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提前到的“年夜饭”,与心尖上滴下的血(1 / 1)

昨夜的一场大雪,把南昌城盖得严严实实。

天还没亮透,辅国将军府的大门就被敲得“哐哐”响,那动静,不像是什么正经访客,倒像是赶着去投胎的。

朱桐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吵醒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那件狐裘大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一堆堆还没来得及入库、只是草草盖了层油布的箱子。寒风一吹,油布角掀起来,露出一角金灿灿的物事,在雪地里刺眼得很。

“哎哟,王大管事,这一大清早的,这是唱哪出啊?”

朱桐揣着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来人是宁王府的大管事,王福。这老货长得慈眉善目,平日里见人三分笑,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此刻,他正站在院子中央,那双绿豆眼贼溜溜地往油布下面瞟,喉结上下滚动,那贪婪劲儿,隔着两丈远都能闻见。

“世子爷,大喜啊!”

王福收回目光,在那张胖脸上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拱了拱手:

“王爷昨儿个夜里做了个梦,说是祥瑞临门。今早起来掐指一算,说今年的年节得提早办!这不,特地让老奴来请将军和世子爷,过府一叙,提前吃顿‘年夜饭’!”

吃年夜饭?我看你是想吃我的肉吧!现在才十月,哪门子的年夜饭?这分明是闻著昨晚那三百万两的血腥味儿,坐不住了!这老东西,鼻子比狗还灵。

朱桐心里瞬间奔腾过十万只草泥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了一脸天真无邪的惊喜:

“真的?那敢情好!正好昨晚发了点咳咳,捡了点破烂,正想着怎么孝敬王叔呢。”

王福一听“孝敬”二字,那笑容立马真诚了三分,意味深长地说道:

“世子爷是个明白人。王爷说了,这南昌城虽然大,但真正是一家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也就咱们两家。外面的风雪再大,只要关起门来,那都不是事儿。”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钱给够了,昨晚抄家的事儿,宁王府给你兜著;钱要是不够,这风雪就能把你冻死。

“劳烦管事回禀王叔,就说我和我爹,随后就到。”朱桐笑眯眯地送客。

看着王福那摇摇晃晃离开的轿子,朱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吐沫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操。老不死的。”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朱拱标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怀里紧紧抱着昨晚抢来的一尊金佛,睡得哈喇子直流。这金佛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起伏不定,但他就是舍不得撒手。

“爹!别睡了!狼来了!”

朱桐走过去,一脚踹在太师椅腿上。

“谁?谁敢抢老子的钱?!”

朱拱标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起来,手里的金佛当做板砖就要往外砸,一看是儿子,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心疼地摸了摸金佛上的指纹:

“儿啊,你吓死爹了怎么了?官府来人了?”

“比官府还麻烦。”朱桐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压住心头的火气,“宁王府来请吃饭了。”

“吃饭?”朱拱标眨巴著小眼睛,一脸茫然,“吃饭好啊,省顿家里的米粮。宁王府的厨子不错,上次那个水晶肘子”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朱桐恨铁不成钢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当”的一声脆响:

“那是鸿门宴!人家是盯着咱们院子里这三百万两银子来的!王福刚才话里话外都在点我,不给钱,这南昌城咱们待不下去!”

一听要钱,朱拱标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怀里的金佛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那金子揉进肉里:

“要钱?凭什么!这钱是咱们凭本事从李家抢咳,追回来的!这是咱们的血汗钱!他朱由高动动嘴皮子就想分一杯羹?没门!一两银子都没有!”

朱桐看着老爹这副守财奴的德行,又好气又好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家丁,语气沉了下来:

“爹,你得清楚咱们现在的处境。”

“爵位的文书还在京城走程序,咱们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辅国将军。李家被咱们抄了个底朝天,江西这帮文官现在是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回过神,弹劾的折子能把咱们埋了。”

“东厂的人虽然在,但赵狠他们毕竟是外人,真要出了大事,他们未必肯拼命。

朱桐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拱标:

“现在能保咱们平安度过这三四个月真空期的,只有宁王。”

“这钱,必须给。而且不能给少了。”

朱拱标哆哆嗦嗦地问:“那……那给多少?五千两?一万两?这已经是天价了啊!”

朱桐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一个冰冷的数字:

“二十万两。”

“噗——!”

朱拱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多少?!二十万两?!你是要挖我的心啊!二十万两现银,你知道能买多少亩地吗?你知道能买多少个丫鬟吗?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朱拱标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开始干嚎,那架势比死了亲爹还惨。

“闭嘴!”

朱桐低喝一声,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二十万两,买咱们父子两条命,买咱们全家安安稳稳离开南昌,这笔买卖,划算!”

他走到那堆还没来得及分类的珍宝里,弯下腰,在一堆杂乱的红木盒子里翻找了一阵。

“找到了。”

朱桐捧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盒子,轻轻打开。

瞬间,屋内仿佛亮起了一道彩虹。

那是一座半尺高的翡翠摆件——“福禄寿”。

整块翡翠通体晶莹剔透,难得的是,它天然生有红、绿、紫三色。红色雕成了寿星公手里的仙桃,艳如烈火;绿色雕成了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紫色则化作了祥云瑞气,缭绕其间。

这玩意儿,放在后世那是能进博物馆的国宝。在这大明朝,也是有价无市的稀世奇珍。

朱拱标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再次流了下来:“这这是宝贝啊!儿啊,这玩意儿少说也值个五六万两吧?咱们留着当传家宝不行吗?”

“留着?”朱桐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决绝,“这东西太烫手。咱们现在的身份,镇不住这种重宝。留在手里就是祸害。”

“把这个,连同那二十万两银票,一起带上。”

朱桐把盒子重重地盖上,“啪”的一声,像是切断了某种念想:

“二十万两堵住宁王的胃口,这尊福禄寿,买他一个‘特别关照’。至少在咱们离开南昌之前,他得像护犊子一样护着咱们。”

看着儿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朱拱标知道这钱是保不住了。他瘫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嘴里嘟囔著:“败家子真是个败家子那是二十万两啊我的心好痛”

日头渐渐升高,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朱桐处理完了“大头”,又把目光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他招手叫来了一直候在门外的管家刘伯。

刘伯今天换了身新绸缎袄子,精神抖擞,只是看着那一车车准备送去宁王府的银子,也是一脸的惋惜。

“少爷,车备好了。真要送这么多去?”

“送。必须送。”朱桐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不过,光喂饱了老虎还不行,咱们还得养一群狼。”

“刘伯,你去库房支取三十万两银票。”

刘伯一听这数字,腿一软差点跪下:“少少爷?还要三十万?这又是给谁啊?宁王那胃口也没这么大吧?”

朱桐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这笔钱,不是给大人物的。是给那些‘穷鬼’的。”

“你派几个机灵的家丁,拿着银票,去南昌城的犄角旮旯里转转。凡是那些挂著宗室名头,却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的破落户,每家每户,给一千两!”

“一千两?!”

刘伯彻底懵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看不懂自家少爷:“少爷,那帮人平日里见着咱们都绕道走,恨不得跟咱们撇清关系。给他们钱?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你懂什么。”

朱桐背着手,在这雪地里踱了两步,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叫‘法不责众’,也叫‘利益共同体’。”

“咱们抄了李家,这事儿闹得太大。虽然宁王暂时压着,但保不齐哪天御史台那帮喷子就要参咱们一本‘强取豪夺’。到时候,光靠咱们一张嘴,说得清吗?”

朱桐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犀利如刀:

“但如果整个南昌城的宗室都拿了这笔钱呢?”

“一千两,对咱们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那些穷怕了的宗室来说,那就是救命钱,是买棺材本的钱!谁要是敢动咱们,那就是断他们的财路,是要他们的命!”

“到时候,不用咱们开口,这几百户宗室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死每一个敢说咱们坏话的人。他们会帮咱们把这口黑锅,死死地扣在李家头上,焊得严严实实!”

“记住了!”朱桐盯着刘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

“送钱的时候,什么废话都别说。就把银票往他们桌子上一拍,转身就走。咱们要是说了什么,那是‘收买人心’;咱们什么都不说,那就是‘宗室情谊’,是‘同气连枝’!”

“这帮穷亲戚虽然落魄了,但脑子不傻。拿了钱,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刘伯听得冷汗直流,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这哪里是小孩子?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的小妖孽啊!

这招太毒了,也太稳了。这是把整个南昌宗室都绑上了朱家的战车啊!

“老奴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刘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身飞奔而去,那脚步比年轻人还利索。

未时三刻,车队整装待发。

赵狠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飞鱼服在雪地里红得刺眼。他身后跟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番子,护卫著中间那辆装满银两和翡翠的马车。

朱桐扶著一脸惨白、仿佛刚割了肾一样的朱拱标上了马车。

“爹,精神点。”

朱桐帮老爹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说道:

“待会儿进了王府,您就负责哭穷,负责装傻,负责心疼钱。其他的,交给我。”

朱拱标吸了吸鼻涕,带着哭腔说道:“不用装我是真疼啊”

朱桐笑了笑,转身上了自己的那匹小红马。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刚刚“暴富”的府邸,又看了看远处宁王府那高耸入云的观星楼。

风雪中,少年的眼神坚定而锐利。

“出发!”

随着朱桐一声令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那座吞噬人心的宁王府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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