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太监府的大门,比起宁王府的贵气,多了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门口站着的不是家丁,而是四个身穿飞鱼服的东厂番子。他们手按绣春刀,眼神跟钩子一样,逮谁钩谁,路过的百姓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沈家的大管家站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跟钱打交道的人,平时见惯了和气生财,这种阎王殿还真是第一次闯。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番子横跨一步,刀鞘一横,挡住了去路。
大管家赶紧弯腰,满脸堆笑:“差爷,小的受辅国将军府之托,特来求见督公,有喜事相禀。”
“辅国将军?”
那番子眉头一皱,一脸的不耐烦:
“南昌城里的辅国将军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说的是哪个破落户?是东城的朱拱枰,还是西巷的朱拱林?怎么著,这年关难过,想来找咱们督公打秋风?”
宗室在南昌就是个笑话。除了宁王那一脉,其他的旁支早就穷得叮当响,平时没少来这就著“皇亲”的名头蹭吃蹭喝。
大管家没恼,反而凑近了一步,两只袖子里早就准备好的银锭子,像是变戏法一样,顺滑地滑进了两个看门番子的手里。
一人十两。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那番子的脸色瞬间如春风化雨。
“差爷,是朱拱标将军。而且小的不是来打秋风的,是来送礼的。”大管家压低声音,“重礼。”
番子掂了掂银子,十两啊!这都顶得上他半年的油水了。
“等著!”番子收起银子,态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我去通报一声。不过督公正在气头上,见不见你,看你造化。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
【太监府,暖阁】
镇守太监张彝宪正瘫在铺着虎皮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却没心思喝。
他正在发愁。
年关将至,京城那位干爹魏忠贤魏公公的寿辰也快到了。今年的生辰纲还没凑齐,南昌这帮文官一个个跟铁公鸡似的,怎么刮都刮不出油水来。
“一群穷酸腐儒!”张彝宪骂了一句,“这帮孙子,迟早杂家把他们全扒了皮!”
“督公。”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在地上:“外面有个自称是辅国将军府管家的人求见,说是来送请柬的。”
“辅国将军?”
张彝宪眼皮都没抬,一脸的厌恶:
“又是哪路神仙?南昌城这帮宗室,除了生孩子还会干啥?是不是那个前两天还因为偷鸡被抓进巡检司的朱老三?”
“回督公,说是朱拱标将军。”
“朱拱标?”张彝宪想了半天,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么个人来,“哦,那个怂包啊?他来干什么?借钱?不见!让他滚!告诉他,杂家这里不是善堂!”
小太监没动,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督公,那管家说他带了重礼。而且,门口的番子说,光是进门费就给了二十两银子。”
“嗯?”
张彝宪手里转着的核桃停住了。
给看门的都打赏二十两?
这朱拱标是不是疯了?还是这管家拿错剧本了?平时这帮宗室看见他,要么躲著走,要么就是一脸清高地吐口水,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有点意思。”
张彝宪坐直了身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让他进来。杂家倒要看看,这铁树是不是真开花了。
片刻后。
沈家大管家被带了进来。他一进门,二话不说,直接跪地磕头:
“小的参见督公!督公千岁千千岁!”
“行了,少来这套。”张彝宪摆摆手,也不叫起,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朱拱标让你来的?他一个穷得当裤子的将军,找杂家有什么事?若是借钱,趁早免开尊口。”
“回督公,并非借钱。”
大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双手高举:
“我家将军今日大婚!特备薄酒,恭请督公赏光赴宴!”
“大婚?”
张彝宪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这更是奇闻了!谁家姑娘瞎了眼,肯嫁给他?怎么,想让杂家去随份子?他想得倒美!”
“督公容禀!”
大管家也不辩解,直接拿出了杀手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匣子,轻轻打开,推到了张彝宪的脚边。
“将军说了,督公日理万机,替皇上守牧一方,辛苦了。这点心意,请督公拿去喝茶。”
张彝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拔不出来了。
银票。
一叠崭新的、散发著油墨香气的银票。
最上面那张,赫然印着“汇通号,纹银五千两”的字样!而这厚度
张彝宪猛地从罗汉床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抓起那叠银票。
一张,两张十张!
五万两!
张彝宪的手哆嗦了。他这辈子刮地皮无数,但一次性见到五万两现银票据,还是这种不用上交、纯粹给自己的“茶水钱”,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每年累死累活刮个二三十万两,大头得送去京城孝敬魏忠贤,剩下还得养活手下这帮番子,真正落到自己兜里的,一年也就两三万两撑死了。
这朱拱标一出手,就顶他两年不吃不喝?
“这这是”张彝宪的声音变得尖细无比,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给杂家的?”
“正是!”
大管家磕了个头,声音洪亮:
“世子爷说了,这五万两,只是请督公喝杯喜酒的‘润喉费’!只要督公今晚肯赏光,往后沈家的生意,愿意给督公留一成干股!”
“沈家?南昌首富沈万林?”
张彝宪到底是人精,瞬间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朱拱标这么有钱,原来是吞了沈家这头肥羊!
但紧接着,狂喜涌上心头。
五万两现银!还有一成干股!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皇室宗亲给他送礼!
以往那些文官、士绅,哪个不是背地里骂他是“阉狗”?哪个不是对他避之不及?就连那些落魄宗室,虽然穷,但骨子里也傲气得很,看不起他们这些身体残缺的人。
可今天!
辅国将军府!正儿八经的太祖子孙!
竟然拿着五万两银子,卑躬屈膝地请他去喝喜酒!
这给的不仅仅是钱,这是面子!是天大的面子!
“哈哈哈哈!”
张彝宪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把银票往怀里一揣,那动作快得像是在抢劫。
“好!好一个辅国将军!好一个朱拱标!”
“杂家来南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懂事的皇亲!”
张彝宪满面红光,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大管家,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这个面子,杂家给了!”
“既然将军看得起杂家这把残骨头,那今晚这杯喜酒,杂家喝定了!”
“督公英明!”大管家松了一口气。
“慢著!”
张彝宪眼珠子一转,突然喊道:
“既然是辅国将军大婚,那场面肯定不能小!杂家既然去了,就不能丢了将军的脸,更不能丢了咱们东厂的脸!”
他转头对着门外尖声喝道:
“来人!”
一群番子冲了进来。
“传杂家的令!让锦衣卫千户所把那副全套的仪仗给杂家摆出来!”
“八抬大轿!一百名校尉!全都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给杂家把其实造足了!”
“再去库房里,挑一尊玉观音,两柄玉如意,作为贺礼!”
小太监吓了一跳:“督公,这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那就是个辅国将军”
“放屁!”
张彝宪一巴掌扇在小太监脑袋上,骂道:
“人家拿五万两请杂家喝酒,杂家要是寒酸了,那不是让全城人看笑话吗?那不是丢干爹的脸吗?”
“今晚,就是要大张旗鼓!要敲锣打鼓!”
“我要让南昌城那帮酸儒看看,连皇室宗亲都奉杂家为座上宾!我看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子!”
张彝宪整理了一下蟒袍,看着镜子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只觉得腰杆子从未有过的硬挺。
这钱拿得舒坦!这酒喝得痛快!
“备轿!去沉府!”
“杂家倒要看看,今晚谁敢不给辅国将军面子,那就是不给我张彝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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