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京城的夜,黑得跟陈年锅底灰似的。北风卷著雪沫子,不知疲倦地“呼呼”往窗户纸上撞,听着就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外面挠墙根,凄厉得很。
张府的后院,却是热气腾腾。
张彝宪刚把那封给魏忠贤的“投名状”递上去,又看着那三十万两银子的定金入了魏府的库,这心里悬著的一块万钧大石,算是“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拖着那条快要断掉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私宅。
“哎哟我的腰诶”
张彝宪哼哼唧唧地趴在软塌上,任由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给他捏腿、捶背。
这一路跑死六匹马,真不是人干的事儿。大腿内侧的皮肉早就磨烂了,血水跟裤子粘在一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刚才脱衣服的时候,连皮带肉撕下来一片,疼得他差点没当场叫唤出来,脑门上全是冷汗。
但他心里美。
美得冒泡。
只要一想到刚才在魏府寝殿里,干爹魏忠贤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还有那句“宗室捐纳司掌印太监”的许诺,张彝宪就觉得自己这身皮肉之苦,受得值!太值了!
哪怕现在让他再跑一趟南昌,他也乐意!
“小久美子。”
张彝宪把脸埋在软枕里,懒洋洋地唤了一声。声音虽然哑,透著股子以前没有的底气,那是手里攥著通天权柄的人才有的劲儿。
心腹小太监小邦子像个鬼魅一样,躬著身子凑过来,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参茶:
“干爹,您吩咐。”
张彝宪没接茶,翻了个身,眯着眼,眼神里全是算计,手指头在半空虚点了几下:
“去,找个脚程最快的兄弟,带上杂家的腰牌,即刻出城!”
“去哪?”
“回南昌!”
张彝宪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去告诉那个朱桐,还有那个废物点心朱拱标。
“就说天门开了。”
“干爹他老人家很高兴,非常高兴。让他们赶紧把家里收拾干净,把剩下的银子装好车,别在南昌那个穷窝子里磨蹭了。”
“让他们即刻进京!别耽误了时辰!”
张彝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邦子的脑门,语气森然:
“告诉那个小世子,他在南昌吹的牛,杂家在京城给他圆上了。现在戏台子搭好了,要是他敢掉链子,拿不出那五百万两”
他手掌狠狠一握,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杂家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欺君之罪!杂家能把他捧成财神爷,也能把他踩成烂泥!听懂了吗?”
“是!是!儿子这就去安排!保准误不了干爹的大事!”小邦子吓得一哆嗦,磕了个头,转身要往外跑。
“慢著。”
张彝宪又叫住了他,眼珠子转了转,补充道:
“告诉沿途的驿站和东厂卡子,这支车队,那是给九千岁运&39;祥瑞&39;的。谁要是敢伸手,不管是哪路神仙,直接剁爪子!不用请示!”
“明白!”
打发走了心腹,张彝宪这才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那股子乏劲儿涌上来,只想找个热乎地方躺着不动。
“备水!杂家要沐浴!”
两刻钟后。
后堂那间专门用来洗澡的暖阁里,水汽氤氲。
那个足以容纳三个人的柏木大浴桶里,热气蒸腾。水面上漂著厚厚一层的红玫瑰花瓣——这是张彝宪刚从宫里讨来的积习,说是能养肤,其实就是为了去去这一路沾染的马骚味和穷酸气。
张彝宪整个人瘫在水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舒服得直哼哼。
热水浸泡著伤口,虽然有点刺痛,但那种全身毛孔都张开的感觉,让他飘飘欲仙。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金光闪闪的银锭子,全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亲王、郡王们,跪在他脚下求着买官的画面。
“张公公,您行行好”
“督公,这点心意您收下”
他在脑子里给那些王爷们配着音,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
舒服。
真他娘的舒服。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然而,这好心情还没维持半柱香的时间。
“咚!咚!咚!”
外面的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而且那敲门的节奏很有讲究——又急又密,没有停歇的意思,透著股子不顾一切的慌张和催命般的急切。
张彝宪猛地睁开眼,刚才的惬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打扰的暴戾。
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
这都什么时辰了?丑时了!
在这京城里,知道他住这儿的不少,但敢这会儿来砸门的,没几个!
“谁啊?!”
他还没说话,外面的门房已经隔着院子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颤音:“谁谁在外面?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咱们督公刚歇下!有事明天”
“砰!砰!砰!”
敲门声更大了,简直是在砸门,震得门框都在抖。
“开门!有急事!十万火急!”
门外传来一个嘶哑、疲惫,像是含着一口沙子,却又透著股子熟悉的声音。
浴桶里的张彝宪听到这个声音,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声音
怎么听着有点像南昌那边的人?
他这几天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这会儿被这半夜的砸门声一激,那股子邪火“蹭”地就上来了。
“妈的,这帮没规矩的狗东西。”
张彝宪骂了一句,从水里哗啦一声站起来,带起一片水花,溅得满地都是。
他也不擦身子,直接扯过旁边的大红缎面睡袍披在身上,带子胡乱一系,露出半个白花花的胸膛,脚上趿拉着木屐,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小邦子!死哪去了!”
张彝宪冲著门外吼道,脸上的横肉都在抖,眼里全是杀气:
“去!开门!”
“把那个敲门的给杂家带进来!杂家倒要看看,要是没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杂家非扒了他的皮,把他挂在城门口风干了不可!”
这一路奔波,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好没处撒呢!
“是是”
外面的小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地去开门。
张彝宪气呼呼地走到偏厅,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他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凉飕飕的,让他心里的火气更旺了。他抓起桌上的凉茶,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壶是空的,气得他直接把茶壶摔了个粉碎。
“啪啦!”
瓷片飞溅。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
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子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卷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晃,差点灭了。
“督公!督公啊!”
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嚎叫,两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脚下一滑,直接扑倒在张彝宪的脚边,把地毯都给蹭脏了。
这两人身上全是大雪,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衣服破破烂烂的,看着比街上的叫花子还惨。
张彝宪皱着眉,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定睛一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跪在左边,满脸络腮胡子,此刻却冻得发紫、眼神里全是惊恐的大汉,不是别人,正是他留在南昌,专门负责给朱家“看场子”、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的锦衣卫百户——赵狠!
而右边那个,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此刻却已经累得快要翻白眼的小太监,正是他在南昌收的干儿子,也是他在南昌府的眼线——小顺子!
这两个人
这会儿不应该在南昌吗?
不应该守着朱家那几百万两银子吗?
不应该盯着朱桐那个小财神爷吗?
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而且还是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张彝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那刚泡过热水的身子都凉透了。
“你你们”
张彝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地上的两个人,手指头都在哆嗦,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赵狠?小顺子?”
“你们怎么在这儿?!”
“你们不该在南昌吗?!那朱家的银子呢?那五百万两呢?!”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
是不是朱家反悔了?是不是朱桐那个小崽子把钱卷跑了?还是宁王那个老东西掀桌子了?
如果是那样,他在魏忠贤面前吹的牛,许下的诺,不就全成了欺君吗?
那是要掉脑袋的!
赵狠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督公出出大事了”
“朱家朱家”
“朱家怎么了?!”张彝宪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一把揪住赵狠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个恶鬼:
“说!快说!朱家是不是跑了?是不是不想给钱了?!”
“不不是”
赵狠咽了口唾沫,眼泪混合著融化的雪水流了下来:
“朱家朱家那小世子”
“他他把南昌城给捅破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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