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顺着没关严的门缝“嗖嗖”往里灌,把案几上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像极了此刻张彝宪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张彝宪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死死揪著赵狠那满是油污和雪水的衣领,唾沫星子雨点般喷在那张冻得发紫的刀疤脸上:
“捅破天?!”
“那个小兔崽子到底干了什么?啊?你说!”
张彝宪的声音尖利刺耳,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狗:
“难道他带着那几百号人造反了?!还是他把宁王府给烧了?!要是坏了杂家的大事,杂家先把你剁碎了喂狗,再去找那个姓朱的算账!”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那五百万两的牛皮已经在魏忠贤面前吹出去了,这要是还没开始就被朱桐那个小疯子给搞砸了,别说什么司礼监掌印,他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在脖子上都是两说!
“咳咳督督公松松手”
赵狠被勒得脸红脖子粗,眼球充血,感觉气管都要断了。他双手艰难地在怀里掏摸著,动作笨拙而急切,好半天才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盒。
“没没造反”
赵狠拼命把那锦盒举到张彝宪的鼻子底下,像是举著一道免死金牌,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您您先看这个!看完看完再杀我不迟!”
“什么破烂玩意儿!”
张彝宪一把松开赵狠,顺手夺过那个带着体温和汗馊味的锦盒。
“噗通。”
赵狠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旁边的小顺子更是吓得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生怕下一秒刀子就落下来。
张彝宪阴沉着脸,手指在锦盒的扣锁上一挑。
“啪嗒。”
盖子弹开。
没有预想中带着血书的告急文书,也没有求救的信函。
静静躺在里面的,是厚厚一叠印着“汇通号”红戳的银票,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写得密密麻麻的大红礼单。
银票?!
张彝宪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漏了半拍。
他狐疑地拿起那张礼单,借着摇曳的烛火,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
这一扫,他那原本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就像是被烧红的熨斗烫平了一样,瞬间舒展开来。紧接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不自觉地慢慢张开,最后定格成了一个极为滑稽的“o”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呵呵”声。
只见那礼单上,用极尽工整的馆阁体写着:
【致九千岁魏公公:纹银三十万两!乃查抄李家之“逆产”,特献为皇极殿添砖加瓦,以表寸心!】
【致东厂张督公:纹银十万两!茶水钱,不成敬意!】
【致东厂公中:南昌城东铺面二十间、城外良田五千亩(原李家产业),契书在此,皆已更名,以此充作东厂在赣之恒产,以此资军!】
“这这”
张彝宪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地上的赵狠,声音都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这钱哪来的?李家?那个号称‘半城’的李家?”
“是!”
赵狠缓过气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脸上露出一抹解气的、狰狞的狠笑:
“回督公!就是那个李半城!那个仗着背后有二品大员撑腰,平日里连咱们东厂都不放在眼里的李家!”
赵狠来了精神,跪直了身子,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朱家那位小世子,真他娘的是个狠人啊!比咱们兄弟还狠!”
“他借着咱们东厂的势,打着给九千岁找回‘生辰纲’的旗号,一夜之间,带着几百号人,把李家给抄了个底朝天!”
“理由都是现成的——李家那个管家卷走了咱们给九千岁的钱,这就是谋逆!是造反!朱小世子带着咱们兄弟,直接用撞木把李府的大门都给撞碎了!”
“这三十万两,是给九千岁的赔礼;这十万两,是给您的;剩下的那些铺子、田产,世子爷说了,那以后就是咱们东厂在南昌的据点!是咱们自己的钱袋子!谁也抢不走!”
“嘶——!”
张彝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毛孔在这一瞬间全部舒坦开了。
这哪里是捅破天?
这分明是给这老天爷镶了一道金边啊!还是纯金的!
“好!好!好!”
张彝宪拿着礼单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也是兴奋的。他在屋子里来回转圈,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大神:
“这李家,杂家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是左光斗那帮东林余孽的钱袋子,在南昌城里吆五喝六,连杂家的面子都不给!每年那点孝敬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张彝宪停在烛台前,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变态的狂喜:
“竟然被个八岁的娃娃给连根拔起了?”
“不仅拔了,还把骨头剔了,把肉切好了,甚至连蘸料都备齐了,直接送到了杂家嘴边?”
他看向赵狠,眼神里满是赞赏:
“这小世子,有种!有手段!知道借力打力,知道拿着咱们东厂的刀去杀文官的狗!”
张彝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三十万两给干爹,十万两给自己,再加上那些铺子、田产这一趟下来,光是现银就捞了四十万两!再加上那些后续能生钱的产业,这价值少说也得一百多万两往上走!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是从谁嘴里抢来的食?
是从东林党嘴里抢来的!
李家一倒,东林党在江西的财路就断了一条胳膊!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是打击异己的铁证!
“这小世子,办事讲究啊。”
张彝宪摸著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个五百万两的买官钱还没到账,这&39;外快&39;倒是先送来了!”
“要是杂家现在把这三十万两,连同李家被抄的消息,还有那封‘李家私吞生辰纲’的奏报一起送给干爹”
张彝宪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狡诈的笑:
“干爹不但不会怪罪咱们私自动手,反而会夸咱们办事得力!打击了东林党的嚣张气焰,还给国库呸,给内库充了血!”
“今年的岁入,杂家这南昌镇守太监,绝对是独一份!头一份!谁也别想跟杂家争这个头彩!”
南昌好啊!
朱家好啊!
宗室那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帮落魄宗室里,还藏着这么一位活财神,这么一个心黑手狠的妙人呢?
“呼”
张彝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地上那两个冻得嘴唇发紫、还在打摆子的手下,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那是一种要把人融化了的虚伪关怀:
“赵百户,小顺子,你们这次受苦了,也立了大功了!”
他亲自走过去,不嫌弃那满身的泥污,一把将赵狠扶起来,甚至还体贴地帮他拍了拍肩上的雪:
“没说的!回去之后,重重有赏!朱小世子给你们的那份,那是你们的,杂家不眼红;杂家这里,还有一份!”
“多谢督公!多谢督公!”
赵狠和小顺子感激涕零,眼泪哗哗地流。这一路的罪,值了!只要督公不杀人,那就是天大的恩典。
“行了,别在这儿杵著了,看着怪心疼的。”
张
“去后厨,让大师傅给你们弄点热乎的姜汤,再切几斤酱牛肉,开两坛好酒。吃饱了喝足了,去厢房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儿,杂家来办。”
“是!小的告退!小的这就滚!”
两人互相搀扶著,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那背影都透著股劫后余生的欢快。
偏厅里只剩下张彝宪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银票,又看了看那张地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得意的狂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有些渗人。
“哈哈哈哈!”
“李家东林党你们也有今天?”
“拿我的名头去杀人,完了还把钱分我一大半。朱桐啊朱桐,你这手‘借刀杀人’,玩得比杂家都溜!比那些老太监都毒!”
“不过,杂家喜欢!杂家太喜欢了!”
张彝宪猛地转身,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了鸡血般的亢奋。他冲著门外大喊,嗓子都有些劈了:
“来人!”
“备轿!不,备马!备最快的马!”
门外的门房正打着瞌睡,听到这动静吓了一跳,探头一看,只见自家督公披头散发,眼睛里冒着绿光,跟中了邪似的。
“督公,您
“睡个屁!”
张彝宪一把扯掉身上那件大红缎面睡袍,露出白花花的一身肉,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官服,一边骂骂咧咧:
“这么大的喜事,杂家能睡得着吗?!就是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杂家要进宫!要去魏府!”
“杂家要趁热打铁,把这三十万两银子,还有李家这颗血淋淋的人头,趁著早朝之前,亲手送到干爹的枕头边上去!”
他胡乱系好玉带,戴上乌纱帽,对着镜子照了照。虽然眼圈发黑,眼袋掉到了颧骨上,但那股子精气神,简直像是刚吃了人参果,又或者是刚吸了人血。
“只要干爹见到了这笔钱,见到了李家的下场,见到了东林党吃瘪的样子”
张彝宪整理着衣领,眼中闪烁著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那个‘宗室捐纳司’的事儿,那就是板上钉钉了!谁也拦不住!”
“小世子啊小世子,你可真是杂家的福星。这次,杂家承你的情了!”
“备马!快!谁敢耽误杂家报喜,杂家剁了他全家!”
一刻钟后。
崇文门的大街上,再次响起了一阵急促而疯狂的马蹄声。
那个刚回来没两个时辰、腿都要断了的南昌镇守太监,又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样,顶着刺骨的寒风,向着大明权力的中心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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