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顺着桌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滩深色的渍迹。
张彝宪手里捏著块雪白的丝帕,一点点擦拭著嘴角溅到的茶沫子。他那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皮半耷拉着,那双三角眼里刚才冒出来的贪婪劲儿这会儿全散了,换上了一种看傻子的神情。
甚至是那种看不知死活的疯子的怜悯。
“小世子啊”
张彝宪把脏了的帕子往地上一扔,拖着那尖细刺耳的公鸭嗓,像是大人在哄骗不懂事的顽童回家吃饭:
“杂家原本以为你是个灵透人,怎么这会儿开始说胡话了?跟杂家在这儿唱大戏呢?”
他身子往后一仰,整个瘫在罗汉床的虎皮褥子里,翘起了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的,满脸的不屑:
“宗室有钱?这事儿大明朝连路边的野狗都知道!洛阳的福王富得流油,卫辉的潞王那是金山银海。可那又怎样?”
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那根保养得极好的小指甲差点戳到朱桐的脑门上,唾沫星子横飞:
“那是太祖爷的血脉!是皇爷的亲叔叔、亲兄弟!那是龙种!别说咱们东厂这帮给皇爷看家护院的奴才,就算是干爹他老人家,在京城见了那些亲王,那也得客客气气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动宗室?那是捅马蜂窝!那是造反!谁敢动?”
“你居然想打他们的主意?还几千万两?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想让杂家帮你摘下来!”
张彝宪冷笑一声,斜眼瞅了瞅地上那两个装着十二万两银票的大箱子。
要不是看在这笔巨款的份上,他早就让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父子俩乱棍打出去了。
“行了,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杂家当你童言无忌。今儿这也就是在杂家这儿,换了旁人,早把你扭送锦衣卫了。”
张彝宪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做势要喝,这是端茶送客的规矩:
“回去吧,好好读书,少琢磨这些掉脑袋的事儿。这南昌城的水深着呢,别把自己淹死。不送。
一旁的朱拱标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他本来就胆小,被这一通训斥,腿肚子软得跟面条似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新衣裳的领口都洇湿了一圈。他死死拽著朱桐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架:
“儿儿啊,别说了,快快走吧!张公公都生气了咱们回家回家”
然而,朱桐却纹丝不动。
他像是一棵钉在石缝里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就是不弯腰。
看着一脸不屑、准备赶人的张彝宪,朱桐嘴角的笑容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深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揭穿的尴尬,反倒透著一股子“鱼儿上钩了”的狡黠。
“公公教训的是,是小子孟浪了。”
朱桐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那种属于孩童的稚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到极点、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精明:
“不过,既然这‘劫富济贫’的大生意公公不敢做,那咱们就谈点正经的买卖。”
“正经买卖?”
张彝宪瞥了一眼桌上那叠银票,虽然已经收了十二万两,但这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谁还会嫌钱多?他重新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懒洋洋的:
“说吧,还有什么幺蛾子?要是想让杂家帮你去杀人放火,这价钱可不够。”
朱桐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躯几乎贴到了桌案边。他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彝宪,嘴里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买官。”
“噗嗤——”
张彝宪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手里那刚端起来的茶水又洒了一身。
他一边擦着衣襟,一边指著朱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买官?哈哈哈哈!小世子,你逗杂家玩呢?”
“你爹已经是辅国将军了!是从二品!这在大明朝那是顶天的虚衔了!你还想买什么官?难不成想买个内阁首辅当当?那你得先去考科举,先去考个状元回来再说!”
张彝宪指著朱拱标那一脸怂样,满脸的讥讽:
“就你爹这块料,给他个县令他也当不明白啊!怎么著,还想去吏部活动活动?”
朱拱标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羞愤欲死。
“不买尚书,也不买那些虚头巴脑的文官。”
朱桐摇了摇头,神色不动如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买爵位。”
“爵位?!”
张彝宪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他瞪圆了那双三角眼,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朱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爵位那是皇上封的!是世袭罔替的!是龙子龙孙才能有的!这玩意儿还能买?你当这是菜市场的大白菜呢?想买几斤买几斤?”
“小世子,不是杂家不帮你,大明祖制,宗室不得入仕,更不得随意加封!你想买也没地方卖,朝廷里也没人敢卖啊!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张彝宪觉得这孩子疯了,彻底疯了。
“以前不能,现在能。”
朱桐凑近了些,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魔鬼诱惑凡人的表情:
“公公,您刚才也说了,国库空虚,干爹缺钱。现在朝廷为了辽东那个无底洞,为了给那些当兵的发饷,连内阁大学士的位子都敢明码标价往外卖,一个没有实权、只能领俸禄的宗室爵位,有什么不能卖的?”
“我们朱家愿意出钱!出大钱!”
“只要魏公公点头,这事儿就能成!”
张彝宪刚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是魏忠贤的干儿子,太清楚魏忠贤现在多缺钱了。只要有银子,干爹确实什么都敢干。
“那”张彝宪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道,“你打算出多少?”
朱桐没说话。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在张彝宪面前晃了晃。
“五万两?太少了。”张彝宪摇头。
“五十万两。”
朱桐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水潭。
“五十万两?!买个郡王?!”
张彝宪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彻底拿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五十万两啊!
这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买个从一品的都督同知也够了!
可是
“小世子,你这”张彝宪停下脚步,一脸纠结地看着朱桐,“这事儿难办啊。五十万两虽然多,但那是郡王啊!按照规矩,亲王之子才能封郡王,你爹一个旁支辅国将军,这跨度太大了。”
“而且”
张彝宪皱着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倒像是在真的替朱桐考虑:
“而且啊,小世子,你年纪小,有些事儿你不懂。”
“就算杂家豁出这张老脸,帮你把这事儿办成了。你爹当了郡王,那是风光了。可然后呢?”
“按照大明的祖制,爵位是世袭递降的。你爹是郡王,等你袭爵的时候,那就是镇国将军了;等你儿子袭爵,就是辅国将军过个几代,又变回去了。”
“这五十万两砸下去,就为了听个响?这买卖不划算啊!”
张彝宪摇著头,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其实他心里是怕这事儿太难操作,万一魏忠贤不答应,他还得退钱,那多心疼啊。
朱拱标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心说对啊,这太监说得有道理啊,这钱花得冤枉啊!
“张公公说得是。”
朱桐笑了。
他笑得从容不迫,笑得胸有成竹。他走到那个还没收拾的茶杯碎片前,一脚将碎片踢开。
“爵位会降,这是规矩。”
朱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资本”的狂热: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钱是热的。”
“只要有钱,什么规矩不能改?”
他看向张彝宪,一字一顿地说道:
“公公担心爵位会降?”
“那我就等到我袭爵的时候,再花五十万两,重新买个郡王回来!”
“等我儿子袭爵的时候,我让他再花五十万两,接着买!”
“只要我们家有钱,这‘王’字,我们就能世世代代地买下去!”
“轰——!”
张彝宪感觉天灵盖被狠狠敲了一棍子。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这这是什么逻辑?
这简直是太他娘的有道理了!
是啊!
在这个世道,有了钱什么买不到?既然爵位会降,那就拿钱顶着不让它降!
“再买一次”张彝宪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狂热起来。
这哪里是一次性的买卖?这分明是个聚宝盆啊!如果朱家世世代代都这么干,那魏家岂不是世世代代都有钱收?
这就是长流水啊!
“好!好!好!”
张彝宪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疼不疼了,那张涂了粉的老脸上笑得满是褶子,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世子爷大气!世子爷通透!”
“这话说得太对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上就没有钱办不成的事儿!”
“这五十万两,杂家替干爹接了!”
张彝宪几步走到朱桐面前,也不管什么身份了,一把拉住朱桐的小手,那亲热劲儿,比看见亲孙子还亲:
“不就是个郡王嘛!包在杂家身上!”
“杂家这就给干爹写信,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把您的这份‘孝心’原原本本地告诉干爹!”
“您放心,这事儿只要干爹开口,皇爷那边也就是盖个章的事儿!现在皇爷正愁没钱修皇极殿呢,您这是雪中送炭啊!”
朱拱标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成了?
五十万两,买个王爷?而且还能续费?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原来大明朝的爵位,真的跟菜市场的萝卜一样,只要给钱就能挑个大的?
“那就劳烦公公费心了。”
朱桐抽出手,不著痕迹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脸上依旧挂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十二万两,两万是给您的茶钱,十万是给九千岁的定金。”
“剩下的五十万两”
朱桐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等一个月一定双手奉上!决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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