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北风刮得正紧,把窗户纸吹得“噗噗”乱响,像是有冤魂在拍门。
屋里的气氛却热烈得能把房顶掀开。
几张红木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刚出锅的大块炖肉和整坛的烧刀子。坐在桌边的,全是刚才去李家抄家回来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校尉。
这帮人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和土腥味,飞鱼服的下摆沾著泥点子,绣春刀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酒碗直晃荡。
赵狠坐在上首,一只脚踩在箱子上,手里端著海碗,喝得满脸油光。
“世子爷,讲究!”
赵狠看见朱桐进来,大著舌头喊道:
“今儿个这活儿干得痛快!李家那帮孙子平日里拿鼻孔看人,今儿全跪在雪地里叫爷爷!兄弟们心里这口恶气,算是出顺了!”
底下的番子们也是一阵哄笑,筷子飞舞,抢著盆里的肉,吃相凶残。
朱桐背着手,慢慢走到主桌前。他看着这群被称为“朝廷鹰犬”的杀才,脸上没有一丝嫌弃,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尊重。
“刘伯。”
朱桐轻声唤道。
身后一脸肉疼的刘伯,哆哆嗦嗦地捧著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盖著红布,下面鼓鼓囊囊的。
“音乐停一停,酒先放一放。”
朱桐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托盘。
“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朱家干,我朱家绝不能让兄弟们寒心。”
朱桐一把掀开红布。
里面是一叠叠厚实的银票,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红纸礼单。
“赵百户,念一下。”朱桐把礼单推过去。
赵狠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礼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当场。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念啊?”朱桐笑眯眯地催促。
赵狠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那是被吓的,也是被激动的:
“致致九千岁魏公公:纹银三十万两!作为此番‘护驾’之润笔费!”
“轰!”
底下的番子们炸锅了。
三十万两?!给九千岁?
这手笔大得吓人啊!
赵狠手抖得更厉害了,继续往下念:
“致东厂张督公:纹银十万两,茶水钱!”
“致锦衣卫千户所:纹银三万两,辛苦费!”
“致赵百户:纹银一万两!”
读到这儿,赵狠的声音已经变调了。一万两!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但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赵狠看着下面那几行字,猛地抬头看向朱桐,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致各位总旗兄弟:每人纹银一千两!”
“致各位小旗兄弟:每人纹银五百两!”
“致各位随行校尉兄弟:每人纹银二百两!酒钱!”
死寂。
整个偏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正在啃骨头的番子们,手里的骨头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二百两?
一个普通的校尉,一年的俸禄加上外快,撑死也就几十两。这一晚上,顶他们干好几年?!
小旗五百两?总旗一千两?
这哪里是发赏钱?这是在发家致富啊!
“世世子爷”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总旗站了起来,声音干涩:
“这这是真的?”
“银票就在这儿,还能有假?”
朱桐拿起一叠银票,直接塞进那个总旗手里:
“这是你的,一千两,数数!”
他又抓起一把,塞给旁边的小旗:
“这是你的,五百两!”
紧接着,刘伯在朱桐的示意下,开始给每一个校尉发钱。
没人说话,只有银票摩擦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当那个手里捏著二百两银票的小校尉抬起头时,眼圈竟然红了。
“世子爷”赵狠手里攥著那一万两,感觉烫手,“这这也太多了。咱们其实也就跑了跑腿,吓唬了几个人,这钱”
“不多。”
朱桐走到大厅中央,环视四周。
他个子小,但在这一刻,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汉眼中,他的身形无比高大。
“我知道,外头的人怎么叫你们。”
朱桐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戳心:
“他们叫你们鹰犬,叫你们阉党走狗,文官看不起你们,百姓怕你们,连家里的亲戚都躲着你们。”
底下的番子们低下了头,握著刀柄的手紧了紧。这是他们心里的刺。
“但在我朱桐眼里”
朱桐猛地提高了音量:
“你们是朝廷的柱石!是皇家的护卫!更是我朱家的恩人!”
“没有你们把守,我家昨晚就被人灭门了!没有你们这身飞鱼服,那李大户能乖乖把钱吐出来?”
“这钱,是你们拿命换来的,拿尊严换来的!谁敢说多?!”
“而且——”
朱桐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真正让他们死心塌地的重磅炸弹:
“除了钱,我爹,辅国将军,还要给各位做一件事。”
“什么事?”赵狠下意识地问。
“请功!”
朱桐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写好的奏疏草稿,在空中晃了晃:
“这是我爹亲笔写的奏疏,准备随银子一起送往京城。”
“这上面,不仅写了给九千岁的贺词,还写了各位兄弟的名字!”
“我们要告诉朝廷,告诉皇上:在朱家最危难的时候,是东厂和锦衣卫的兄弟们,挺身而出,保护了皇室宗亲!维护了太祖爷的脸面!”
“我们要为各位兄弟——请功!”
“轰隆——!”
如果说刚才的银子是震撼,那现在的“请功”,就是五雷轰顶!
所有的番子和校尉都呆住了。
请功?
宗室给他们这帮“鹰犬”请功?
几百年来,只有文官弹劾他们,只有百姓骂他们,什么时候有过皇室宗亲,肯在奏疏里,把他们当成“功臣”,当成“义士”来夸?
这不仅仅是功劳,这是脸面!是被人当“人”看的尊严!
“世子爷”
赵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眶竟然湿润了。
他看着朱桐,嘴唇哆嗦著,突然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跪地,是双膝跪地!
“世子爷!您您把我们当人看我们”
赵狠更咽难言,最后狠狠磕了个头:
“这条命,以后就是朱家的!”
“哗啦啦——”
满屋子的番子和校尉,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那一个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看着那个八岁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感激和效死的决心。
“愿为世子爷效死!”
“谁敢动朱家,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看着这群跪地效忠的“鹰犬”,站在角落里的刘伯,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他看着自家少爷,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花钱买平安?
这是在买人心啊!
这三十万两给魏忠贤,那是买路;这几万两分给下面这群人,那是买命!
有了这群死心塌地的东厂番子,从南昌到京城这一路,谁还敢动朱家一根汗毛?
朱桐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意。
“都起来吧。”
他走过去,亲自扶起赵狠:
“赵百户,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钱,收好;功,我们会请。至于成不成”
“成不成不重要!”赵狠红着眼大吼,“有世子爷这份心,咱们兄弟就算是死也值了!这奏疏只要递上去,咱们在千户所、在东厂,那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
“对!值了!”
众人纷纷附和。
“那好。”
朱桐拍了拍赵狠的肩膀:
“既然兄弟们看得起我,那这几天,还得辛苦大家。”
“那些银子要装车,咱们要启程去京城。这一路山高水长,全靠各位了。”
“世子爷放心!”
赵狠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这一路,不管是水匪还是路霸,哪怕是阎王爷来了,也别想靠近车队半步!”
“兄弟们!喝酒!喝完了今晚轮班守夜!把眼招子都给我放亮了!这是咱们自己的银子,也是给世子爷护驾!”
“吼!”
看着重新热闹起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的偏厅,朱桐悄悄退了出来。
门外,寒风凛冽。
但朱桐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点燃了一把最旺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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