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连自己人都用钱砸?(1 / 1)

驿站那扇透风的破木门被赵狠亲手关上,“哐当”一声,隔绝了外头锦衣卫和番子们领赏后的喧嚣。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比外头那刀子般的寒风还要压抑几分。昏暗的油灯在桌上跳动,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朱桐坐在那铺着旧毡子的热炕头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他手里扒拉着沈姨娘刚给他剥好的橘子,并没有急着往嘴里送,那一双乌黑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正慢悠悠地在屋里这群汉子身上扫过。

一共六十号人。

把原本就不宽敞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一股子汗味和皮革味混杂在一起,直冲鼻孔。

最前头站着的十个,是辅国将军府压箱底的老家底。这十个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身上披着有些陈旧但擦拭得锃亮的铁叶甲,甲片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们腰里挂著厚背砍刀,脸上、手上多少都带着蜈蚣一样的旧疤,那是当年跟着老王爷在边关上过战场的亲兵余脉。这十个人站在那,就像十根老木桩子,浑身上下透著股生人勿进的血煞气。

后头那五十个,则是沈家从各地商铺、镖局里临时抽调来的壮小伙。虽然一个个身板结实,手里也拎着哨棒朴刀,但毕竟没见过这种皇家争斗的大阵仗,眼神里透著股子没著没落的慌乱,甚至还有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瞄那几口大箱子。

“六十个人”

朱桐终于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把橘子核吐在了地上。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人太多了。”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咱们是去逃命,是去京城抢滩登陆,不是搬家过日子。”朱桐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声音清脆却冷冽,“带着这么多人,又是车又是货,拖泥带水的。按现在的脚程,一天顶多走六十里。等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咱们的脑袋也该搬家了。”

站在最前头的铁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是这群护卫的头儿,也是沈家的老人。一听这话,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这是要裁人?

若是这时候被赶回去,不仅丢人,更是丢了在这乱世里的一份活路啊!

“世子爷”铁牛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往前跨了一步,抱拳道,“人是多了点,但这路途凶险,前头还有几千里地呢。若是人少了,真遇上什么响马流寇,怕是护不住您和老太爷啊。”

“护得住要看本事,跑得快要看动力。

朱桐从炕上跳下来,那动作轻盈得像只小猫。他背着手,走到那几口还没盖上的箱子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群汉子:

“我不裁人。这年头,多个人多双眼,多条膀子多把刀。但我有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从明天起,不管是刮风下雪,还是刀山火海,车队必须保持急行军!每日行程,不得低于一百里!”

“一百里?!”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像是沸水在壶盖下顶着气。

在这种烂泥冻土路上,还得护着马车,还要负重,靠两条腿走一百里?那是把人当牲口使唤啊!就算人受得了,那也得脱层皮,跑断腿!

有人脸上已经露出了难色,甚至有人低下头开始盘算著怎么开溜。

“怎么?嫌累?”

朱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金钱特有的铜臭味,却香得让人无法拒绝。他猛地一脚踹在那个最大的箱子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嫌累可以走,我不拦著。哪怕现在走,我也每人给二两盘缠。但留下来肯卖命的,我朱桐绝不亏待。”

“刘伯,把箱子全给我打开!”

“是!”

随着几声脆响,所有的箱盖被掀开。

满屋子的银光,瞬间把那昏暗的油灯都比了下去。那是实打实的银锭子,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跳加速。

“听好了!”

朱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同铁锤,砸在人心坎上:

“这前头十位披甲的叔伯,是咱们府里的顶梁柱,是见过血的真汉子。每人一百两安家费!”

那十个原本面无表情、如同死灰一般的老兵,此刻那张死人脸上终于有了剧烈的波动。

一百两?

在这个年头,一条命也就值个十两八两。一百两?那是够在乡下买几十亩良田,盖个三进的大院子,再买俩丫鬟伺候着养老了!

这哪是安家费,这是连养老送终的棺材本都给备齐了啊!他们这条在刀口上舔血的烂命,值这个价?!

“世世子爷”一个老兵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目光扫向后头那些沈家护卫:

“你们年轻,有力气,是这次急行军的主力。每人五十两!这钱现结,拿着寄回家去!”

“谢世子爷赏!!”

五十个汉子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得地板咚咚响,尘土飞扬。

五十两啊!够在村里娶两房媳妇,再买头壮牛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正好砸嘴里!

“慢著,别急着谢。

朱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那是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精明,也是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通透:

“钱给了,命买了。但这还不够。要想跑得快,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力气。”

他转头看向一旁负责后勤的刘伯,语气不容置疑:

“刘伯,传我的话下去。从明天起,这六十号弟兄,伙食标准给我翻倍!”

“啊?”刘伯一愣,心想这还得加钱?

“只要车队在走,每天每人必须有一顿肉!不管是去沿途村子里高价买牛、买羊,甚至是杀马,也得让他们嘴里见荤腥!要是买不到,就拿钱砸,砸到有肉为止!”

“还有,每顿饭,每人二两烧刀子!”

“世子爷,这”刘伯有些迟疑,苦着脸道,“吃肉倒是好说,可这酒这行军途中,喝酒误事啊”

“糊涂!”

朱桐断然喝道,小脸一板,居然透出一股子威严:

“不多喝,就二两!那是给他们暖身子,活血气的!这天寒地冻的,外头零下十几度,肚子里没油水,身上没热气,谁能跑一百里?谁能扛得住?”

“我要的是一群嗷嗷叫的狼,不是一群冻得哆哆嗦嗦、路都走不动的羊!给我灌!谁要是喝醉了耍酒疯,直接扔雪地里冻醒;但谁要是没酒喝跑不动,刘伯,我拿你是问!”

这一番话下来,屋里这六十条汉子的眼睛彻底红了。

不光给巨款,还给肉吃,给酒喝?

这哪里是当护卫?这就是给亲爹办事也没这么好的待遇啊!这年头,当兵吃粮的,谁不是喝稀粥穿破烂?

“世子爷!”

为首的那名披甲老兵,名叫赵铁柱,平日里半天崩不出一个屁来,是个只知道砍人的闷葫芦。

此刻,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刺啦”一声,在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不管不顾,举著带血的刀,嘶哑著嗓子,如同野兽般吼道:

“俺赵铁柱把话撂这儿了!吃了世子爷的肉,拿了世子爷的钱,俺这条命就是世子爷的!谁要是敢让车队慢下来,先问问俺手里的刀!”

“对!拼了!”

“一天一百里?就是爬,俺们也给世子爷爬到京城!”

“谁要是掉链子,不用世子爷动手,老子先劈了他!”

一群汉子嗷嗷叫着,那股子士气,简直要把屋顶给掀翻了。他们看着朱桐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八岁的孩子,而是在看一尊活财神,一尊值得他们把命填进去的真神!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挂在天边,整个驿站就已经沸腾了。

大锅里炖著香喷喷的羊肉,酒香四溢。六十号汉子蹲在地上,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

吃饱喝足,把那沉甸甸的银袋子往怀里一揣,贴着肉放好。

“出发!”

随着朱桐一声令下,车队就像是一头被抽了一鞭子的疯牛,轰隆隆地动了起来。

“驾!驾!”

车轮滚滚,卷起漫天雪尘。

那六十名“自己人”护卫,此刻简直像是换了一批人。

哪怕是两条腿跑路,他们也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当车轮陷入泥坑,都不用招呼,七八个汉子嚎叫着扑上去,肩膀顶着车辕,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喊着号子,硬是用肉身把马车给扛出来。

脚底下的布鞋跑烂了都感觉不到疼,脸上被寒风割得生疼也毫不在意。因为怀里的银子是热的,肚子里的酒肉是热的!

这就是肉和钱的力量!最原始,也最有效。

“哎哟哎哟我的老腰啊”

最中间的那辆豪华大马车里,朱拱标正像个巨大的蚕宝宝一样,被裹在三层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圆脸。

即便如此,那种每小时十几公里、完全不顾路况的越野速度,还是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儿啊”朱拱标脸色惨白,虚弱地哼哼,“这这是要飞啊?能不能能不能稍微慢点?哪怕慢一丢丢?爹这早饭都要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朱桐盘腿坐在他对面,屁股底下垫著特制的棉花弹力垫,手里端著一杯只装了半杯水的茶,稳如泰山。

他看了一眼自家老爹,淡定地把茶杯放下,说道:

“爹,您就知足吧。为了让您少受点罪,我可是让赵百户特意在车轴上缠了麻绳减震,还给您铺了三层苏州贡棉。”

“再慢?再慢咱们就得在路上过年了。您是想吐两口,还是想被宁王的人追上来,把你请回去,关在水牢里喝茶?”

一听“宁王”俩字,朱拱标立马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酸水给咽了回去。

“不不慢了!快点!再快点!让那个赵铁柱推车!推快点!爹能忍!爹就算把肠子吐出来也绝不停车!”

朱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掀开厚重的车帘,看向窗外。

寒风呼啸,两旁的枯树飞速倒退,变成了一道道残影。

赵狠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车旁。这位锦衣卫百户,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步行却依旧步履如飞、甚至还能一边跑一边啃着肉干的沈家护卫,眼皮子直跳。

这帮人,疯了吗?

锦衣卫的马都要跑出白沫了,这帮人居然靠两条腿跟上了?

“世子爷。”

赵狠策马凑过来,隔着车窗,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还有几分不服输的敬佩:

“您是真神了。这帮人昨天还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就知道缩在车后面躲风。今天这怎么一个个都跟下山的猛虎一样?这脚力,都要赶上咱们的神机营急行军了。”

朱桐转过头,小脸上露出一个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笑容。

“赵百户,这世上有一种神功,比什么金钟罩铁布衫都厉害。”

“哦?什么神功?”赵狠好奇道。

“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朱桐指了指那些满脸通红、满嘴油光、哪怕摔倒了也要爬起来继续跑的护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给够了钱,那是给了希望;喂饱了肉,那是给了底气;再给点酒暖着心,那是给了胆气。”

“别说一天一百里,就是让他们扛着车跑,他们也乐意。”

“这就是人性。在这个世道,能把人当人看,再给足了银子,谁不为你卖命?”

“到了京城,这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赵狠看着这个只有八岁、却把人性拿捏得死死的小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却又无比庆幸。

幸好,这把刀,现在是握在魏督主手里,也是握在自己这边的。要是这小子是敌人赵狠不敢想。

“世子爷高见!”

赵狠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也上来了。堂堂锦衣卫,要是被一群家丁给比下去,那脸还要不要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冲著后面那些有些懈怠的锦衣卫和番子发出一声如同狼嚎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

“没看见人家步行的兄弟都要跑到咱们前头去了吗?咱们锦衣卫丢得起这个人吗?!”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人歇马不歇!到了下个驿站直接换马!”

“谁要是掉链子,别怪老子的鞭子不长眼!都给老子跑起来!!”

“吼——!!”

两百名锦衣卫和番子被这一激,也是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驾!驾!”

鞭梢炸响,马蹄如雷。

整个车队的速度硬生生又提了一截,在这冰天雪地的官道上,如同一条疯狂的黑龙,卷起滚滚雪尘,不管不顾地向着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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