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晴。
日头挂在天上,白惨惨的,照在雪地上反出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辅国将军府的后巷子里,几个穿着青灰棉袄、双手笼在袖管里的汉子正蹲在墙根底下,缩著脖子,眼神跟贼似的往那扇红漆剥落的后门上瞟。
这是宁王府撒出来的眼线,也就是挂在将军府脖子上的那双眼睛。
往常这时候,这破落府邸里要是有点风吹草动,哪怕是胖厨娘杀只鸡,他们都能冲进去“问安”,顺手再顺走两只鸡腿。这不仅是监视,更是吃拿卡要的习惯。
可今天,他们一个个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蹲在那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为啥?
因为府门口除了原来那个看门的老张头,还多了四个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东厂番子。
那几个番子一脸横肉,手里拿着刀鞘,百无聊赖地在那儿拍打着掌心,“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渗人。他们眼神阴鸷,看谁都像是在看行走的业绩,路过的野狗都被瞪得夹着尾巴溜边走。
“头儿,这咋整?”
一个小探子吸溜著鼻涕,往领头的那人身边挤了挤,压低声音:
“这朱拱标是真不想活了?这是给自己找了两个爹啊。左手宁王,右手东厂,咱们现在想进去探个底都不行。那番子的刀可没长眼睛。”
“探个屁!”
领头的探子恨恨地往雪地里啐了一口浓痰,把脚下的雪踩得嘎吱响:
“回去报信!就说这将军府现在成了铁刺猬,下不去嘴!咱们只能在外面盯着,看看能不能逮著那个负责倒夜壶的问问话!”
宁王府想拿捏朱家?
难了。
以前是想捏死只蚂蚁,现在这只蚂蚁不仅穿上了带刺的铁甲,还抱上了一条更毒的毒蛇的大腿。宁王虽然是宗主,但也得顾忌张彝宪那条疯狗。万一真撕破脸,这“同宗相残”的折子递到京城,再被魏忠贤那个老祖宗借题发挥,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府内,演武场。
外面的眼线只能干瞪眼,喝西北风。里面的朱桐却在干一件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他在“扩军”。
一百个精壮的汉子,在铲平了积雪的空地上,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十排。
这些人有些是沈家从镖局、武馆花重金挖来的,有些是漕帮里混不下去的狠人,还有一部分是沈家自己养多年的死士。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上透著股见过血的彪悍气,这会儿正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朱桐穿着一身黑色的小劲装,外面披着那件稍微有些大的紫貂裘,领口的绒毛簇拥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他站在台阶上,因为个子太矮,还得让刘伯搬来一块栓马石垫著,这才勉强能俯视这群壮汉。
“刘伯。”
朱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大明律》,那是他昨晚连夜在书房里翻出来的,书角都快被磨烂了。
“告诉大家,按照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咱们这辅国将军府,能养多少兵?”
刘伯站在一旁,手里捧著暖炉,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却努力喊得洪亮:
“回世子爷!按《皇明祖训》,亲王护卫五百至三千;郡王护卫三百;辅国将军额,无卫所编制。但许配‘甲士’十人,以充仪仗、护卫之责。”
“十个人?”
底下的那些汉子发出了一阵哄笑。
“十个?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这就是皇亲?也不怎么样嘛!”
“咱们这一百号人,就选十个?那剩下的喝西北风去?”
“笑什么笑!”
朱桐小脸一板,手里那块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手心,声音清脆,却透著股狠劲:
“都给我闭嘴!”
场面稍微安静了一些,这帮汉子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娃娃,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好奇。
“太祖爷说的是‘甲士’十人!你们懂什么是甲士吗?”
朱桐指著那群人,声音拔高:
“那是能穿重甲、持长兵、上战场的正规军!是能杀人的战争机器!”
“但大明律里没说,我不准养家丁!没说我不准养护院!没说我不准养给我看家护院的狗!”
朱桐猛地一挥手,那一瞬间的气势,竟然压过了在场的所有成年人:
“这一百个,从今天起,就是我辅国将军府的‘家丁’!”
“在大明朝,豪门大户谁家没几百个家丁?严嵩倒台的时候,家里搜出了三千家丁!只要不穿甲,只要不结阵造反,谁管得着?谁敢管?”
也是大明晚期所有权贵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底下的人不笑了。他们听出来了,这小世子,是个懂行的,也是个敢干的主。
朱桐跳下拴马石,背着手,走到那群汉子面前。他的目光如电,在一个个满是横肉的脸上扫过:
“但是,那十个‘甲士’的名额,咱们得用足了!得用到极致!得用到让别人看了就哆嗦!”
他转头看向沈府借调过来的护院教头,一个叫赵铁柱的退伍老兵。
“赵教头!”
“属下在!”
赵铁柱大步上前,抱拳行礼。他左脸上有道蜈蚣一样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脖子里,那是从辽东战场带回来的勋章,浑身透著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
“这十个名额,你来挑。”
朱桐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要最能打的,最不怕死的,最好是像你一样,在死人堆里滚过三圈还能爬回来的!”
“杀过人的优先,没杀过人的不要!”
“装备,我给你们配最好的!配到牙齿!”
朱桐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昨天从李家礼单里硬扣出来的八千两。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把银票拍在赵铁柱宽厚的胸膛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里是八千两!”
“我要你把这十个人,给我武装成铁人!”
“铠甲,不要那些花架子的仪仗甲,那是糊弄鬼的。给我去黑市买最好的山文甲!内衬棉甲!要能防流矢,防刀砍,防火铳!”
“兵器,给我配斩马刀!要百炼钢的!一刀下去能把马头剁下来的那种!”
赵铁柱听得呼吸急促,手都在抖。八千两武装十个人?这配置,就算是辽东总兵的亲卫也不过如此了!
“还有”
朱桐的眼神微微眯起,凑近赵铁柱,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让赵铁柱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
“去黑市,或者找你在军中的老关系。我要弩!”
“大明律禁火器,禁私藏三眼铳,禁神机炮。但对于宗室勋贵来说,这弓弩可是‘狩猎’的工具,不在此列!”
赵铁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朱桐,喉结剧烈滚动。
军弩!
那可是大杀器!是朝廷管控最严的违禁品之一!
虽然律法严苛,但在如今这个世道,稍微有点势力的家族,谁家里没藏几把硬弩看家护院?但敢这么明目张胆说出来的,朱桐是第一个。
尤其是辅国将军府这种有“甲士”指标的,配几把弩“打猎”,只要没人深究,那就是合情合理!
“世子爷”赵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您这是要神臂弩?”
“对!”
朱桐眼中闪烁著让人胆寒的冷光:
“那种能在一百五十步内射穿皮甲的神臂弩!给我弄十把来!再配上一千支透甲箭!”
“剩下的九十个家丁,虽然不能穿甲,但那是明面上的。”
“给他们每个人里面穿上锁子甲,外面套上家丁的衣服!手里配上朴刀和齐眉棍!腰里再给我别一把短刀!”
“我要把这辅国将军府,变成一个插满刀子的铁刺猬!”
“谁要是敢把手伸进来,不管是李家还是宁王府,我就把他的手给剁下来!剁碎了喂狗!”
“吼!”
赵铁柱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那沉寂已久的杀心被彻底唤醒了。
这哪里是给落魄宗室当护院?这简直就是跟着一个小军阀在备战啊!跟着这种主子,才叫痛快!
“世子爷放心!”
赵铁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只要银子到位,三天之内,这支队伍我就给您拉起来!别说李家那帮地痞流氓,就是来一伙正规军,咱们也能依托这院墙,守他个三天三夜!谁敢进来,老子让他变刺猬!”
“好!”
朱桐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赵铁柱那如铁般的手臂。
他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缩著脖子、吓得有些发抖的朱拱标。
朱拱标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但在这一院子的彪形大汉和杀气面前,他显得格外渺小,像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爹,您也别闲着。”
“啊?我我能干啥?”朱拱标结结巴巴地问,一脸的抗拒,“儿啊,爹不敢杀人啊爹晕血”
“不用您杀人。”
朱桐走过去,帮老爹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意味:
“您现在的任务,就是‘显摆’。”
“显显摆?”朱拱标愣住了。
“对!显摆!装大爷!耍威风!”
朱桐指著那些正在操练的家丁,指著那些即将搬进来的兵器:
“等那十个甲士装备齐了,您要大张旗鼓地带着他们,全副武装,每天去街上溜达!去喝茶!去听曲!去最好的酒楼吃饭!”
“您要让全南昌城的人都看到,咱们辅国将军府,现在不仅有钱,还有刀!还有敢杀人的兵!”
“您要让李家的人看到,咱们的牙齿有多锋利!让他们知道,想动咱们,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这叫——亮剑!”
“只有让他们知道咱们不好惹,是一块硬骨头,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咱们才能安安稳稳地把家搬到京城去!”
朱拱标一听这个,原本畏缩的眼睛瞬间亮了。
带保镖逛街?这事儿他在行啊!这就是纨绔子弟的做派啊!
以前那是没钱请保镖,出门怕被打,怕被债主堵门。现在身后跟着十个穿着重甲、拿着斩马刀、背着神臂弩的杀才,那得多威风?
那李大户见了他,还不得绕道走?那以前瞧不起他的那些人,还不得跪地上叫爷爷?
“行!这活儿爹接了!”
朱拱标一挺胸膛,瞬间找回了自信,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
“儿啊,你就瞧好吧!爹一定把这威风给耍足了!我这就带他们去巡街!先去李家门口转三圈!吓死那帮孙子!”
看着老爹那副小人得志、恨不得现在就飞上天的模样,朱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底却有一丝笑意。
有时候,虚张声势也是一种战术。
只要老爹在外面闹得越欢,越像个不知死活的暴发户,宁王和李家就越摸不清他们的底细,就会越忌惮。
而他,就可以趁著这个机会,把剩下的事情——那些真正关乎生死存亡的撤退计划,安排得滴水不漏。
“沈老太爷。”
送走了去“挑选保镖”的老爹,朱桐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万林。
沈万林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毯子,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群操练的汉子,眼神复杂。
“钱,准备得怎么样了?”朱桐问。
“放心。”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变卖了最后一批铺子换来的,还带着体温:
“这是一百五十万两,已经凑齐了五成。剩下的,都在这几天陆续到账。那些掌柜的虽然压价,但给钱倒是痛快。”
“只是”
沈万林犹豫了一下,看着朱桐:
“世子爷,咱们这么大的动作,又是招兵又是买马,宁王府那边那个管家今天早上还在门口转悠呢,眼神可不善。”
“让他转悠。”
朱桐冷笑一声,从地上拔起一把刚才赵铁柱演示用的长刀,刀身沉重,他拿着有些费力,但还是挥舞了一下,寒光闪过,劈开了一片雪花:
“他看见的越多,回去汇报得越详细,宁王就越不敢动。”
“因为宁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什么?”
“最怕不要命的疯子。”
朱桐将长刀狠狠插回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武装到了牙齿、手里还有大把银子的疯子。”
“在咱们把钱彻底花光、离开南昌之前,宁王不仅不会动咱们,还会派兵保护咱们。因为他怕咱们死在别人手里,那这笔钱他就再也捞不著了。”
“这就是——制衡。”
“而且”
朱桐转过头,看着京城的方向,目光幽幽:
“等那十把神臂弩到了,就算宁王真想动手,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