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把南昌城埋了个严严实实。
昨夜那场轰动全城的婚礼留下的红屑,被雪盖住了一大半,只剩下些许刺眼的红在白雪中若隐若现,像是还没干透的血迹。
辅国将军府内,地龙烧得滚烫。银丝炭在铜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柑橘香——那是为了掩盖昨夜酒气特意熏的。
焕然一新。
真的是焕然一新。
原本斑驳脱落的漆柱重新刷了大红漆,透风的窗户纸换成了厚实的明纸,连地上原本坑坑洼洼的青砖都被铺上了厚厚的羊毛地毯。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沈家那令人咋舌的财力和办事效率。
这排场,比老太爷还在世最风光的时候,还要胜过三分。
正厅的主位上,朱桐手里捧著一杯热牛乳(他还在长身体,拒绝喝茶),盘著腿缩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
他没睡懒觉。哪怕昨晚累得像条狗,哪怕眼底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但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雪地里的寒星。
“少爷,再添点炭?”
刘伯弓著腰,一脸谄媚地凑上来。老头昨晚数钱数到手抽筋,这会儿精神头却出奇的好,满面红光,走路都带风。
“加。”
朱桐吹了口热气,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捂著:
“别省著。以前那是没钱,现在咱们有钱了,冻著谁也不能冻著我那个正在温柔乡里的爹。”
话音刚落,后堂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阵香风袭来。
沈秀娘——如今应该叫辅国将军夫人了,穿着一身绣著金线的对襟小袄,头发挽成了妇人髻,插著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经过雨露滋润的牡丹,明艳不可方物。
她昨晚其实没怎么睡,但那股子女主人的气场,却已经在这一夜之间立了起来。
“世子爷早。”
沈秀娘走到朱桐面前,微微福身,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姨娘早。”
朱桐也没拿大,跳下椅子,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一丝默契。这是盟友之间的确认——昨晚的戏,演砸没砸,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将军还在更衣。”沈秀娘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刘伯手里的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四溅:
“早膳已经备好了,是醉仙楼那边送来的燕窝粥和蟹黄包,世子爷趁热吃点?”
“不急。”
朱桐重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等人齐了再吃。”
“人齐?”沈秀娘一愣,“这府里还有谁?”
正说著,一阵爽朗到有些发飘的笑声从后堂传来:
“哈哈哈哈!好!好这大雪兆丰年啊!咱们朱家,这是要大兴啊!”
朱拱标背着手,迈著四方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常服,腰间的玉带勒得紧紧的,显得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显然,昨晚的洞房花烛夜,让他找回了身为男人的自信,也找回了身为辅国将军的尊严。
“爹。”朱桐喊了一声。
“哎!儿子!”
朱拱标几步走过来,甚至想伸手摸摸朱桐的头,但看到儿子那冷飕飕的眼神,手又讪讪地缩了回去,转而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
“那个秀娘啊,快,给桐儿盛粥。狐恋雯茓 追最歆蟑节”朱拱标转头对着沈秀娘说道,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新婚燕尔的腻歪。
“爹,粥先不喝。”
朱桐打断了老爹的温存时刻,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是这一盆冷水:
“事情看起来是结束了,昨晚咱们把李家踩下去了,把宁王和太监哄好了。”
“但是——”
朱桐目光灼灼地看着满面春风的老爹,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
“爹,您不会真以为,这就万事大吉了吧?”
朱拱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咋咋了?那李家还能翻天不成?昨晚都被宁王吓成那样了。”
“李家是翻不了天,但他背后的人能。”
朱桐不再废话,转头看向正在门口候着的刘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刘伯!”
“老奴在!”刘伯吓了一跳,赶紧躬身。
“备轿!带上五个咱们刚收编的武师,去沈府!”
朱桐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昨晚宁王走时留下的,可以在城中畅通无阻。他把令牌扔给刘伯:
“去把沈老太爷给我请过来!”
“记住,是‘请’!要客气,要恭敬!如果老太爷身体不便,就把那软轿抬进他卧室去接!总之,半个时辰内,我要在我的客厅里看到他!”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刘伯更是吓了一跳,眼珠子瞪得溜圆,连那平日里的规矩都忘了,惊呼出声:
“少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哪有第二天就把岳丈接上门的道理?按照咱们大明的礼法,那是新婚三日后回门!那才是女婿去拜见岳丈的时候!”
“您这才刚过了一夜,就要让娘家爷爷上门?这这传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说咱们不懂礼数,说咱们欺负亲家啊!”
就连沈秀娘也微微皱眉,轻声道:“世子爷,爷爷身体不好,这么大的雪”
“礼数?”
朱桐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炭火的映照下,竟然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几步走到刘伯面前,仰起头,逼视著这个跟了一辈子的老仆人:
“刘伯,你跟我讲礼数?”
“李家带人堵著沈家大门逼婚的时候,讲礼数了吗?”
“那两个倒霉鬼莫名其妙死掉的时候,讲礼数了吗?”
“宁王收咱们五万两银子才肯露面的时候,讲礼数了吗?”
朱桐一步步逼近,稚嫩的脸上满是狠厉,像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小兽:
“现在的南昌城,就是个斗兽场!”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也是给强者定的!”
“如果我们输了,李家把我们剁碎了喂狗,那时候你去跟阎王爷讲礼数吗?”
“现在是我们要跟时间赛跑!昨晚那是虚火,是咱们用钱堆出来的假象!趁著这股热乎劲还没散,趁著李家背后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必须把下一步的棋走完!”
朱桐指著门外,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咆哮:
“我不管什么三天回门,我只知道夜长梦多!”
“必须立刻把沈老太爷接过来,有些事,必须现在就定下来!晚一个时辰,咱们家产都保不住,脑袋都得搬家!”
这一声怒吼,把朱拱标刚创建起来的那点自信心又给吼没了。他缩在椅子上,感觉这屋里的炭火都不暖和了,甚至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去快去啊!”朱拱标推了刘伯一把,“听少爷的!快去接老泰山!”
刘伯被训得满头冷汗,看了一眼自家那个像小老虎一样的少爷,又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老爷,最后只能咬咬牙:
“是!老奴这就去!就是背,也把老太爷背过来!”
说完,刘伯带着人冲进了风雪中。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沈秀娘看着朱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也还要可靠。
她走到朱桐身边,蹲下身子,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轻声说道:
“世子爷,您是在担心那笔钱?”
朱桐看着这个聪明的女人,并没有隐瞒:
“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走。”
“走?”朱拱标猛地抬头,一脸懵逼,“去哪?这好日子刚开始就要走?”
“去京城。”
朱桐转过身,看着门外漫天的大雪,目光深邃得像是穿越了时空:
“南昌的水太浅,养不了龙,也藏不住身。李家背后的二品大员一旦出手,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只有离开南昌城,到了天子脚下,用沈家的钱,把那个‘王’字买回来”
“咱们才算是真正上岸了。”
朱桐回过头,对着朱拱标和沈秀娘露出一个灿烂却充满野心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赌徒的疯狂:
“所以,得赶紧让老太爷过来。”
“这顿早饭,咱们得跟老太爷一起吃,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把这南昌城,最后再刮一遍地皮!怎么带着金山银山,杀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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