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年关难过?(1 / 1)

外头的雪倒是停了,但这宁王府书房里的气压,比那数九寒天的冰窖还要低上三分。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

“啪!”

一只御窑进贡的青花压手杯,被狠狠掼在金砖地上,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汤溅了一地,冒着丝丝白气。

跪在地上的王府暗探,身子猛地一缩,额头死死贴著冰凉的地面,浑身抖得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筛糠簸箕,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王朱由高坐在那张象征著江西一省宗室权柄的紫檀大椅上,那一身肥肉因为剧烈的喘息而上下起伏。他那双平时总是眯缝著的眼睛,此刻瞪得跟铜铃似的,里面全是红血丝。

“笃、笃、笃。”

他那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下面跪着的人的天灵盖上,沉闷,压抑。

“你是说”

宁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拱标那个废物,带着他那个只有桌子高的小崽子,从咱们这儿前脚刚走,后脚就屁颠屁颠地钻进了张太监那个阉货的被窝里?”

“回回王爷的话。”探子把脸贴在地上,声音颤抖,“千真万确。小的看得真真的,两口红漆大箱子抬进去的,那分量,压得轿夫腰都直不起来。出来的时候,箱子轻飘飘的,空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接着汇报那个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画面:

“而且而且那是张公公亲自送出来的!一直送到了大门口,又是作揖又是赔笑,那亲热劲儿啧,看着比亲兄弟还亲。”

“亲兄弟?”

宁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

“好啊,真是好得很。”

“本王原本以为他是条懂事的狗,知道把肉叼回来孝敬主人。刚才那五万两,本王还觉得他挺孝顺。”

“没想到,这特娘的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宁王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那肥硕的身躯投射出的阴影,在烛光下晃动,像是一头暴怒的黑熊,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他愤怒。

不仅仅是因为背叛,更是因为一种到了嘴边的肥肉被别人抢了一口的肉疼!

沈家那几百万两的家底,自从朱拱标娶了沈秀娘那一刻起,在他宁王眼里,那就已经是宁王府的私产了!朱拱标不过是个替他保管钱袋子的奴才。

可现在,这个奴才竟然拿着他的钱,去喂那群没根的阉党?

那两箱子钱,少说也有十万两!那是他的钱啊!

“这就是在挖本王的肉!是在打本王的脸!”

宁王咆哮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一直站在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的长史王大人,这会儿也顾不上袖子里揣著的那一千两银票了。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了,这时候要是再不说话,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他赶紧凑上来,一边帮宁王顺气,一边阴测测地说道:

“王爷,这事儿,咱们确实不能明著来。毕竟张太监那张老脸,咱们还得顾忌三分。毕竟他是魏忠贤的干儿子,咱们要是直接翻脸,那就是把辅国将军府往东厂怀里推,到时候钱没捞著,还惹一身骚。”

“那你说怎么办?”宁王斜眼看着他,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难道就看着他们拿着本王的钱,去喂那群阉狗?本王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不能。”

王长史眼珠子一转,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个极其阴险的笑容,像是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王爷,您是不是气糊涂了?您忘了,再过大半个月,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年关啊!”

王长史嘿嘿一笑:

“按照咱们大明祖制,也是咱们宁王府的规矩。旁支宗室,每逢年节,那都得来王府磕头,送‘年敬’,以示孝心。”

“往年他们穷,那是来打秋风的,咱们还得赏他们几袋米。可今年不一样啊”

王长史搓了搓手,眼里满是贪婪:

“今年,他们可是富得流油的‘土财主’!这‘年敬’,还能按往年的规矩办吗?”

宁王眼睛一亮,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像是抓住了老鼠的猫:

“你的意思是”

“敲打。”

王长史伸出手,做了一个狠狠下压的动作:

“给他们发张帖子。措辞要严厉点!”

“就说老祖宗今年胃口不好,想换换口味。听说沈家的商队走南闯北,有些海外来的稀奇玩意儿。让他们把这‘年敬’,给备足了!备厚了!”

“还要点名要沈家库房里那些没舍得拿出来的压箱底宝贝!”“他们要是给,那就是认咱们这个祖宗,那咱们就先收著,慢慢吸血,钝刀子割肉才疼;他们要是不给,或者给得慢了,哪怕是有一点不情愿”

宁王接过了话茬,眼中凶光毕露,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就是不敬尊长!那就是目无宗主!”

“到时候,本王就有的是理由,让他们知道知道,在这南昌城,谁才是他们的爷!张太监也保不住一个不孝的子孙!”

“去!现在就去!让管家亲自去!别给好脸,进门就给我摆架子!”

“是!”王长史领命,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心里却在盘算著,这趟差事能不能再从那个小世子手里扣点油水出来。

【时间:天启四年腊月初九,戌时二刻】

【地点:辅国将军府,后院暖阁】

外面的风呼呼地刮,屋里却暖和得像春天。

朱拱标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身上盖著那件从沈家顺来的紫貂大氅,嘴巴张著,享受着沈秀娘剥好的葡萄。

“啊——唔,真甜。”

朱拱标嚼著葡萄,一脸的惬意,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今儿个真高兴啊,真呀真高兴”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儿子在前面顶着,他在后面享福,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日子?

“啪!”

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子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直接把屋里的暖意冲散了大半。

刘伯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著,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老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朱拱标吓得一激灵,那颗葡萄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咳得脸红脖子粗,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谁?谁来了?”

“是王府!”

刘伯把那张帖子往朱拱标手里一塞,手都在哆嗦,像是拿着块烫手山芋:

“宁王府的大管家刚走!说是说是王爷传话,马上要过年了,想起来咱们这门‘好亲戚’了。让咱们今年把‘年敬’备厚实点!”

“还说听说沈家有不少海外来的稀罕物,王爷想开开眼,让咱们看着办。”

刘伯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学着那管家的语气:

“那位管家临走时还撂下句话:要是办不好,或者东西不入王爷的眼,年节祭祖的时候,咱们这一支,就别进宗祠了,就在门口跪着吧!”

“什么?!”

朱拱标一听那帖子上的内容,顿时觉得手里的葡萄不甜了,它变成了苦胆,变成了砒霜。

“这是要讹人啊!这是明抢啊!”

朱拱标从榻上跳下来,鞋都顾不上穿,急得在地上团团转:

“昨晚不是才给了五万两吗?还送了那个值几万两的血珊瑚!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又要?这宁王是饕餮转世吗?光吃不拉?”

“不让进宗祠?那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要是被除名了,咱们以后还怎么混?死了都进不了祖坟啊!”

沈秀娘也是脸色苍白,手里的葡萄盘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虽然不懂宗室的规矩,但也听出了这里面的杀意。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啊!

“慌什么。”

一个稚嫩却沉稳得可怕的声音,从门帘后面传了出来。

帘子一掀,朱桐走了进来。

他刚才还在前厅清点今天的“战利品”,一听说王府来人,连衣服都没换,顶着一身寒气就过来了。

他走到朱拱标面前,一把夺过那张帖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嗤——”

火苗舔过纸张,瞬间卷起黑边,化为灰烬。

“儿啊!你你把它烧了干啥?那是王爷的令谕啊!那是祖宗的命令啊!”朱拱标吓得要去抢,却被炭火烫了一下手,缩了回来。

“烧了看着心烦,省得您晚上睡不着觉。”

朱桐走到火盆边,伸出冻红的小手烤了烤,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爹,您还没看明白吗?”

朱桐抬起头,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显得有些阴森:

“宁王这是生气了。气咱们不懂事,气咱们把肉分给了张太监。”

“他这是在告诉咱们:只要咱们还在南昌一天,咱们就是他笼子里的鸟,他想什么时候拔毛,就什么时候拔毛。他要把咱们最后一点油水都榨干!”

“这是敲打,也是最后通牒。要是咱们不识相,接下来就是狂风暴雨。”

“那那咋办?”朱拱标带着哭腔,一屁股坐在榻上,“咱们钱都花得差不多了,都要留着去京城买官,哪还有稀罕物给他?这不是逼死人吗?”

“给。”

朱桐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给?!”沈秀娘忍不住出声,一脸的担忧,“世子爷,这要是开了头,以后怕是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啊!这就是个喂不熟的狼!”

“姨娘,您错了。”

朱桐转过身,看着两人,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忍的狠厉,像是一头正在磨牙的小狼崽子:

“咱们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时候!”

“封王的旨意,最快也要等到年后才能下来。这几个月,就是咱们最脆弱、最危险的时候。”

“这时候要是跟宁王硬顶,那就是找死!他是亲王,咱们是辅国将军,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大这么多级?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咱们走不出南昌城,甚至让咱们死得不明不白!”

朱桐走到朱拱标面前,伸手帮老爹整理了一下领口,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爹,还记得我跟您说的那个词吗?”

“啥啥词?”

“装孙子。”

朱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神却冷得吓人:

“咱们本来就是他的孙子辈。装孙子,不丢人。只要能活命,当重孙子都行。”

“他要钱,咱们就给钱;他要物,咱们就给物。不仅要给,还要给得让他高兴,让他觉得咱们怕了,让他觉得咱们已经服软了,是一条听话的狗!”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觉得咱们跑不出他的手掌心,才会给咱们留出逃跑的时间。”

朱桐猛地转身,看向站在门口发抖的刘伯,声音如刀:

“刘伯!”

“老老奴在。”

“去库房!把沈姨娘嫁妆里那一对儿还没拆封的‘西洋自鸣钟’拿出来!那是大件,够分量!”

“还有那一斛南海夜明珠!那一对儿白玉雕的狮子!还有那尊金佛!”

“全都给我包好!用最好的红绸包!包得漂漂亮亮的!”

刘伯听得心都在滴血:“少爷那可都是稀世珍宝啊那自鸣钟,整个大明都没几座”

“命重要还是钟重要?!”

朱桐瞪了他一眼,随后转头看着朱拱标,一字一顿地教著:

“爹,明天一早,您亲自去送!”

“到了王府,您不用挺直腰杆,您就给我哭!哭穷!哭惨!说咱们为了给王爷凑这‘年敬’,把家底都掏空了!说咱们以后全指望王爷赏饭吃!”

“您哭得越惨,送得越贵重,这老东西就越放心,越得意!”

朱桐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那是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咱们要把这头猪喂饱了,喂懒了,让他以为咱们是囊中之物。等到过年那时候”

“等到咱们拿到京城的圣旨,拿到那张护身符”

“咱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连夜搬家!让他对着空荡荡的将军府去哭吧!”

朱拱标听着儿子这番话,虽然心里还是疼那些宝贝,但也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

他咬了咬牙,狠狠抹了一把脸:

“行行吧!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装孙子我在行。明天我就去王府门口哭去,不哭出二两眼泪来,不把那老东西哭迷糊了,我就不回来!”

沈秀娘看着这父子俩,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嫁过来是享福的,没想到是进了另外一个更凶险的战场。但这战场虽然凶险,却比那个等著被吃的沈家要有希望得多。

因为这里有一个虽然年幼世子,却能在大浪里掌舵。

“那就这么定了。”

朱桐拍了拍手,结束了这场深夜的密谋,脸上恢复了那副孩童的天真,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都去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还得接着演戏。”

“这场戏,咱们得演全套,演到最后。谁先眨眼,谁就输了。咱们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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