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黑黢黢的穹顶压着城头,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瑟瑟发抖,像是在预示著什么。鸿特晓税网 哽歆蕞快南昌城的早市连个鬼影都还没有,打更的更夫刚敲过五更天,还没钻回被窝,辅国将军府的门口却已经透出一股子让人骨子里发寒的肃杀气。
寒雾在青石板上缭绕,马蹄铁刨著冻硬的地面,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听着让人心慌。
一支庞大而精悍的车队,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像是一条准备暴起的长蛇。
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没有披红挂彩的喜气,甚至连灯笼都罩上了黑纱,只露出一点指路的光亮,生怕惊动了这沉睡的巨兽。
赵狠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手里提着那把没入鞘的绣春刀,刀刃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像只没睡醒的鹰,死死盯着街角的每一个阴影。
在他身后,一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混杂着一百名裹着灰袍的东厂番子,将中间那二十几辆看似朴素、车辙却压得极深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朱桐花了五十万两买来的“铜墙铁壁”,也是他们敢于走出这步险棋的底气。
“世子爷,时辰到了。”
刘伯裹着件厚羊皮袄,快步走到中间那辆最宽大的马车旁。老头子的胡子上结了白霜,说话都带着颤音,那是冻的,也是吓的:
“沈老太爷和夫人都在车上了,沈家的核心族人也都安排在了后面的车里。府里空了。连看门的狗都牵走了。”
一只白皙的小手掀开车帘一角。
朱桐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小脸露了出来。他身上裹着厚厚的黑貂裘,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手炉,目光越过刘伯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八年、充满了霉味和穷酸气的宅子。
大门紧闭,两张交叉的封条已经贴上,在这灰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空了好。”
朱桐淡淡地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飘,却透著股子决绝:
“这破地方,风水不好,养不出龙,只能养出磕头虫。”
“钥匙呢?”
“在老奴手里。”刘伯哆哆嗦嗦地举起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眼里满是不舍,“这这也算是咱们的念想”
“念想个屁。那是累赘。”
朱桐冷冷地说道,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
“扔了。”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院墙外那个早就干枯的废井:
“扔进去。告诉大家,咱们不回来了。以后这南昌城,跟咱们朱家,两清了。”
“啊?”刘伯愣了一下,看着那把摸索了半辈子的钥匙,手有点抖,“真真扔啊?”
“扔!”
朱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当啷!”
刘伯一闭眼,钥匙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入黑暗的井口,发出几声撞击井壁的脆响,最后归于死寂。
“走吧。”朱桐放下帘子,把那最后的牵挂也一并隔绝在了车窗外。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朱拱标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虽然外面罩着件挡风的大氅,但那股子怎么也遮不住的得瑟劲儿还是溢了出来。
他骑在马上,屁股在马鞍上扭来扭去,像是长了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搓着手。
“儿啊!”
朱拱标回头,冲著马车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做贼心虚:
“咱们真就这么走了?悄没声的?宁王那边真不用去辞个行?好歹是宗主,咱们这算是不告而别啊,会不会”
“辞职?”
车厢里传出朱桐一声带着寒意的冷笑,隔着帘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爹,您要是想被宁王扣下来当猪养,您就去辞行。”
“咱们这是去京城‘尽孝’,是奉了九千岁的急召!那是公事,是天大的急事!这时候去辞行,那是给宁王添堵,也是给咱们自己找不痛快。”
“他若是问起来,就说咱们也是昨晚半夜接到的急令,来不及通报!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再给他老人家写信赔罪也不迟!”
朱桐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赵百户!出发!”
“得令!”
赵狠大喝一声,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炸雷般的响声:
“全军听令!护送辅国将军进京!闲杂人等,阻拦者——杀无赦!”
“杀——!”
两百名精锐齐声低吼,那股冲天的杀气,瞬间冲散了清晨的寒雾,连街边的积雪仿佛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车轮滚动,碾碎了黎明的寂静。
这支承载着几百万两财富、几百条人命,以及一个八岁孩童泼天野心的车队,就像是一条终于冲出泥潭的巨龙,头也不回地向着北门冲去。
宁王府的寝殿里,地龙烧得火热,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宁王朱由高刚从软塌上爬起来,浑身的肥肉还在颤动。他正闭着眼,张著嘴,任由两个俏丽的侍女用热毛巾伺候着洗脸。
昨晚他又数了一遍朱家送来的那一斛夜明珠,越看越喜欢。他甚至做梦都梦见自己在金山上打滚,沈家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王府里淌。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格外香甜。
“哗啦——”
他把脸埋在温热的水里,舒服地哼了一声,心里盘算著今天该找个什么由头,再去那朱拱标那里敲一笔竹杠。
“王爷!王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喊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那声音就像是被人踩了脖子的鸭子。
“砰!”
寝殿的大门被撞开。
王长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连平日里最讲究的礼数都顾不上了。帽子跑歪了,鞋跑掉了一只,整个人披头散发,活像是个报丧的乌鸦。
“混账!”
宁王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把擦脸的帕子往水盆里一摔,水花溅了一地,怒喝道:
“大清早的嚎丧呢?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能不能有点规矩!拉出去掌嘴!”
“塌了!真的塌了啊王爷!”
王长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得咚咚响,脸白得像鬼一样,浑身都在哆嗦:
“人人跑了!”
“朱拱标辅国将军府全空了!连看门的狗都没剩下!”
“什么?!”
宁王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铜盆,滚烫的水泼在王长史身上,把他烫得一激灵,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什么叫空了?谁跑了?朱拱标?他能跑哪去?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宁王瞪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进京了!他们进京了!”
王长史带着哭腔,声音都在劈叉,那是极度的惊恐:
“今儿个天还没亮,卯时刚过,城门才开了一条缝,东厂的赵百户和锦衣卫的人就护着他们出了北门!马车有好几十辆,跑得飞快!”
“说是说是奉了九千岁的急召,进京献宝去了!连夜走的!”
“进京献宝?”
宁王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强行镇定下来,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床边:
“跑就跑吧。进京去巴结魏忠贤?哼,也是个没骨头的。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正他们的根在南昌。”
宁王一脸的不屑,手里转着玉扳指:
“那些铺子、地契不都还在咱们手里吗?还有沈家那么大的生意,他们能带走?只要这只鸡还在,蛋咱们照样吃!等他在京城碰了壁,还得乖乖滚回来求本王!”
“王爷问题就出在这儿啊!我的王爷哎!”
王长史猛地抬头,眼泪都要下来了,那表情比死了亲娘还难看,用力拍著大腿:
“咱们咱们被那个八岁的小崽子给耍了啊!”
“老奴今早派人去接收沈家的铺子,想把账本收上来,结果发现”
王长史吞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了咱们花五万两‘低价’买来的那几间空壳子,其他的铺子早就关门了!里面连根毛都没剩下!货架子都是空的!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还有李家的那些产业!咱们以为他们是在处理李家的赃物,没太在意。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把沈家自己的产业,混在李家的赃物里,在这几天里一股脑全给卖了!”
“不仅卖了,还是贱卖!只要现银!不要银票!只要能带走的值钱货!”
“现在整个南昌城,凡是沈家和李家值钱的铺面,要么是换了东厂的招牌,咱们动不得;要么就是已经变现成了银票,被他们装车带走了!”
“他们他们是带着几百万两银子跑的啊!那是把锅都给砸了带走的啊!”
“轰隆——!”
宁王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震得椅子“咯吱”作响。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混混账!”
宁王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北方的手指都在痉挛,嘴唇哆嗦著,那张肥脸上肌肉扭曲:
“金蝉脱壳这是金蝉脱壳啊!”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什么送年敬,什么送珊瑚,什么要路引,什么请吃饭
那统统都是障眼法!是那个小崽子放出来的烟雾弹!
朱家那对父子,就是用这些蝇头小利,稳住了他这个贪婪的宗主。然后趁着他和东厂互相牵制、互相猜忌的时候,把家底偷偷变现,打包带走了!
那可是几百万两啊!
那原本应该是他圈养在南昌,准备慢慢吸血、吃一辈子的血库啊!
现在,全飞了!飞得无影无踪!
他们这是要去京城躲著本王!他们是怕本王吃绝户,所以带着钱跑了!
“追!给本王追!”
宁王咆哮著,眼珠子都红了,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疯狗,从椅子上跳起来:
“调三卫亲军!把骑兵都派出去!给本王把他们截回来!”
“本王要活剐了朱拱标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还有那个小崽子!我要把他点天灯!敢耍本王?我要让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王爷!追不得啊!万万追不得啊!”
王长史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宁王的大腿,整个人在地上拖行:
“那可是东厂和锦衣卫护送的啊!足足两百号人,全副武装!手里那是真家伙!咱们的亲军去了也不一定讨得了好!”
“而且而且他们手里有张彝宪那个阉狗亲笔开的路引!打的是给九千岁送‘生辰纲’的旗号!”
“这旗号一打出来,那就是皇差!是钦差!”
“咱们要是派兵去追,那就是截九千岁的胡!那就是跟魏忠贤过不去!那就是造反啊!”
“若是真的动了刀兵,那张太监反咬一口,说咱们意图谋害进京尽忠的宗室,说咱们想抢九千岁的寿礼,咱们宁王府可就全完了!这谋逆的帽子,咱们戴不起啊!”
宁王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只准备拔剑的手停在半空,颤抖著。
他就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张著血盆大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响。
是啊。
他能怎么办?
他虽然是亲王,是皇叔,但在魏忠贤那个权倾朝野、连皇帝都得叫尚父的九千岁面前,他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那个阉党,现在可是连内阁大臣都敢杀的主儿!
朱桐那个小崽子,把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他用东厂的刀,挡住了宁王府的手;用魏忠贤的名头,压住了所有的追兵。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赤裸裸的、让宁王明明知道自己被耍了,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钱,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阳谋!
“啪!”
宁王猛地抓起桌上那尊价值连城的玉雕狮子——那是朱家前天刚送来的“年敬”,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玉石粉碎,碎片飞溅,划破了王长史的脸,鲜血直流。
“好!好一个朱拱标!好一个朱桐!”
宁王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你们行!你们真行!”
“拿着本王的钱去买路,拿着本王的面子去保命,最后还摆了本王一道!把本王当猴耍!”
“想去京城过好日子?想躲开本王?”
“做梦!”
宁王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你们以为到了京城就没事了?京城的水比这儿更深!那帮文官能饶了你们?魏忠贤那个贪得无厌的老狗能饶了你们?”
“
“滚!都给我滚!”
宁王疯狂地打砸著屋里的一切,茶杯、花瓶、古董,通通变成了碎片,宣泄着他心中无能的狂怒。
但他心里清楚。
这只肥猪,这只带着金翅膀、满身流油的肥猪,已经飞走了。
飞到了那个他够不著、也不敢碰的京城天上。
南昌城外,十里亭。
寒风呼啸,大雪初霁。
车队已经驶出了十里,将那座古老的城池远远抛在了身后。
回头望去,巍峨的南昌城墙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只蹲伏在雪地里的巨兽,张著嘴,却再也无法咬到他们。
朱桐掀开厚重的棉帘,探出小脑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八年的城市。
“呼”
一口白气吐出,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在冷风中。
“走了。”
朱桐放下帘子,转过身,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车厢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沈万林闭目养神,靠在软垫上,手里盘著那串已经有些包浆的佛珠,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这辈子最大的豪赌,已经过了第一关,那个压在沈家头顶几十年的“绝户”魔咒,终于破了。
朱拱标则趴在另一侧的窗户边,看着外面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安全感爆棚。他满脸的兴奋,搓着手,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幻想到了京城的生活。
“儿啊,你说咱们到了京城住哪啊?是不是得买个大宅子?听说京城的烤鸭不错,到时候爹带你去尝尝!”
朱拱标显然还没意识到这其中的凶险,只觉得逃出了宁王的魔爪,就是天高任鸟飞。
“爹,别看了,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朱桐拿起一本书,那是他让人搜集的《大明会典》和京城各路权贵的资料,语气平淡,却透著股清醒:
“这路还长着呢,这才刚出家门口。您真以为到了京城就是享福去了?”
“难道不是吗?咱们有钱啊!”朱拱标不解。
“有钱是好事,也是祸事。”
朱桐的眼中闪烁著野心的火花,那火花比炉子里的炭火还要炽热:
“出了南昌,咱们就不再是被人随意拿捏的旁支了。但到了京城,咱们就是别人眼里待宰的肥羊。”
“宁王以为咱们是去躲债的,魏忠贤以为咱们是去送钱的。”
“但他们都不知道”
朱桐合上书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咱们是去买命的,也是去买权的。”
“等到了京城,那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
“咱们不仅要买官,还要在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嘴里,再撕下一块肉来!把咱们送出去的钱,加倍赚回来!”
“驾!”
车夫一声吆喝,鞭子脆响。
车轮滚滚向前,在洁白的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直通向那未知的、充满杀机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北方。
南昌的局破了,京城的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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