉跳。
太妖孽了。
如果说辅国将军朱拱标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那这孩子就是握刀的那只手——一只稳准狠、且毫无顾忌的鬼手!
“呼”
沈万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身子,目光扫过桌上那本代表着沈家半壁江山的账册,最后定格在朱桐那张依旧平静的小脸上。
“世子爷。”
沈万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老朽活了七十年,自认阅人无数。但今日老朽算是开了眼了。”
“您这哪里是来求亲的?您这是来给沈家改命的。”
沈万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跟您比起来,李半城那点只会仗势欺人的手段,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他输得不冤。”
朱桐没接这顶高帽子,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冰凉的茶盏边缘轻轻敲击著,发出“叮、叮”的脆响,节奏急促,像是在催命。
“老太爷,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些虚的咱们就不提了。”
朱桐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透著一股子紧迫感:
“您把家底交给我,是信我的眼光。但我得提醒您一句——现在的局面,还没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正如刚才所说,李家背后的那位二品大员,是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剑。”
“我们今天虽然把李管家骂走了,虽然用‘御赐贡品’镇住了场子,但那只是暂时的。”
朱桐猛地站起身,小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一旦让他们反应过来,一旦李半城回去哭诉,一旦那位大员动用了手中的权力”
“随便一道公文,随便一个‘核查逆产’的罪名,甚至都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让官府把沈府的大门贴上封条,把人带走问话”
“这门亲事,就黄了!”
“到时候,咱们手里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李家的盘中餐!”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有些兴奋的朱拱标头上。
朱拱标原本还在美滋滋地盘算著有了钱去哪潇洒,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那那咋办?儿啊,你别吓爹!那李家真能这么快?”
“他们是官,我们是民(虽然是皇亲,但无实权)。民不与官斗,这是铁律。”朱桐冷冷地说道,“他们的公文,比我们的腿快。”
“那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朱拱标急得团团转。
沈万林此刻也皱紧了眉头,他知道朱桐说的是事实。李家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吃绝户,官面上的文章肯定早就做好了,随时可以发难。
“世子爷。”沈万林看向朱桐,眼神中带着征询,“您既然把危机看得这么透,想必心中已有破局之策了吧?”
他现在已经不想动脑子了。
既然认定这是一条潜龙,那就把舵交给他。聪明人最大的智慧,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听话。
朱桐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破局只有一招。”
“那就是——既成事实!”
“既成事实?”朱拱标一脸懵。
“对!”
朱桐猛地回头,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不用选什么黄道吉日了,也不用走什么三书六礼了!”
“就今天!”
“就现在!”
“马上把堂拜了!马上把婚书签了!马上把洞房入了!”
“啊?!”
书房里响起两声惊呼。
朱拱标下巴差点掉地上:“今今晚?这也太急了吧?这这传出去不好听啊,像是咱们抢亲似的”
“这就是抢亲!”
朱桐粗暴地打断了老爹的矫情:
“不仅要抢,还要抢得光明正大!抢得让全南昌城都知道!”
“只要今晚把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沈姐姐成了名正言顺的辅国将军夫人,只要这名字报备到了宗人府”
“哪怕明天李家拿着圣旨来,他也得给我憋回去!”
“因为这是皇家的家务事!是大明祖制!”
“官府敢查封民宅,但他敢查封一位已经入了洞房的将军夫人的私产吗?他敢把一位宗室主母从被窝里拖走吗?”
“除非他想造反!”
这一招,太绝了。
简直就是耍流氓。
但正如朱桐所言,在绝对的权力压制面前,只有这种不讲道理的“流氓手段”,才是最高效的护身符。
沈万林听得心潮澎湃,那双枯瘦的手掌用力拍在轮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好一个既成事实!”
“世子爷这招‘快刀斩乱麻’,虽然险,但却是唯一的活路!”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沈万林看向朱拱标,语气中不再有之前的试探,而是充满了坚定:
“将军,您也别犹豫了。这脸面是小,性命是大。只要过了今晚,您就是沈家的天。这软饭咳,这碗饭,咱们得趁热吃!”
朱拱标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晕头转向,但最后一句“趁热吃”他是听懂了。
“行行吧。”朱拱标搓了搓手,老脸一红,“反正反正我也不吃亏。就是委屈了沈家大小姐”
“不委屈。”
沈万林斩钉截铁地说道,“能嫁入朱家,那是她的福分,也是沈家的造化。”
老人深吸一口气,看向朱桐,眼神变得无比恭顺:
“世子爷,老朽这把老骨头,以后就交给您折腾了。”
“这沈家上下几百口人,连同老朽那点棺材本,都在这儿了。”
“您是大才,是做大事的人。这婚事该怎么办,请柬该怎么发,场面该怎么撑”
“您发话。”
“我们只管查缺补漏,绝无二话!”
这是一种彻底的放权。
沈万林很清楚,面对李家那种庞然大物,沈家那点做生意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只有朱桐这种懂政治、懂规则、心又够黑的“怪物”,才能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朱桐看着眼前这位低头俯首的老人,心中并没有太多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不需要一个指手画脚的合作伙伴,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的钱袋子。
“好。”
朱桐点点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统帅三军般的威严:
“既然老太爷信得过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大红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爹,您别在那发愣了。”
朱桐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您现在的任务最重。立刻回府,把您那身这辈子最体面的衣裳找出来。还有,去宗人府那边打个招呼——哪怕是塞钱,也要让他们今晚派个书吏过来做见证。”
“这个见证人,就是咱们的一张护身符。”
朱拱标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这个我会!宗人府那边看大门的我都熟!给个二两银子就能请来!”
“二两?”朱桐冷笑,“给二千两!今天能请来的宗室都请来,告诉他们大礼相送!”
“哎!好嘞!”朱拱标领命,转身就往外跑,那腿脚利索得根本不像个刚才还腿软的人。
“沈老太爷。”
朱桐转向沈万林,笔尖落在纸上,笔走龙蛇:
“您这边,把库房打开,把好酒好菜都摆出来。”
“今晚的婚宴,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惊天动地。”
“我要让李家的人知道,让背后的那位二品大员知道,这沈家,从今往后不怕他们了。”
沈万林看着那纸上渐渐成型的一个个名字——全都是南昌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几个平时沈家根本高攀不上的官老爷。
他心中骇然。
这小世子,不仅是要办喜事,这是要在南昌城里搞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啊!
“世子爷放心。”沈万林咬著牙,眼中精光四射,“哪怕是用银子铺路,老朽今晚也把这些大佛给您抬进来!”
“很好。”
朱桐写完最后一笔,将那张名单递给沈万林,然后将笔狠狠一掷。
“啪嗒。”
毛笔落在桌上,墨汁四溅。
“今晚”
朱桐看着窗外那一抹渐渐被乌云遮住的残阳,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咱们就跟那李半城,好好地碰一碰!”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后台硬,还是咱们皇家的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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