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像个没睡醒的醉汉,阴沉沉地压着南昌城外的官道。
北风卷著散碎的雪沫子,刀片似的往人领口里钻。车队才刚出城门不到五里地,除了马蹄铁磕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的“咔哒”声,便只剩下风扯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车厢里,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朱拱标缩在厚厚的熊皮褥子里,手里捧著个紫砂茶壶,身子却随着马车的颠簸,有一下没一下地抖著。他那双小眼睛时不时就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后头瞄一眼,然后又像触电似的缩回来。
“儿啊”朱拱标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孤魂野鬼,“咱们真就这么走了?宁王那老东西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咱们这叫不告而别,按宗法,他能治咱们个‘大不敬’。”
朱桐坐在他对面,手里翻著一本《大明律》,眼皮都没抬一下。
“爹,您那是老黄历了。”
朱桐伸手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漫不经心地说道:“宗法是大,但大不过皇权,大不过九千岁手里那把刀。咱们现在是奉旨进京,谁敢拦?谁拦谁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可”
朱拱标刚想说什么,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哒哒哒——”
那声音又急又密,显然是冲著车队来的。
“吁——!”
外头传来赵狠的一声低喝。紧接着,原本行进中的车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停了下来。
朱拱标手里的茶壶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呲牙咧嘴:“来了!我就说吧!那老东西派兵追来了!完了完了,这下要被抓回去关水牢了!”
他脸色煞白,甚至已经在脑补自己被吊在梁上抽鞭子的画面。
朱桐合上书,无奈地瞥了自家老爹一眼,伸手替他把茶壶扶正:“爹,把心放肚子里。要是真动刀兵,咱们这二百号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是吃素的?赵狠手里的刀,正愁没血祭旗呢。”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了赵狠带着几分戏谑的粗嗓门:
“前面的,哪部分的?若是再往前冲半步,这脑袋可就得搬家了!”
紧接着,一个气喘吁吁、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响了起来:
“误会!全是误会!赵百户手下留情!我是宁王府的长史王顺啊!特奉王爷之命,来送送辅国将军!”
车厢里,朱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送行?”他轻笑一声,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寒光,“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呐。”
“那那咱们见不见?”朱拱标缩著脖子问。
“见,为什么不见?”朱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小脸上挂起一抹天真烂漫的笑容,“人家大老远跑来恶心咱们,咱们要是不回礼,那多不懂事。”
车外,风雪正紧。
王顺王长史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样子那是相当狼狈。
官帽歪戴着,鼻尖冻得通红,那身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官袍上溅了不少泥点子。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一个个冻得跟鹌鹑似的,显然是被临时抓壮丁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看着周围那一圈手按绣春刀、眼神阴冷的锦衣卫,王长史心里直打鼓。特别是赵狠,正拿着块磨刀石漫不经心地蹭著刀刃,那刺耳的摩擦声听得王长史后脖颈发凉。
“哟,这不是王长史吗?”
一只白皙的小手掀开车帘,朱桐探出半个身子。他裹着雪白的狐裘,怀里抱着精致的手炉,粉雕玉琢的小脸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讨喜,活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这大雪天的,您不在王府里陪着王叔听曲儿赏舞,跑这荒郊野岭来吃西北风,这份&39;情谊&39;,侄孙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
朱桐笑眯眯地说著,语气亲热,可这话里的刺儿,扎得王长史脸皮直抽抽。
王长史也是个老油条,迅速调整好表情,挤出一脸褶子笑,冲著车厢拱手作揖:
“世子爷折煞下官了。这不是王爷听说将军走得急,心中那是万分不舍啊。特地命下官快马加鞭赶来,有几句体己话,一定要带给将军。”
说著,他的目光越过朱桐,像钩子一样往车厢深处探,显然是想看那个软弱的胖子朱拱标。
朱拱标没露头,但车厢里传来一声茶杯碰撞的轻响,显然是听着呢。
王长史心头一定,胆气壮了几分。他知道朱拱标是个什么货色,只要拿捏住了那个胖子,这事儿就好办。
他清了清嗓子,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口吻,声音陡然拔高:
“王爷说了,辅国将军虽然要去京城公干,是给九千岁办差,这是好事。写不出两个&39;朱&39;字。南昌,永远是将军的根;宁王府,那是将军的主家。”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赵狠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眼神微眯,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王长史。
王长史只觉得后背发寒,但他硬著头皮,继续把最狠的那句话抛了出来:
“王爷还特别交代了,京城那个地方,水深浪急,权贵多如牛毛。若是将军住不惯,千万别硬撑著。咱们宗室的规矩,那是太祖爷定下的,不管风筝飞多高,线头都在宗人府手里攥着呢。”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阴恻恻的威胁:
“明年年节的时候,王爷他在府里摆好家宴,哪怕是这南昌城空了,那个位子也给将军留着。若是到时候见不到人呵呵,王爷他是重情义的人,这一伤心,若是向宗人府递个折子,说些什么&39;旁支不孝、离经叛道、无视宗长&39;的话,到时候将军在京城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啊。”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
一声脆响,显然是朱拱标手里的茶壶终究还是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王长史听见这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怕了吧?
只要你是宗室,只要你还姓朱,宁王这个“宗主”的身份就是压在你头上的一座大山!这年头,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哪怕你在京城混成龙,也得给我盘著!
他挺直了腰杆,等著车里人服软,等著那个胖子哭着喊著表忠心。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呵呵”
朱桐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王长史,话说完了?”
朱桐歪著脑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著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天真。
“完了。”王长史皱眉,“还请世子爷转告将军,切莫忘了王爷的&39;恩情&39;。”
“好说,好说。”
朱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霜。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突然涌动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黑气,像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既然王叔这么惦记我们,那做侄孙的,自然也不能不懂事。”
朱桐的声音不大,软糯糯的童音,在这冰天雪地里却字字清晰,如同钢针落地:
“劳烦长史大人回去告诉王叔一声。我们到了京城,见了皇上,一定会好好跟皇上说说王叔的&39;好&39;。”
王长史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好?”
朱桐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细密的小白牙,那笑容看得王长史头皮发炸:
“我们会跟皇上说,宁王叔在南昌那是&39;爱民如子&39;,哪怕连年灾荒,王叔府里的粮仓都堆得发霉,这就是&39;持家有道&39;啊!,却能拿出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当弹珠玩,这就是&39;富可敌国&39;啊!”
王长史的脸色瞬间变了,由白转青,眼珠子瞪得溜圆。
但这还没完。
朱桐伸出手指,像是数家珍一样,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特别是王叔对朝廷的忠心,那真是日月可鉴!听说王叔府里养了不少奇人异士,个个身怀绝技;还在后山私下里打造了不少&39;精美&39;的兵器铠甲,说是为了防贼,但这防的是什么贼,要用强弩硬甲呢?想必是为了随时准备带兵进京,报效国家吧?”
“对了,还有这次我们进京给九千岁送礼,王叔那是&39;大力支持&39;,不仅没拦著,还&39;慷慨解囊&39;,恨不得把王府的家底都掏出来帮衬朝廷。,若是让九千岁知道了,还不得感动得痛哭流涕?”
轰!
王长史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
他的脸瞬间绿了,那是真绿,跟死了三天的尸体一个色儿。
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瞬间被冷风吹得冰凉刺骨,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这哪里是夸赞?这分明是催命符!
这分明是在给宁王造一口天大的黑锅!
私藏甲胄?富可敌国?结交死士?意图进京?
这哪一条不是谋逆的大罪? !这哪一条不是在挑动当今皇上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
朱桐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敢用宗法压我?行啊,我手里有造反的刀!
你宁王想用“不孝”来恶心我,我就敢给皇上递刀子,说是你想当皇帝!
在谋逆大罪面前,什么宗法,什么不孝,那就是个屁!
“世世子爷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王长史的声音开始哆嗦了,牙齿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雪地里。
要是这些话真传到了京城,传到了魏忠贤那个活阎王的耳朵里
宁王府,别说是一起过年了,能不能见到明年的太阳都两说!
“乱说?怎么会是乱说呢?”
朱桐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和委屈:
看着朱桐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王长史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魔鬼!
这八岁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他这是被“反杀”了!而且是一刀捅在大动脉上,连血都喷不出来的那种!
朱桐看着王长史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威严与冷酷。
“赵百户!”
朱桐猛地放下厚重的车帘,声音从车厢内传出,不再是童音,而是带着金石之音的断喝:
“启程!”
“既然王长史话带到了,就别让人家在这儿冻著了。,去给皇上&39;报喜&39;呢!,晚一刻,那都是对王叔的不敬!”
“是!”
赵狠大喝一声,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狰狞又痛快的笑容。他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王长史,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跟这位小爷斗心眼?你们宁王府绑一块儿都不够格!
“全体都有!护送辅国将军,全速进京!”
“驾!”
车夫扬起长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车轮滚滚向前,二十几辆马车轰隆隆地启动,卷起的雪泥劈头盖脸地砸了王长史一身。
王长史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雪泥糊在脸上。他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想喊“别去”,想喊“求求你别乱说”,嗓子里却像是堵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他知道,这回完了。
王爷不仅是丢了钱,更是送出去了一个活祖宗。
这个把柄一旦握在朱桐手里,以后宁王府别说拿捏人家了,恐怕还得年年进贡,岁岁求饶,生怕这位爷在京城哪天心情不好,嘴一歪,宁王府就得被抄!
“天天塌了啊”
王长史两眼一翻,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雪窝子里。
风雪更大了,很快就要掩埋他的身影,也仿佛预示著南昌宁王府那摇摇欲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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