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太旺了,热气腾腾地往上涌。
张彝宪觉得自个儿这会儿就像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往外滋滋地冒着油汗。
他不是热的,他是激动的,是被钱给烫的。
刚才朱桐画的那个“大饼”,香得他天灵盖都快掀开了。五百万两买个郡王,还能世世代代买下去?这买卖,简直是把大明朝的祖制按在地上摩擦,却又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但朱桐没停下。
这个八岁的孩子,正翘著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象牙拨火棍,漫不经心地拨弄著炭盆,嘴里说出的话,却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公公,其实这买卖,不仅我们一家能做。”
“全天下的宗室,都能做。”
“全全天下?”张彝宪眼皮子猛地一跳,手里死死攥著那叠银票,指关节都发白了,“世子爷,您这话杂家有点没听明白。”
“意思很简单。”
朱桐把拨火棍往炭盆里一插,“滋啦”一声,火星子乱溅。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透著一股子能把人心看穿的狡黠:
“公公,您久居深宫,后来又外放南昌,这大明朝的底细您应该比我清楚。”
“咱们大明养了十几万宗室。除了那几个像福王、潞王那样富得流油的亲王,底下的那些旁支,那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哪个不是过得紧巴巴的?”
朱桐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们有的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被地方官欺负,被商贾白眼,甚至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可他们毕竟姓朱,毕竟是龙子龙孙,这口气,他们咽得下去吗?”
“这些人,缺钱吗?确实缺。”
“但他们更缺的,是一个机会!一个翻身的机会!一个能像我爹这样,哪怕是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要把腰杆子挺起来、让别人高看一眼的机会!”
朱桐从椅子上跳下来,小手背在身后,像个指点江山的权臣:
“公公,您想想。”
“如果我们朱家这个先例开了,那其他宗室会怎么想?”
“那些手里稍微有点积蓄,但没权没势、受了一辈子窝囊气的宗室,他们会不会眼红?会不会嫉妒?会不会也想花钱买个更体面的爵位,哪怕只是为了不再受鸟气?”
“还有那些富甲一方、却整天担心被抄家的豪商巨贾,他们是不是也想找个落魄宗室联姻,然后花钱给女婿买个前程,给自己找个也是皇亲国戚的护身符?”
张彝宪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起,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是啊!
如果这事儿能成,如果皇爷和干爹默许了这种买卖
那就不止是朱家这五百万两了!
“一家买不起,几家凑一凑,总买得起吧?”
朱桐继续蛊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比如几个同宗的兄弟,合伙买一个爵位。哪怕只是个虚衔的镇国将军,那也是一家人的荣耀!是保命的牌子!以后见了知县都不用磕头!”
“只要干爹把这个口子稍微开那么一点点”
朱桐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
“哪怕只是那种没有封地、没有实权,只能拿出去唬人的虚衔。只要能世袭,只要能让名字写进玉牒,那些人绝对会抢破头!”
“到时候,别说是几百万两,就算是几千万两,那也是轻轻松松!”
“嘶——”
张彝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脏都在抽搐,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几千万两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像黄河决堤一样,汹涌地冲进魏公公的私库,冲进国库,也顺道冲进他张彝宪的腰包。
“而且,公公,您想过没有?”
朱桐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小脸上满是替人着想的诚恳:
“这些买爵位的人,谁不得识相一点?这门路谁给开的?这桥谁给搭的?”
“那是您啊!”
“谁不得给您这位‘中间人’备一份厚礼?谁不得把您当财神爷供著?”
“您这是在给他们指路,是他们的再造父母啊!”
“到时候,您在宗室里的名声,那可就是‘活菩萨’!谁还敢说您是咳咳,谁还敢对您不敬?哪怕是那些亲王见了您,也得竖大拇指,说一声张公公仗义!”
张彝宪的脸红得像猴屁股,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直喘气。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直接戳中了他最痒的地方!
太监最缺什么?除了钱,就是名声和尊重!
他虽然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但在外头,谁不是背地里骂他阉狗?如果真能让全天下的宗室都求着他办事,都给他送礼,那他哪怕是个残缺之人,也是万人之上的爷!是能跟王爷平起平坐的爷!
“世子爷您这脑子”
张彝宪由衷地感叹,看着朱桐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甚至还有一丝丝恐惧:
“您这哪里是八岁?您这简直是诸葛亮转世!这主意,绝了!真是绝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朱桐神色一正,把话题拉回了朝廷的大局,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我们这些买爵位的宗室,是最没有威胁的。”
“我们不要朝廷的俸禄,我们自己买地种田,自己做买卖养活自己。我们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只想保住这点家业,绝不会去干涉朝政,更不会去跟皇上争权夺利。”
“对于皇上,对于干爹来说,这既能充实国库,解决辽东那个无底洞般的军饷问题,又能安抚宗室人心,还不用担心有人造反。”
“这是一举多得!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公公,只要这事儿办成了,您在皇上面前,那是大功一件!那是救命的功劳!”
“到时候,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除了您,还有谁能坐?甚至,您还能再进一步,回到京城,做干爹的左膀右臂,呼风唤雨!”
“噗通!”
张彝宪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次是真的腿软了,是被那美好的未来给砸晕了。
回京城!做掌印太监!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啊!
他在南昌这种鬼地方刮地皮,看着威风,其实就是个发配的。谁不想回京城那个花花世界?谁不想在紫禁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就在这个八岁孩子的嘴里!
“世子爷!”
张彝宪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抱住朱桐,激动得眼泪鼻涕直流,把朱桐的新衣服都蹭脏了:
“您就是杂家的贵人啊!亲贵人!杂家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您!”
“这事儿,杂家拼了命也要办成!”
“不就是个口子吗?杂家这就给干爹写信,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给干爹掰扯清楚!我就不信,这泼天的富贵摆在面前,干爹能不动心!皇上能不动心!”
张彝宪松开朱桐,转身对着门外大吼,嗓子都喊劈叉了:
“来人!研磨!伺候笔墨!”
“把杂家那根珍藏的狼毫笔拿来!杂家要写奏折!要写密信!快!”
看着陷入疯狂、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蟒袍在紫禁城里横著走的张彝宪,朱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成了。
只要魏忠贤那个贪财的老家伙动了心,这大明朝的“爵位买卖”,就算正式开张了。
而他朱桐,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将会拿到最大的那块肉。
不过
朱桐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伸出小手,一把按住了正准备往书案上扑的张彝宪。
“公公,且慢。”
“怎么了?”张彝宪一愣,笔都快拿不稳了,“世子爷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朱桐看了看四周,确定门窗紧闭,这才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森寒:
“公公,这事儿虽然好,但有一条红线,咱们必须守住。”
“红线?”张彝宪被他的严肃感染,心里也咯噔一下,“什么红线?”
“保密。”
朱桐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
“在圣旨没下来之前,在咱们没进京见到魏公公之前,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为什么?”张彝宪不解,“这不是好事吗?大张旗鼓地办,让大家都知道干爹的功德”
“糊涂!”
朱桐低喝一声:
“公公,您忘了朝堂上还有那帮自诩清流的文官了吗?”
“这帮人,平日里正事不干,天天盯着皇上和干爹的错处。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在买卖爵位,那是坏了祖制!那是动了他们的蛋糕!”
“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用唾沫星子把咱们淹死!他们会死谏!会撞柱子!会闹得天翻地覆!”
“到时候,皇上为了面子,魏公公平息众怒,只能把这事儿压下去。那咱们的钱,咱们的前程,可就全完了!”
“甚至”
朱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干爹说不定还得借您的人头一用,来平息那帮文官的怒火!”
“嘶——”
张彝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刚才那股子狂热劲儿瞬间被吓退了一半。
对啊!
那帮东林党的余孽,还有那些御史言官,最擅长的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人。这事儿要是提前漏了风,那就不是功劳,是催命符!
“世子爷提醒得对!太对了!”
张彝宪擦了把冷汗,一脸后怕:
“杂家差点误了大事!这事儿,确实得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哪怕是宁王府那边,也不能透露半个字!”朱桐补充道。
“那是自然!”张彝宪咬牙切齿,“宁王那个老东西,若是知道咱们在挖皇家的墙角,搞不好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事儿,必须瞒着!”
“这就对了。”
朱桐拍了拍张彝宪的手背,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
“公公,您写信的时候,一定要用密语,一定要让魏公公知道,这事儿现在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
“等到生米煮成熟饭,等到圣旨一下,木已成舟,那帮文官就算想骂,也来不及了!”
这个事情有先例了,后面就挡不住了,这些人想拦都拦不住。
“明白!杂家明白!”张彝宪连连点头,看着朱桐的眼神里更是多了一份敬畏。
这孩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简直就是个妖怪!
“那咱们这就走了?”朱拱标在一旁早就站得腿酸了,见儿子终于把事儿谈完了,赶紧凑上来。
“走。”
朱桐拉起老爹,对着张彝宪拱了拱手:
“公公留步,别送了。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写好这封信。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在您这支笔杆子上了。”
“世子爷放心!杂家晓得轻重!”
张彝宪哪里还坐得住,虽然嘴上说不送,但还是屁颠屁颠地一路把两人送到了后门口。
“将军,世子爷,一路顺风啊!”
张彝宪站在门口,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那态度比送财神爷还恭敬:
“沿途的关卡杂家都打好招呼了,只要亮出杂家的腰牌,谁敢拦你们,直接剁了!”
“多谢公公!”
朱桐带着朱拱标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朱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马车辚辚,压过地上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儿啊”
朱拱标瘫在车厢里,摸著胸口,心有余悸:
“刚才刚才差点吓死爹了。你说要买五百万两的官,爹这心脏差点蹦出来。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朱桐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
“没有钱,可以画饼。只要这饼画得够大、够香,就能把人砸晕。”
“爹,您记住了。”
朱桐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南昌城景色,目光幽幽:
“在这个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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