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宗室的牌面(1 / 1)

南昌城的百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天还没全黑,街道两旁就已经被清空了。不是那种衙役挥舞水火棍乱赶人的乱象,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铁桶般的封锁。

街道正中央,一百名身披重甲的士兵如同铁桩子一样钉在地上。

那是宁王府的三卫亲军。

黑铁头盔下,是一双双漠然的眼睛。手里的长戟在夕阳下泛著寒光,每隔五步一人,将迎亲的必经之路围得水泄不通。

“宁王令谕!辅国将军大婚,闲杂人等退避三舍!擅闯者,斩!”

一名千户骑在马上,手中马鞭凌空一抽,发出炸雷般的脆响。

这一鞭子下去,原本还想看热闹的泼皮无赖吓得屁滚尿流,直接钻进了裤裆巷子里。

“我的个乖乖,这是要打仗吗?”一个卖油条的小贩缩在门缝后,牙齿打颤,“这阵势,比知府老爷出巡还大十倍不止啊!”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

在屋顶上,在巷子口,在阴影里。

一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混杂着一百名身穿灰衣、头戴尖帽的东厂番子,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

他们手里端著强弩,腰间挂著绣春刀,眼神阴鸷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镇守太监张公公的话已经传下来了——这是东厂收的第一笔“宗室保护费”,要是出了岔子,所有人都得提头来见!

“这这哪里是结亲啊?”

躲在窗户缝后面偷看的百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分明就是皇帝出巡的架势啊!那李大户就算有三头六臂,这时候要是敢露头,怕是瞬间就被剁成肉泥了吧?”

【长街尽头】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一支奇怪而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吹鼓手,也不是轿夫。

而是一群人。

一群衣着各异、胖瘦不一,但全都昂首挺胸、鼻孔朝天的人。

他们有的穿着崭新的蟒袍(刚赎回来的),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那是压箱底的),但每个人手里都高高举著一块牌子。

木牌上,金漆大字在灯笼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奉国将军 朱拱枰】

【镇国中尉 朱某某】

【辅国中尉 朱某某】

足足几十号人!

这就是南昌城里的闲散宗室!

平日里,他们是被人瞧不起的“皇室寄生虫”,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被官府嫌弃,被商贾白眼。甚至为了二两银子能去衙门门口撒泼打滚。

但今天,他们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那一千两银票的威力太大了。它不仅解决了这帮穷亲戚的燃眉之急,更唤醒了他们沉睡已久的“皇室尊严”。

“都给老子让开!”

走在最前面的奉国将军朱拱枰,平日里唯唯诺诺,见了捕快都要绕着走,今天却走出了亲王的步伐。他举著牌子,冲著两边的店铺大声吆喝,唾沫星子横飞:

“看什么看!没见过皇亲国戚啊?今儿个是我那大侄子娶亲!谁敢不给面子,那就是不给我们老朱家面子!”

后面的宗室们纷纷附和,个个喜笑颜开。

“就是!咱们老朱家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哎哟,老三,你这蟒袍有点紧啊,是不是最近油水足了?”

“去你的!这是我刚从当铺赎回来的!这可是先帝爷赏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更何况这钱拿得舒坦,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这几十块代表着皇室爵位的牌子往这一竖,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血统长城”。

那些原本或许还想给李家卖命、趁乱搞破坏的亡命徒,看到这满街的“朱”字大旗,早就吓得腿软了。

冲撞仪仗队?那是死罪。

冲撞这几十号皇室宗亲?那是灭九族!

李家派来的探子缩在墙角,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皇亲国戚,绝望地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回去报丧了。

【辅国将军府】

如果说街道上是威严的封锁,那将军府内就是烈火烹油般的繁华。

这座四进的大宅子,此时已经摆满了一百多桌酒席。

从正厅一直摆到了大门口,甚至连前院的回廊下都挤满了桌子。

沈家这次是真没省钱。桌上摆的不是普通的鸡鸭鱼肉,而是流水的席面——鲍参翅肚跟不要钱似的往上端,五十年的陈酿花雕拆封了上百坛,酒香飘出三里地。

更让人咋舌的是座上宾。

正厅主桌,自然是留给宁王和张太监的。

而两边的侧席,坐满了南昌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文官们——知府、同知、通判,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手里拿着请柬,脸上挂著僵硬而讨好的笑容。

他们也不想来,但不敢不来啊!

尤其是知府刘志选,他现在坐立难安,屁股下面像是有针扎似的。他一边擦汗,一边偷瞄门口,心里祈祷著千万别出乱子。

另一边,则是南昌城的富商巨贾。这些人平时也是李家的座上客,但今天,看着满院子的飞鱼服和那一排排宗室牌位,他们很识时务地选择了“倒戈”。

“哎哟,王长史!您怎么亲自来了?”

门口,刘伯正忙得脚不沾地,突然看到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正在指挥下人摆桌椅,顿时吓了一跳。

那可是宁王府的长史!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位爷平时连知府都得给面子,是宁王身边最得宠的红人。

王长史擦了擦汗,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比看见亲爹还亲:

“刘管家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爷吩咐了,今晚辅国将军大婚,那就是咱们宁王府的大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这些下人手脚笨,我不盯着不放心啊!”

王长史一边说,一边冲著那边的沈家家丁喊道:

“那个谁!把那盆红珊瑚往中间挪挪!对!要显眼!让那帮土包子看看咱们的排场!还有那个灯笼,歪了!给我扶正了!”

刘伯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就是五万两银子的效果啊!

要是没有那笔钱,这位王长史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将军府一眼,哪会像现在这样,跟个大管家似的忙前忙后?

而在角落里,沈万林坐在轮椅上,看着这满堂的朱紫贵人,看着那穿梭在人群中、举著牌子耀武扬威的宗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心却是热的。

稳了。

这个场面一摆出来,除非李家真的想造反,否则这门亲事,谁也搅不黄了。

“老太爷,您看这排场,还满意吗?”

朱桐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嘻嘻地问道。他穿着一身特制的小号蟒袍,显得格外精神。

沈万林看着这个还没桌子高、却一手导演了这场大戏的孩子,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慨:

“满意。太满意了。”

“桐哥儿,老朽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笔买卖,就是今天这一单。”

“这一百多桌酒席,吃的不是饭,是李家的命啊!”

朱桐吐出瓜子皮,眼神扫过那些满脸堆笑的官员和商贾,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才哪到哪。”

“等会儿宁王和张太监到了,那才叫真正的高潮。”

“今晚过后,这南昌城谁说了算,就得重新排排座次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声音穿透了整个府邸:

“镇守太监张公公——驾到!”

“宁王千岁——驾到!”

整个喧闹的将军府,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无论是知府还是富商,无论是宗室还是仆役,全都齐刷刷地看向大门。

真正的大佛,进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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