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的偏厅,静得让人耳鸣。这里不是普通人能进的,金砖铺地,紫檀为梁,每一寸空气里都透著皇家的富贵与压抑。
刘伯跪在地上,把头死死埋在两膝之间,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那身刚换的体面长衫给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但他怀里那叠厚厚的银票,却滚烫得像是烙铁,烧得他心脏狂跳。那是他的胆,也是将军府的命。
上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宝座上,坐着当代宁王——朱由高。这位王爷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炼丹修仙,数钱如命。
此刻,他手里没拿平日里把玩的玉如意,而是拿着那叠刘伯刚刚呈上去的、面额巨大到吓人的银票。
五万两。
整整五万两现银票据!
宁王的手指在银票边缘摩挲著,那种独特的纸张触感,让他那张常年被丹药熏得有些青灰的脸庞,泛起了一抹极不正常的红晕,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这是你家主子孝敬的?”
宁王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一丝怀疑,仿佛这只是个还没醒的美梦。
他太清楚那个旁支的底细了。
朱拱标?那个穷得连过年都要来王府门口打秋风、被长史像赶叫花子一样赶走的辅国将军?
他哪来的钱?难不成是去抢劫国库了?还是挖了太祖爷的祖坟?
“回回王爷的话。”
刘伯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临出门前世子爷教他的话,硬著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正是。我家将军今日大婚,这五万两,是给主家的喜钱,也是投名状。”
“大婚?”宁王眼皮猛地一跳,捏著银票的手一紧,“娶的谁家千金?竟有如此丰厚的陪嫁?”
“南昌首富,沈万林之孙女,沈秀娘。”
“沈家?那个绝户沈?”
宁王虽然身在王府,但这南昌城里的肥肉,哪一块他不惦记?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地上的刘伯:
“好大的胆子!那沈家不是被李大户早就盯上了吗?听说李家背后站着那位你们这哪是娶亲,这是在虎口夺食啊!朱拱标不想活了?想拉着本王一起死?”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刘伯只觉得膝盖都要碎了。
但他没退。
“王爷英明!”
刘伯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家将军说了,李家虽然势大,但咱们朱家才是这南昌城的主人!才是太祖爷的子孙!”
“将军还说了”
刘伯抬起头,虽然眼神依旧畏缩,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鱼钩:
“咱们这一支,永远是宁王府的旁系,永远是王爷您的人!”
“这沈家的家产,到了将军府,那不就是到了咱们老朱家吗?将军府是王爷的看门狗,这狗嘴里叼回来的肉,哪怕再肥,那也是用来孝敬主人的!”
“若是让李家把这肉吞了,那这几百万两银子,可就全都姓了李,跟咱们朱家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了!”
这一番话,简直是诛心之论。
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它绕开了所有的风险,直接戳中了宁王最大的软肋——贪婪。
宁王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著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仆人,或者说,是在审视那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穷亲戚。
这话虽然粗,但理是这个理啊!
几百万两!
那是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那李大户算个什么东西?一条商贾养的狗而已。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凭什么他能吃肉,我堂堂宁王府只能看着?
以前不动沈家,是因为怕麻烦,怕得罪京城的人,怕吃相太难看被御史弹劾。
但现在不一样了。
是朱拱标那个傻子冲在前面顶雷,是辅国将军府把肉叼回来了!
如果自己这时候不伸手,那岂不是把送到嘴边的鸭子给放飞了?
这五万两只是“喜钱”,那以后呢?
沈家那泼天的富贵,只要稍微漏出点指头缝的,都够王府吃撑了!而且,名义上还是自家人娶亲,谁敢说什么?
“呵呵呵呵呵”
宁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癫狂。
他一把将那叠银票揣进怀里,动作粗鲁得像个守财奴,生怕晚一秒这钱就会飞走。
“好!说得好!”
宁王站起身,大袖一挥,那股子藩王的威严瞬间压了下来:
“朱拱标这小子,平日里看着窝囊,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心里有主家的!”
“不就是个李家吗?不就是个二品大员吗?”
宁王冷笑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
“在本王的一亩三分地上,是龙得盘著,是虎得卧著!”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这门亲事,本王准了!”
刘伯大喜过望,连忙再次重重磕头:“谢王爷恩典!我家将军今晚设宴,不知王爷可否派世子爷”
“派什么世子?”
宁王打断了刘伯的话,眼中闪烁著对财富的极度渴望,甚至还有一丝想要亲自去看看那座金山的冲动:
“这种给宗室长脸的大喜事,本王既然知道了,岂能坐视?”
“传本王令谕!”
“备轿!更衣!”
“今晚,本王要带着世子,亲自去辅国将军府,讨这一杯喜酒喝!”
“啊?!”
刘伯彻底傻了,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他原以为能请动世子就是烧高香了,没想到宁王这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财迷,竟然要亲自出马?
这哪里是去喝喜酒,这分明是去给那几百万两银子“站台”啊!
宁王看着刘伯那呆若木鸡的样子,心情大好,伸手拍了拍椅子扶手:
“怎么?不欢迎?”
“不不不!欢迎!欢迎之至!”刘伯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快下来了,“将军府上下,必扫榻相迎!这是天大的面子啊!”
【辅国将军府】
如果说宁王府是权力的震中,那么此刻的辅国将军府,就是一场金钱与效率的魔术秀。
两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个荒草丛生、窗户漏风、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的破落院子。
而现在,这里变成了工地,也变成了奇迹发生的现场。
“快快快!把那个烂架子给我扔出去!扔远点!”
“那边的墙皮,掉了?用红绸给我蒙上!全部蒙上!一寸土都不许露出来!”
“灯笼呢?五百个大红灯笼,挂满!给我把这破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沈家的大管家带着几百号家丁、工匠,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涌进了这个四进的大宅子。
银子像流水一样撒出去。
南昌城最好的酒楼“醉仙楼”直接关门谢客,掌柜的亲自带着大厨和所有的伙计,扛着锅碗瓢盆,拉着整车整车的山珍海味,直接开进了将军府的后厨。
家具铺的老板亲自押车,将全套崭新的黄花梨桌椅板凳送进了正厅,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旧家具统统换掉。
就连院子里的那几棵早就枯死的槐树,都被人挂上了精致的绢花,强行营造出一副“枯木逢春”的喜庆景象。
朱桐背着手,站在焕然一新的正厅门口,看着这一切。
有钱,真好。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让这个腐朽的将军府,在一夜之间焕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生机。
“少爷!”
刘伯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狂喜,甚至因为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冲到朱桐面前,满脸通红:
“成了!成了啊!”
“宁王宁王那个老哦不,王爷他收了钱!而且而且他说”
“说什么?”朱桐淡定地问,但袖子里的手还是微微紧了紧。
“他说他今晚不仅让世子来,他自己也要来!还要带着世子一起出席!”
朱桐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好!”
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那张稚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宁王亲自下场。
这就意味着,李家那边的压力,至少被分担了一半。只要宁王这尊大佛往那儿一坐,那就是一面活生生的免死金牌!
贪婪,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驱动力。
只要喂饱了上面的饿狼,下面的狗就不敢乱咬人。
朱桐转过头,看着正在指挥挂灯笼的沈家管家,大声喊道,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
“都听见了吗?宁王千岁今晚亲临!”
“把排场给我再往大里搞!”
“再去醉仙楼加一百坛好酒!今晚来的都是贵客,谁要是敢让客人的杯子空了,我扒了他的皮!”
“是!”
数百人的齐声应诺,声震瓦砾,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
整个辅国将军府,在这冬日的黄昏中,仿佛变成了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张开了它那镶满金牙的大嘴,准备迎接今晚那场即将到来的、注定会血雨腥风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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