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著雪沫子,刀片一样往人脸上割。
官道上,两排枯树疯了似的摇晃。
“驾!驾!”
嘶哑的吼声被风吹得稀碎。
一队骑士在雪地里狂奔,马蹄铁砸在冻硬的土路上,溅起一连串火星子。为首那匹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都要结冰了,嘴角泛着白沫,四条腿都在打摆子。
马背上的人,正是南昌镇守太监,张彝宪。
此刻的他,大红蟒袍成了黑红色的破布条,全是泥点子。乌纱帽早不知丢在几百里外的哪个泥坑里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上面结了一层白霜。
他的嘴唇冻成了紫茄子色,裂开了几道大口子,血流出来,又冻住。
但他眼睛亮。
那种亮,是赌徒看见骰盅揭开前一瞬的亮,是饿狼看见肉的亮。
“噗通!”
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巨大的惯性把张彝宪狠狠甩了出去。
他在满是碎石和积雪的地上滚了七八圈,才撞在一棵枯树上停下来。
“督公!”
身后的几个番子吓得魂飞魄散,滚鞍下马,冲过来要扶。
“别管我!”
张彝宪一把推开扶他的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断没断腿,而是死死按住胸口。
那里鼓鼓囊囊的。
那是三十万两汇通号的银票!是朱桐给的“润笔费”!
也是他张彝宪的命!
“马!换马!”
张彝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狰狞:
“还有气的马呢?牵过来!”
“督公马都废了”心腹番子看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几匹马,带着哭腔,“这是第六批了兄弟们实在跑不动了”
“跑不动?”
张彝宪一把揪住那番子的领口,脸贴著脸,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跑不动就爬!爬也得给我爬进京城!”
“你知道咱们怀里揣著什么吗?”
张彝宪拍著胸口,梆梆响:
“这是通天的梯子!是咱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今晚要是进不了城,见不到干爹,咱们这几颗脑袋,都得搬家!”
他松开手,踉跄著走向唯一一匹还能站立、但也在打晃的备用马,踩着马镫,试了两次才翻上去。
“驾!”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皮肉绽开。
马吃痛,惨嘶一声,再次迈开沉重的步子。
张彝宪伏在马背上,迎著如刀的寒风,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疯狂的弧度。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
六天!
他把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了六天!
他屁股上的皮肉早就磨烂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朱桐画的那个大饼——五百万两!宗室买爵!
只要这个口子开了,只要干爹魏忠贤点了头。
他张彝宪,就不再是那个被发配到南昌刮地皮的丧家犬!他要回京城!他要当掌印太监!他要当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立皇帝!
巍峨的魏府大门紧闭,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夜色里瞪着眼,透著一股子吃人的煞气。
“砰!砰!砰!”
张彝宪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用身体狠狠撞击著那朱漆大门。
“开门!开门!”
“谁啊!这半夜三更的,号丧呢?!”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厚棉袄的门房探出脑袋,提着灯笼,一脸的不耐烦: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张彝宪虽然精疲力竭,但这一下却是用了死力气,直接把那门房抽得原地转了个圈。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杂家是谁!”
张彝宪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手里举著那块代表东厂核心权力的腰牌,在灯笼下晃了晃。
门房捂著脸,借着光一看,吓得灯笼“当啷”掉在地上,火苗子窜了出来。
“哎哟我的妈呀!小小张公公?!”
门房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在雪地里:
“您您这是遭了难了?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
“滚开!”
张彝宪一脚踹开门房,抬腿就往里冲,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干爹睡了吗?”
“刚刚歇下”
“把他叫起来!就说我有天大的事!关乎咱们魏家万世基业的大事!”
张彝宪不管不顾,直接往内院闯。
几个护院武师刚想拦,看到那块腰牌,又看到这位爷那副要吃人的架势,一个个都缩回了手。
谁不知道张彝宪是九千岁最宠的干儿子之一?这时候触霉头,找死呢?
寝殿里温暖如春,几十盆银丝炭烧得正旺,连地毯都是波斯进贡的羊毛毯,踩上去没一点声响。
魏忠贤披着一件绣满五爪金龙的明黄中衣(这是逾制,但他不在乎,皇上都不管),正坐在床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他睡眠浅,这几天辽东的军报雪片一样飞来,全是伸手要钱的。
孙承宗那个老匹夫,张嘴就是三百万两军饷,不给就闹辞职。
皇上那边,昨天又念叨着要把西苑的宫殿修一修,想学木匠活,那木料钱也得几十万。
钱!钱!钱!
哪哪都要钱!国库里那点银子,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吵什么吵!反了天了?!”
魏忠贤把手里的玉如意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乱跳。
“干爹!干爹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伴随着一股子馊味和血腥气,冲进了寝殿。
张彝宪扑了进来。
他顾不上地毯贵重,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魏忠贤脚边,抱着魏忠贤的大腿就开始嚎:
“儿子给您报喜来了!天大的喜事啊!”
魏忠贤低头,看着这个浑身脏兮兮、像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干儿子,眉头皱成了川字,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脚:
“小猴子?你不在南昌好好刮你的地皮,跑回来干什么?这一身味儿,熏死杂家了!”
“是不是南昌那帮文官又给你气受了?这点出息!哭什么哭!”
“不是!不是啊干爹!”
张彝宪抬起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两行清泪冲刷出了两道沟,却掩盖不住那眼底的狂热:
“儿子儿子给您送钱来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被体温和汗水浸透了的油纸包。
一层,两层,三层。
油纸剥开。
露出里面那叠厚厚的、边缘还有些磨损的银票。
“干爹!您看!”
张彝宪把银票高高举起,声音颤抖:
“这是三十万两!现银票据!全国通兑!这是儿子孝敬您的!”
魏忠贤原本眯著的眼,猛地睁开了。
他一把抓过那叠银票,动作快得像只捕食的老鹰。
手指搓动,一张张验看。
五千两的一万两的全是汇通号的大票!
真的!
全是真金白银!
“三十万两?”
魏忠贤的声音变了,那股子阴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惊喜:
“你你把南昌城给抄了?还是把宁王府给抢了?哪来这么多钱?”
他在京城愁得头发都要白了,为了几十万两银子跟内阁那帮老东西吵得脸红脖子粗。这干儿子一回来,甩手就是三十万?
“这只是定金!”
张彝宪跪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凑到魏忠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抑制的诱惑:
“干爹,后面后面还有几千万两!”
“轰!”
魏忠贤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雷。
他手一抖,那叠银票散落在床榻上。
“你说多少?!”
魏忠贤一把揪住张彝宪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几千万两?!你没发癔症?大明朝一年的赋税才多少?你敢消遣杂家?!”
“儿子不敢!借儿子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张彝宪急切地说道:
“干爹!这是真的!这是一个叫朱桐的世子爷给出的价码!”
“他要买什么?买皇位吗?!”魏忠贤吼道。
“不!他要买爵位!买一个郡王!”
张彝宪深吸一口气,把朱桐那个“宗室买爵”、“自费就藩”的计划,原原本本、甚至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当然,在他的嘴里,这计划是他“循循善诱”、“威逼利诱”,才让那朱家父子吐口的。
“干爹,您想啊。”
张彝宪指著散落在床上的银票:
“那帮宗室,一个个占著几万顷良田,家里金银堆积如山,却一文钱都不给朝廷交税!咱们看着眼馋,却动不得!”
“现在,这南昌的朱家,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愿意当这个带头羊!”
“只要您开了这个口子,卖几个虚衔的郡王、将军出去”
张彝宪伸出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圆:
“那银子,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地往您兜里流啊!”
“一家五十万,十家就是五百万!一百家呢?”
“有了这笔钱,辽东的那些丘八还敢闹饷?皇上想修几个宫殿修不成?您老人家想修多少生祠修不成?”
魏忠贤听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松开张彝宪的领子,在寝殿里来回踱步。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像是踩在云端。
钱!
这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也是大明朝最缺的东西!
有了钱,他就能堵住那些文官的嘴!有了钱,他就能让皇上离不开他!有了钱,他就能真正做到权倾天下!
而且
魏忠贤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宗室那帮只知道吃喝拉撒的猪,也该出出血了。”
“这计划,妙啊!简直是妙不可言!”
魏忠贤猛地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彝宪,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猴子!你这次立了大功了!泼天的大功!”
“这脑子,比内阁那帮书呆子好使多了!”
“这三十万两,咱家收了!那朱家的事儿,咱家准了!”
“不就是个郡王吗?不就是块封地吗?”
魏忠贤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给!都给!只要钱到位,别说郡王,他想当个土皇帝,咱家也给他批了!祖制?在这大明朝,咱家的话,就是规矩!”
张彝宪大喜过望,赶紧磕头:
“干爹英明!干爹圣明啊!”
“还没完呢!”
魏忠贤眼中精光四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既然这口子开了,那就不能只做这一家买卖!”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把礼部尚书、宗人府宗令,都给咱家叫到私宅来!”
“告诉他们,要想过个好年,要想保住乌纱帽,就得听咱家的话!”
“咱家要成立一个‘宗室捐纳司’!”
魏忠贤指著张彝宪:
“你!别回南昌那个穷地方了!就留在京城!给咱家当这个司的掌印太监!”
“这几千万两,你要是给咱家收齐了,掌印太监就是你的了。
彝宪听到“掌印太监”四个字,激动得全身发抖,连骨头都酥了。
他赌赢了!
这回是真的赌赢了!
从一个外放的镇守太监,一跃成为京城实权部门的掌印,这是多少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儿子谢干爹恩典!愿为干爹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张彝宪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出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起来吧,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魏忠贤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叠银票,一张张数着,脸上露出了贪婪而满足的笑容:
“告诉那个朱拱标,让他赶紧带着钱进京!咱家要亲自见见这位呵呵,大明朝的第一位‘买来的王爷’!”
“只要他钱给足了,以后在这京城,除了皇上和咱家,他想怎么横著走,就怎么横著走!”
“是!”
张彝宪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腿麻,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刚出寝殿大门,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但他笑了。
笑得狰狞,笑得狂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寝殿,摸了摸自己怀里剩下的那点碎银子。
“朱桐啊朱桐,你小子,真是个妖孽。”
“不过,多亏了你这妖孽,杂家这回,算是真的翻身了。”
风雪中,张彝宪挺直了腰杆,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了属于他的权力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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