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一拜,拜出个通天大道(1 / 1)

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还没完全咽气,就被漫天的红灯笼给挤兑没了。

“快!快!都给咱家把脚底板擦亮了!”

宁王府的长史王大人,此刻手里拿着把拂尘,站在辅国将军府的门口,充当起了临时的总管。他那张平日里对旁支爱答不理的脸,此刻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嗓门尖细却透著一股子令人不敢怠慢的威严:

“王爷和督公都落座了!吉时那是说来就来,耽误不得!”

朱拱标骑在高头大马上,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激灵。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好家伙!

平日里那些看见他就躲、生怕他借钱的穷亲戚们——奉国将军朱拱枰、镇国中尉朱多莫足足三四十号人,此刻全都换上了压箱底的吉服。

虽然有的衣服不合身,有的袖口还磨了边,但架不住人多啊!

这一群姓朱的往那一站,手里举著“肃静”、“回避”的牌子,那就是皇家的气场!

“各位叔伯兄弟!”

朱拱标此时也来了底气,拱手高喊:

“今日拱标大婚,劳烦各位撑个场面!等这事儿办完了,我朱拱标绝不亏待自家人!”

“拱标兄客气了!都是太祖子孙,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朱拱标的堂兄朱拱枰拍著胸脯,实际上他在摸袖子里那一千两银票,心里热乎着呢。

“起轿——!接亲喽——!”

随着一声高亢的呐喊,迎亲队伍如同红色的洪流,再次涌动。

没有刁难,没有堵门。

沈府那边早就等急了。

当花轿刚一落地,沈府的大门就开了。沈秀娘一身凤冠霞帔,在大丫鬟的搀扶下,几乎是用“小跑”的速度跨过了火盆,钻进了花轿。

沈万林坐在轮椅上,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却也长舒了一口气。

出门了。

只要出了这个门,这就不是沈家的闺女,是皇家的媳妇了!

“走!快走!”

沈万林挥着手,像是在送瘟神,又像是在送别至亲,声音哽咽:

“别回头!往前走!走到将军府去!”

队伍掉头,甚至连吹鼓手都加快了节奏,那曲子吹得不像《百鸟朝凤》,倒像是《十面埋伏》里的急行军。

【辅国将军府,正堂】

正堂之上,红烛高烧,儿臂粗的蜡烛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的主位,平日里是供奉太祖画像和列祖列宗牌位的。但今天,那里坐着一个活人。

当代宁王,朱由高。

他穿着四爪团龙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盏,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在他的左下方,稍微次一点的位置,坐着身穿大红蟒袍的镇守太监张彝宪。

这两尊大佛往这一镇,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得像是考场。

下首的那些陪客——南昌知府刘志选、通判、同知,还有那一帮子富商,一个个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大气都不敢出,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门口瞟。

这就是排面!

这就是皇家的威仪!

“新郎新娘到——!”

随着司仪一声长啸,门外的鞭炮声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朱拱标牵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系著盖著红盖头的沈秀娘,两人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堂。

朱拱标此时手心里全是汗,腿肚子也在打转。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宁王,那股子源自血脉的压制力让他本能地想跪。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宁王府的长史亲自充当司仪,这规格,在大明朝的旁支宗室里,绝对是头一份!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的夜空,深深一拜。

这一拜,敬的是天地神明,求的是风调雨顺,也是求这乱世之中能有一隅安身之地。

“二拜高堂——!”

长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朱拱标的父母早亡。按理说,这位置应该空着,摆个牌位。

但今天,宁王坐在那儿。

宁王是这一系的宗主,是老祖宗,他坐在这里,就代表了祖宗,代表了皇室的认可!

朱拱标拉着沈秀娘,对着宁王,“噗通”一声跪下。

“给老祖宗磕头!”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宁王受了这三个头,脸上笑开了花。这不仅仅是磕头,这是在向全南昌宣布:这两人,我宁王府罩着了!

“好!好孩子!”

宁王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封(当然,里面的钱比起他收的五万两就是九牛一毛),递给了旁边的太监:

“赏!”

“谢老祖宗赏!”

朱拱标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腰杆子这么硬过。

坐在旁边的张彝宪也笑眯眯地看着,手里把玩着玉扳指。虽然他没受拜,但能坐在宁王旁边,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政治资本。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

红盖头下,沈秀娘只能看到朱拱标那双有些旧的朝靴,但她的心却异常安定。

这一拜下去,她就不再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克夫女”,而是辅国将军夫人!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长史最后一声高喊,整个大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欢呼声、叫好声、恭维声,瞬间淹没了刚才的肃穆。

朱拱标牵着新娘子往后院走,脚步都飘了。

然而,在这个欢天喜地的时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没有跟着去闹洞房,而是像只冷静的小狐狸,钻进了人群的缝隙里。

朱桐。

他此时正站在角落里,对着同样一身红衣、满脸喜色的沈府管家招了招手。

“世子爷?”沈管家赶紧弯腰跑过来,“您有什么吩咐?是不是饿了?后厨有刚做好的点心”

“我不饿。”

朱桐摆摆手,把沈管家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小脸严肃得吓人:

“沈管家,我有件急事,得跟您借点人。”

“借人?”沈管家一愣,“借什么人?”

“我要借您府上带来的那些下人。”

朱桐也不绕弯子,掰着手指头数道:

“我要二十个粗使仆人,不管是扫地的还是端茶的,只要听话就行。”

“还要五个机灵点的丫鬟,五个跑腿的小厮。”

说到这,朱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最重要的是,我要借你们府上那十个护院武师!要身手最好的!签了死契的那种!”

沈管家听得目瞪口呆:“世子爷,这这是为何啊?今晚大喜的日子,咱们两家不分彼此,人手不够您说话就是了,何必说借?”

“不,必须是借,而且要把卖身契转过来。”

朱桐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却又处处透著寒酸的将军府,无奈地摊了摊手:

“管家,您也看见了。”

“我们家穷啊。”

“这偌大个宅子,除了刘伯、张叔,再加上那个做饭的胖婶,满打满算就三个人。”

“今晚这么大的场面,一百多桌酒席,要是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还得指望您带来的家丁帮忙,这传出去我爹这辅国将军的脸还要不要了?”

“宁王和张公公都在座,要是让他们看见我们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朱桐这一番“卖惨”,说得是情真意切,理直气壮。

沈管家听得也是一阵心酸。

是啊。

这辅国将军府,除了那块牌匾是金的,里面简直比乞丐窝好不了多少。刚才摆酒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府里连个像样的茶碗都凑不齐,全是从沈家搬来的。

为了维持这份体面,确实不容易。

“世子爷放心!”

沈管家一拍胸脯,豪气地说道:

“这事儿包在老奴身上!咱们沈家陪嫁里本来就有人!老奴这就去挑四十个不,五十个精明强干的,连同卖身契,今晚就给您送过来!”

“尤其是那十个武师,那都是老太爷花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好手,忠心耿耿,正好给府上护院!”

朱桐眼睛一亮:“好!那就多谢管家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面子是虚的,里子才是实的。

有了这几十号人,特别是那十个武师,这空荡荡的将军府才算是有了牙齿。否则光靠刘伯那把老骨头,要是李家真狗急跳墙派刺客进来,他们爷俩只能抹脖子。

这边刚搞定人手,那边刘伯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老头今晚可是开了眼了。

平日里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宁王府长史,此刻正拉着他的手,亲热地教他怎么给王爷斟酒,怎么给客人回礼。

“少爷!少爷!”

刘伯满脸通红,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长史大人刚才教了我一套宫里的礼仪!还说以后咱们这就是正经的皇亲府邸了,规矩得立起来!他说回头送咱们两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专门教导下人!”

朱桐看着刘伯那副像是中了状元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但也有些感动。

这老头,跟了朱家一辈子,吃了半辈子苦,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

“行,刘伯,您好好学。”

朱桐帮刘伯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说道:

“以后,咱们家只会越来越好。您这大管家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哎!哎!”刘伯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又屁颠屁颠地跑去给长史倒酒了。

朱桐站在回廊下,看着大厅里那觥筹交错的场景。

宁王正在和知府碰杯,张太监正在接受富商的敬酒。

每个人都在笑。

每个人都觉得这是一场盛宴。

只有朱桐知道,这繁华之下,是一堆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

他转过头,看向后院那个贴著大红喜字的洞房。

“爹,洞房我就不闹了。”

朱桐在心里默默说道:

“您在里面努力造人,我在外面给您把门。今晚,谁也别想破坏这场好戏。”

他招了招手,那十个刚从沈家“借”来的武师,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守住前后门。”

朱桐的声音稚嫩却冰冷:

“除了拿着请柬的,谁要是敢翻墙进来直接打死,不用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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